第3章
待到看清了,那人眉眼輕輕上挑,右眼眉梢藏了顆紅痣,若隱若現,平添幾分妖治。
「嫂嫂這般避我如蛇蠍,連正眼都不肯看一眼。」他往前一步,玉山傾頹般欺身迫近,「卻為了大哥連命都不要——」
他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深褐色的眼睛正幽深靜默地看著我。
四目相對,我半晌才回過神來。
沈時謹的變化太大了。
自他入學後,小豆芽如雨後春筍般瘋長。雖同住一府,卻難得一見,如今他已高出我許多,面容愈發俊朗,輪廓分明,五官如雕琢般精致。眉宇間時而正氣凜然,時而邪氣暗藏……
尤其那蜜色的唇一張一合,
看得久了,令人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我竟被他輕易牽動了情緒,心中不由惱火。
「二爺休要胡言,我怎會為了,為了……」
話到一半,我忽覺不妥,卻不知如何圓場,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沈時謹輕輕笑了一下,深不見底的眼睛泛起一抹異色。
「嫂嫂是說不會為了大哥去S?倒也合情合理。」他忽然貼近我耳邊呢喃,皂角香混合血腥氣拂過頸側,「畢竟他做的那些勾當,可從未顧及你與崔家半分。」
我急退兩步,與他拉開距離,"二爺此話何意?"
"不過是想讓嫂嫂看清,是非黑白,自有天理昭昭。"
沈時謹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小姐,時辰不早了,老夫人那邊……」喜鵲見我久久不動,
上前輕聲提醒。
「不去了,回吧。」
蘭苑被毀後,我暫居靜瀾閣。一回到住處,便立即寫信讓喜鵲送往清河崔家。
窗外樹影搖曳,我凝視著茶盞中浮沉的君山銀針,思緒翻湧。
近年來,聖人一心問道,朝中二皇子、三皇子與長公主三足鼎立。
沈玦此時攜火藥回府,顯然並非獻給聖人,否則早該入宮面聖,而非待火藥爆炸後才進宮。他背後到底是何人?
我輕叩紫檀案幾,茶葉隨之晃動。
沈時謹屬公主黨,若沈玦為長公主效力,沈時謹方才便不必與我說那番話。崔家因淑妃之故,早已與三皇子綁在一處,但觀沈玦態度,絕非三皇子一黨。
"除非..."我攥緊袖口纏枝蓮紋,指甲硌得掌心發疼。假使這十年失憶皆是偽裝,他早與二皇子暗中勾結——那婚約從一開始便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清河崔家乃天下讀書人之楷模。若崔家退婚,他便可煽動文人攻訐崔家背信棄義;若崔家守約嫁女,女兒在夫家稍有差池,崔家亦難逃汙名。即便最不濟,以我為質,亦可牽制崔家一二。
風聲簌簌,我凝視銅鏡中蒼白的臉,寒意從脊背蔓延至全身。
曙色染透重檐時,沈玦攜朱顏自宮闱而歸。
金吾衛開道,內侍高擎黃帛,侯府上下於青石階前跪迎。
沈玦進獻火藥有功,聖旨敕封沈玦承襲侯爵,擔任火器營統領一職,賜府邸一座;朱顏蕙質蘭心,賜為武安侯平妻,擇吉日完婚。
沈玦領旨謝恩,眉宇間意氣風發。
朱顏卻倏地甩開丫鬟攙扶的手,徑自往浮香院去了。
老夫人連使眼色,見我無動於衷,隻得堆笑上前,掏出荷包塞進宣旨太監袖中:"勞煩宮中貴人沾沾喜氣。
"
沈時謹起身朝沈玦揖了一禮:"恭賀兄長承爵。"
沈玦打量沈時謹幾眼,瞥見他緋色官袍上的草屑,譏諷道:"十年間二弟與駑馬為伍,倒養出滿身馬糞味兒。隴右諸監那點油水,也值得你玷汙侯府清譽?不如早些辭官,讀讀聖賢書修身養性。"
沈時謹輕笑,眉梢紅痣微動:"兄長教訓得是,愚弟才疏學淺,自不及大哥遠見。如今事已至此,不如分宗別籍,免得拖累兄長前程。"
"分家?"婆母大驚失色,"老身尚在,豈容爾等胡鬧!"
沈時謹垂眸,語氣淡然:"不分亦可。隻是前日二皇子那匹照夜白交到我手上突然暴斃,若追究起來,恐牽連兄長。"
婆母聞言,面色驟白。二皇子暴虐成性,前些時日榮安伯府小少爺因鬥蛐蛐得罪了他,竟被活活杖斃,闔府抄沒。
思及此,
婆母隻覺天旋地轉。
「分!即刻分家!」婆母緊攥袖口,身子發顫,厲聲道,「隻要分了家,他在外行事便與侯府無幹。」
沈玦聞言,不禁皺眉,欲開口相勸,然婆母此時已慌了神,全然聽不進去,徑直派人去請族中長老。
分家乃大事,奈何婆母催得急。族老焚香開啟宗祠,泛黃族譜攤於青玉案上。沈時謹咬破指尖,在分宗文書上按下血印,其眉間紅痣豔若滴血。
次日,沈玦遷入御賜的武安侯府,沈時謹獨居殘垣斷壁的老宅,自此自立門戶。
沈玦襲爵,又將迎娶平妻,雙喜臨門,自然要大肆操辦。
從場地布置、菜品籌備、人員安排、安保布置,到請柬發放,裡裡外外諸多事宜,我忙碌了大半個月。
我雖不願為侯府操持這些,可身為武安侯夫人,卻又不得不為之。
這日,我正吩咐管事嬤嬤採買紅燭綢緞等物,朱顏突然抱著嫁衣闖進來,叫嚷著嫁衣太醜,頭冠過重,要求重新修改。
醜?
我拿起那描金雲霞五色雲紋嫁衣,細細端詳,這可是時下最新的樣式,由百名繡娘連夜趕工而成。還有那冠上鴿子蛋般大小的東珠,想來沈玦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不知朱姑娘想改成何種樣式?」
朱顏一改往日消沉,神採飛揚地向我講述草坪婚禮、白色婚紗,還有那綠什麼仙什麼,我聽得一頭霧水。
她講了許久,見我全然不懂,氣得拂袖而去。
也不知她對沈玦說了些什麼,沈玦下值後便來吉祥居尋我。
他一進屋,見我面色蒼白,正倚在床榻之上,神情極為不適。
「你這是怎麼了?」
我掩面輕咳幾聲,
杜鵑趕忙倒了杯水過來,我接過抿了幾口。
沈玦見狀,一臉擔憂,讓喜鵲去請府醫。
「不必了,老毛病而已。」
我起身,喜鵲上前攙扶。
「侯爺前來,所為何事?」
「確有一事相商。」
他低頭,見我手腕上原本戴著的傳家玉镯不見了,心中似有缺口,竟有些不想開口。
「侯爺但說無妨。」
我伸手請沈玦坐下,斟了兩杯熱茶。
沈玦飲了一口,神色稍緩:「阿顏想自己操辦婚禮,可她諸多待人接物的禮儀不懂,不如你與她一同操辦,如何?」
我垂眸,掩去眼中情緒。
沈玦見我不說話,又飲了一杯茶,自覺給足我考慮的時間。抬頭看來,卻見我臉色白得嚇人,額角沁出冷汗,一副強忍著痛苦的模樣。
「罷了,身子要緊,你先歇息,婚禮之事沒有你,我相信阿顏也會辦的很好。」
我點點頭,艱難起身走回房內。
待沈玦走遠,喜鵲「砰」地關上房門,氣得直跺腳:「姑爺這是要活活氣S小姐!娶平妻已是荒唐至極,還讓小姐和那小娼婦一同操持婚禮,真當咱們崔家好欺負不成!」她一邊替我掖被角,一邊抹淚,「小姐何苦喝這些苦藥裝病,奴婢瞧著都心疼……」
我蜷縮在被子裡,杜鵑灌了個湯婆子塞進被中,捂了好一會兒,我才舒緩過來。
「杜鵑,去外頭尋幾位大夫來為我診脈,就說我日夜操勞侯府大婚,卻遭朱姑娘嫌棄,以致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可小姐您是侯府主母,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總喝藥裝病,身子如何受得了。」
我閉眼輕嘆:「外頭風言風語,
崔家總會聽到風聲,我想看看崔家會如何應對。」
當年我為了崔家,抱著牌位出嫁。如今心中所盼,談何容易,但對崔家,我仍存一絲希望。
喜鵲、杜鵑看出我的心思,不禁心頭一酸,伺候得越發仔細。
我在吉祥居養病,日子過得快樂悠闲。喜鵲是個闲不住的,每日在府裡東瞧西逛,回來就學嘴說給我和杜鵑聽。
朱顏想辦的婚禮眾人聞所未聞,籌備起來困難重重,搞得府裡下人怨聲載道。
婆母聽說她要把荷花塘填平種草,還要在周圍掛白綢,第一個不同意。
二人爭執不下,沈玦因著朱顏是提供火藥的功臣,以後țŭ̀₉還要依仗她做出火器,於是偏幫朱顏,氣得婆母心火鬱結,一病不起,婚禮事宜隻能全權交到朱顏手中。
沒了掣肘,朱顏自由發揮,今天上房揭瓦,
明天填湖種草,不過月餘,侯府直接大變樣。
到了婚禮那天,我和婆母病愈出來招待眾女眷。
朱顏無父無母,沈玦便在外面買了一座宅子記在她名下,婚禮當天,迎親隊伍從侯府出發到宅子裡接親。
四十八抬嫁妝,大部分是侯府庫房所處,還有一部分是聖人賞賜,可見沈玦對朱顏十分用心。
接親隊伍回來,眾人圍上來觀禮,新郎踢三下花轎,喜婆掀開轎簾扶新娘子跨火盆,新娘子剛下轎,眾人卻都愣在原地。
隻見新娘一襲白裙,純白的裙擺被裁制成無數皺褶,一層輕紗柔柔的給褶皺裙蒙上一層薄霧,層層疊疊飄逸靈動。弧形抹胸託起兩個半球,勾勒出完美曲線,在場男賓雙眼冒綠光,女賓恨得牙痒,私底下一口一個小娼婦騷蹄子。
沈玦臉黑如鍋,礙於場面不好發作,隻能僵硬地脫了外裳罩在她身上。
吉時已到,喜婆引著新人前往正院拜堂,一進大院眾人卻又愣在門口。
放眼望去,偌大一個庭院種滿雜草,許多草因臨時移栽,養護不當,早已枯S泛黃,有的長勢太好,竄到小腿高,顯得院中雜亂不堪。草地上放了十行七排椅子,椅子上掛著白絹花,最前面搭建了一座大臺,上面堆滿白花綠葉,還豎著一幅朱顏與沈玦的畫像,看起來毫無喜慶之色,倒像是靈堂。
而院中左右兩側也擺放了一整排長桌,上面佳餚點心應有盡有,看著十分壯觀。
我看向站在廳門外一臉錯愕的賓客,微微抿唇。
喜鵲看見院中場景嚇了一跳,隨即道:「朱姑娘如此布置,莫不是得了瘋病?這又白又綠的多不吉利。」
我回頭看了喜鵲一眼,她忙低頭:「是奴婢逾矩了。」
她這麼說不過是想當著京城所有夫人的面,
爆出侯府大婚由朱姑娘親自操持為我脫困,我又豈會怪她。
我欠身行禮,向眾人告罪:「是媛兒管家不嚴,方鬧出這些鬧劇。」
婆母聞言仿佛才反應過來一般,忙按著額頭:「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便是婆母想破腦袋,也萬萬想不到朱顏會胡鬧至此。
用綠葉白花裝點禮堂,這是咒他兒子S?還有她那一身白花花的破布,露胳膊露胸,青樓楚官的娼妓都不敢這麼穿,簡直有傷風化。
婆母隻覺一張老臉燒得通紅,出現這等丟人現眼的事,她是萬萬承受不起的。
與其待會兒讓眾人鄙夷S,倒不如先借機躲一躲。想到此,婆母眼前一黑,順勢閉上眼裝暈,倒在我身上。
我伸手接住婆母,奈何她體重驚人,我身子趔趄兩下向後倒去,
撞在英國公夫人身上,英國公夫人止不住也向後倒。
瞬間,就像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人撞人倒了一片。
周圍的丫鬟見眾人直挺挺倒下去,慌忙跑上來幫忙,場面亂成一片。
朱顏見自己的婚禮還沒開始就被弄得亂七八糟,擰著眉怒目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