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難道孟書廷真是七S星轉世?
10
如水的封賞流入永平侯府,一個個金絲楠木箱上纏著紅綢。
抬著禮箱的太監們從正院一直排到了門口,排場之大令人咋舌。
李公公笑意滿盈,低頭吹著熱茶,待孟家人都喜氣洋洋地到齊了,連中了風的老侯爺都給扶了出來,他才慢條斯理地宣起旨。
可這不是什麼加封的旨意。
開頭是什麼瓜瓞綿綿,喜結連理,這竟是……賜婚?
我聽完了旨,隻覺得被雷劈一樣驚詫,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老侯爺流著口水,滿臉迷茫,婆母顫顫巍巍地直了直身。
「公公,這……怕是傳錯了吧?」
李公公頓時收起了笑臉,冷聲喝道:「胡說!
聖上親筆,怎麼會錯呢?」
孟書廷亦聲音發抖:「可——下官沒有妹妹,又如何能嫁為王妃呢?」
李公公咳了咳,又重念道:「這旨意上,不是清清楚楚嗎?冊永平侯府義女,威武將軍之妹,趙金寧,為昭王府正妃呀。怎麼,將軍不認嗎?」
「不,不!」孟書廷還在發蒙,如墜夢中,「趙金寧,是臣的妻子!」
李公公冷笑:「聖上金口玉言,你二人的這段姻緣,於三年前大人您走的那天,就算是了了。王妃認您做義兄,是給足了永平侯的臉面,這增光增彩之事,大人,怎麼沒個笑模樣啊?」
孟書廷怔了良久,到底是沒有笑出來,隻能於駭然震悚中接了旨。
李公公則先把我攙扶起來,對著我,他立刻換上一副殷勤的面容:「王妃娘娘,這旨意可是昭王殿下親自向皇上求來的,
生怕是怠慢了您。」他說著,眼睛斜一斜孟家眾人:「更怕這有心之人管不住嘴,壞您清譽啊。」
他一拱手,彎著身子:「王妃大喜,有皇恩庇佑,您這才叫佳偶天成,名正言順吶。告辭了。」
永平侯府慣會溜須拍馬,可李公公出門的時候隻有我高高興興地送,真是不懂事。
11
我走的那一天,孟書廷放話,除卻身上的衣服,我什麼都不能帶走。聖上確有封賞,可賞的是孟家,不是我趙氏。
我若想回娘家備嫁,就隻能幹幹淨淨一個人出去。
我把從前所管的地契、房契與賬本分割清楚,統統交給了白千棠,婆母曾許我的那一分利我也不再討要了。
孟書廷負了我,可我也沒替他守貞。但現在滿京城都在傳,其實孟書廷早就給我下了休書,隻是我看侯府一雙失子老人孤寡無依實在可憐,
才接手這個爛攤子,可見我這人心善、仗義。孟書廷早就在北疆另娶,我要再嫁也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
新封的威武將軍其實是個陳世美,怎能不叫人扼腕嘆息,連帶著孟家也名譽掃地。
不過,他們多少還有皇商的名頭在,還有每日都在大把吸金的產業,也不算吃虧。
我仔細盤算了一下,我和孟書廷勉強算是兩清,互不虧欠,沒什麼好再糾纏的。
可回家沒多久,家中的銀號就出了大事。接連三日,都有人拿著大把的銀票來兌錢,那銀票真假參半,有幾張上頭的印章是偽造的。
第四日時,再有人拿了大面額的銀票來,伙計就不肯給兌了。
可那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貴妃的弟弟,沈瑞安。
沈瑞安也算是皇上的小舅子,平日裡打著貴妃的旗號,行的是地痞流氓之事,
他倒也沒做什麼,隻是在我們家門口大喊了一通,說趙家銀號兌不出錢來,要倒了。此話一出,圍觀者眾,不少驚慌失措的儲戶拿著存據來要錢,恐慌蔓延之下,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可我們家剛剛與孟氏分割,現銀吃緊,拿不出多少,我爹急得團團轉。
「就算現在從江北的錢莊調錢來,至少也要三五天才能到,真等到那時候,店都叫人砸了。」
少了一家錢莊事小,可趙家的信譽要是毀了,咱們在京城就混不下去了。
我爹也拿著禮去沈瑞安府上賠禮道歉,可沈瑞安連門都沒開,隻託小廝傳話道:「我與趙氏無仇,隻是見不慣朝三暮四之人。女子不從一而終,反而敲鑼打鼓地再嫁,可見家風不正。」
此地無銀三百兩。沈瑞安這人哪在意禮義廉恥?無非是拿錢辦事罷了。
我立刻叫我爹先穩住儲戶,
就算賣房賣地也要把這錢先填上。
打發走了來要錢的人,我爹撥著算盤,嘴裡念念有詞,這裡少了三分利,那裡虧了五分錢,他手都要抽筋了,緊咬著牙,肉痛得很。
我知道這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癩蛤蟆爬腳面,咬不S人惡心人。孟家的皇商也不必做下去了。
巧在魏衍的母妃徐太妃正要辦宴,永平侯府也收到了邀約。
從前白千棠因著出身沒少受委屈,如今能光明正大以孟書廷夫人的身份登堂入室,她怎會不來?
我找來從前金繡閣的掌櫃,他如今已歸永平侯府差遣了,見到我也感慨良多。
皇商能制命婦規制禮服,從前我赴宴時所著衣物都是自家所制,花式紋樣無不是精致新穎,我把自己當成金繡閣的活招牌,常常我穿過的料子,第二日就會在金繡閣售罄。
掌櫃告訴我,
巧了,白千棠也叫他呈成衣來挑。
我問他:「可有看上的?」
掌櫃隱晦答道:「少夫人眼光高得很。」
我打開他面前的箱籠,一匹綢緞才見天日,便流光溢彩。
掌櫃愣了:「這是……」
這是用極細的蠶絲所制,哪一年的雨水不一樣都做不出來。更要百位繡娘熬花眼睛,繡上半年才可得,往年向宮裡進貢,最多也隻能貢三匹,娘娘們搶得厲害。
掌櫃笑了:「還是您神通廣大,今年雨水多了,這料子,宮裡可都沒有呢。」
當然,這可是我從前的私藏,今日拿出來送給白千棠,算我大氣。
後來,我聽說白千棠第一次在京中貴女中亮相,就收獲了贊聲一片,尤其是她身上那套衣服,真是五光十色,宛若天成。
可不出幾日,
永平侯府皇商的名頭就被不聲不響地撤了下來,孟書廷去問了兩次,沒得到回答,卻碰了一鼻子的灰。
宮裡沒有的東西你有,這不是存心叫皇家不痛快嗎?
上行下效,歸屬永平侯府的大大小小的商戶皆識相地倒了,不是倒閉了,而是換了層皮,改了個名字倒向了我,連沈瑞安都觍著臉來找我爹道歉了。
不過,我爹一樣沒讓他進門,隻叫個小童舉著個大鼓,在門口邊敲邊唱。
「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有女榮我身,光彩生門戶。」
12
京城人愛熱鬧,喜繁華,失了恩寵的永平侯府就像一臺過時了的戲,再沒了聲息。現在人人津津樂道的,是我的婚事。
嫁入皇家規矩繁雜,魏衍特意請了宮裡的教習姑姑來教我,行要正,坐要直,託起茶盞時要慢,手腕的弧度一分不能多,
一分不能少,行禮要穩,說話要輕聲細語,就連呼吸,也不能太快。
一舉一動,無不如上了镣銬一般。
我學得磕磕絆絆,教習姑姑漸漸有些不耐了,特意點道:「王妃娘娘從前的事跡,奴婢們也早有耳聞。您的出身不夠尊貴,教養上難免放縱了些。可今非昔比,既入了高門,就要自貴自重,不可重蹈覆轍。」
她又狀似無意道:「出嫁後,有的事,該舍也得舍了。女子本清淨,不該染上金銀骯髒之物,何況昭王府富貴中天,無須娘娘您四處奔走,惹人非議。」
我這才聽出些門道來。
「姑姑教導我這些,是按例行事,還是對我的特意關照?」
姑姑一笑,不卑不亢:「您是王妃娘娘,尊貴無比,奴婢一言一語怎敢亂說?這番話到哪都沒錯,就是您未來的夫君,昭王殿下,也是首肯的。
」
我若有所思,原來是他教的嗎?
他可以與我廝混,也願意給我名分,可他隻能娶一位貴女。
他愛我活潑嬌豔,灑脫自在,可他的妻子隻能是恪守本分,賢良淑德。
他要我變得沉默安靜,守規矩。
我若肯,自然會變成他想要的王妃,我若不肯,他也可以逼我,用皇家規矩,用眾口鑠金,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直到我也湮滅自我,變成一副軀殼,他是否會又一次漫不經心地爬上哪個姑娘的茶樓,談一場兩廂情願、心照不宣的買賣?
聖旨在上,我隻能嫁,不能悔。
13
和魏衍成婚後,我變得小心翼翼,克己守禮,一舉一動都極具大家風範,讓魏衍意想不到,又十分驚豔。
「我的金寧什麼事都能做好。」
美中不足的是,
我患上了咳症,總是在風裡站上一會兒,就要回房休息。
三個月後,我消失了,我給魏衍留下了一封訣別信。
信上隻有潦草的兩句話,第一句:【我有筆大生意要談,先走一步。】
第二句:【莫怪我爹。】
三個月,他待我尚有情,不會遷怒我爹。
我從京城溜出十日後,才聽說昭王妃病了,纏綿病榻,再不能見人。
我的消失雖然突然,但有我裝咳三個月做鋪墊,女子身體又向來孱弱,重病這個借口大家接受得很順利。
我掏出懷中的羊皮輿圖,指尖在上頭劃來劃去,左看右看,去哪裡都不好,都有被魏衍抓回的風險。好在商人如水,往哪都能流……我的目光飄到了輿圖邊界。
兩年後,我幾經輾轉,在多地港口盤桓幾月,
終於收到了我爹一封信。
可惜信上沒什麼內容,洋洋灑灑皆是他同賬房一樣羅列的收支,關於我的事,隻在信尾處,有寥寥幾筆:【昭王問訊,我言我兒好食荔枝,八成往川蜀去了,其人真赴川蜀,美曰『體察民情』,樂哉樂哉。】
我啞然失笑。魏衍心悅的人,隻能在天地之間逍遙,而不能困於四角之間。
我當然不在川蜀,我在海上。
龍生龍鳳生鳳,我是我爹的女兒,做貴婦人太屈才,當然還是做商人最擅長。
這艘寶船能承載二十萬斤貨物,我坐著它周遊列國,倒賣些香料、茶葉、布匹、稀奇珍玩等,養得一船人不說,還能攢下一筆可觀的財富。
掌舵的人問我:「東家,咱們這批貨出完了去哪?」
高麗、扶桑、南越、暹羅、波斯、大食,去哪呢?
目之所及,
都是海闊天空,有的人,也隻能有緣再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