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獲獎照片發布到網上的時候，我小小地出了名。
因為我除了繼承了爸爸的聰明腦子，還繼承了媽媽的美貌。
有兩家媒體記者來採訪我，問及為什麼熱愛英文學習時。
斟酌了一下，我微笑著回答他們：「因為我爸爸就是做英文學習教育平臺的，我是受到了他的影響。他的名字叫林成逡，他的公司是……」
很快，這篇報道在網上有了不小的反響，甚至有記者去專門採訪了爸爸。
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大大地描述了一番他的教育理念，還有和我的父女情深。
一時間，他的平臺知名度大幅提升。
「你想要什麼，林安安？」
他真是明白人。
「高三有很多事情需要家長配合，各種填表籤字，家長會，我希望你主動積極一點。」
前面兩年，幫我補語文的張老師配合我糊弄過去了，但是高三事情多，我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他。
「還有，高中每個月的生活費，之前欠的補足，外加報銷補課費用。」
中考結束後，校長按照承諾，發給我一大筆獎學金。也是靠這個，我才支撐到現在。
爸爸的公司越開越大，想去撒潑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他應該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這兩年，那兩千塊的生活費他再沒給過我。
甚至，連我高中的學費和住宿費，都是我自己交的。
「按照我的成績，大學的選擇不是北京就是上海，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你一次性打給我，我和你籤一年的合同，就當廣告費。
在不打擾學習的情況下，可以配合你宣傳。」
安靜了十秒後，爸爸在電話裡笑出聲：「林安安，我今天才意識到，你真是繼承了我基因的女兒。你這些要求我都可以滿足。大學畢業到我公司來上班吧。以後等你弟弟大了，你可以輔助他。」
呵，我冷笑一聲：「弟弟，我有什麼弟弟，那個快四歲話都說不明白，路都走不穩的八十斤巨嬰嗎？」
兩年前，爸爸又一次離婚了，隻因創業成功人士看不上前臺小妹了。
那個兒子現在奶奶在帶，隻長肉，不長腦子。
對面的爸爸，應該被戳到了痛處，瞬間翻臉掛了電話。
不過，錢還是打了過來，畢竟現在的我，是他公司最好的活廣告。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過了幾天，媽媽也來湊了這個熱鬧。
22
「安安，你最近有空來看看媽媽嗎？」
聽到這個聲音，我一時恍惚。
那次婚禮後，她和我的聯系僅限於每隔一段時間，微信上的幾句公式化的問候。
「你找我是有事嗎？」
「安安，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和我一起生活嗎？你以後周末假期都過來住好嗎？」
她的聲音有些急切，又殷勤之極，好似真的很盼望我和她母女重聚。
時隔三年，她的母愛突然覺醒了？怎麼可能？
「說吧，到底要我做什麼？」我不耐煩地回她，「我還有一堆卷子需要做，不想浪費時間。」
她吞吞吐吐地，終於說出了真相。
「你柳叔叔的兩個孩子成績一直不好，找了家教也提高不起來。我想讓你教教他們，也許會有效果。
」
我氣笑了，這是砸我腦袋一次還不夠，還要我伸長脖子再被多砸幾次嗎？
「柳家這麼有錢，哪裡會缺家教。」
這一句，居然讓媽媽開始滔滔不絕地抱怨起來。
「你柳叔叔的前妻從國外回來了，那兩個小沒良心的，馬上就要親媽不要我了。柳家的老太婆，嫌棄我沒帶好娃，現在也偏心那個女人。」
「安安，你幫幫我吧。」
「媽媽，我給你講個故事。」
我慢悠悠地開了口。
她沒反應過來，我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從前有位善心的張女士，帶著兒子嫁給了一位喪偶的男人，把他的女兒當成自己的孩子，甚至比對自己的孩子還要好，悉心照顧她長大。結果，那個男人生重病的時候，女兒說動他，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她。男人S後，
這個女兒從沒去看望過她，隻有在自己再婚需要家人出面的時候，才又利用了人家一次。」
「媽媽，你說，這人是不是白眼狼？她遇上一樣的小白眼狼是不是活該？」
「你……你這個……小……」
媽媽的聲音有些顫抖，應該是被氣到了。
「小畜生嗎？那大概是遺傳了你的基因。」
手機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她和爸爸一樣，刺激個三兩句，就掛了電話。
後來我給外婆描述了這段時間的豐功偉績，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安安，謝謝你幫我出氣。我原本還念著三分親情，可她對你都這麼沒心沒肺的，真是該罵。」
「安安，你現在真是厲害了。」
「是啊，
外婆。我一定要越變越厲害的。」
無依無靠的人生，隻有披上一副無堅不摧的鎧甲，才能包裹住自己柔軟脆弱的內在，所向披靡。
23
ŧŭ₊順利進入心儀的大學後，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獨自生活。
有意思的是，我和爸媽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
時不時地，他們開始主動聯系我。
爸爸是個生意人，當他發現我的價值後，一直希望我為他所用。
「林安安，你現在也算一個小網紅了。如果你願意和我的平臺合作，我可以把你捧成大網紅。」
我敬謝不敏。
大一時，因為一張在圖書館看書的偷拍照片，我又一次因為美貌和學業出圈了。
這一次，我順著流量，把自己打造成學習博主，幾年下來，也有了固定的粉絲。
「就算你志不在此，
也可以和以前一樣，我付錢，你為我公司品牌引流。」
「你省省吧，之前問你要錢，是為了讓你履行做爸爸的義務。現在，我沒興趣。這兩年，你的平臺差評滿天飛，早晚要關門。我可不想賺這種沒良心的錢。」
我以為他會和以往一樣，很快就被氣得掛電話，沒想到，這次很堅挺。
「你既然知道我公司處境不妙，為什麼不幫忙？你要知道，我的錢以後都是你和你弟的。」
「別，我怕我大學還沒畢業，你就資不抵債，要破產了。」
「你留點錢給你那個小學就差點留級的兒子吧。我怕他以後撿垃圾養不活自己。」
終於，熟悉的操作來了，他直接掛了電話。
其實我哪有興趣關心他兒子的學習成績，隻是隨口一說。
看樣子，又說到他的痛心之處了。
這些年，
聽說他一直在換女伴。大概年紀大了，身體素質下降，也沒再造出一個新弟弟來。
媽媽這幾年也有了新動向。柳叔叔的前妻再次上位，她被開除了後媽資格，被逼離婚了。
「安安，媽媽又沒有家了。」
她打電話給我哭訴。
這段婚姻，她沒拿到任何好處。
柳家人早就算計好了財產的條條框框，她淨身出戶不說，還倒貼了不少錢進去。
除了給出一點點耐心，聽她說幾句，我其他什麼也不打算做。
一個月前，她又結婚了。
這次嫁的人年紀比較大，隻有一個成年的兒子，她也算輕松了。
「安安，以前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別再生我的氣了。以後我們多走動，我會補償你的。」
她突然跑到大學來找我，拉著我的手不肯放。
媽媽和前一次結婚時比，容貌憔悴了不少。臉上的肌肉有點僵硬，說話時嘴巴往一邊歪。
估計醫美做多了。
「媽媽想讓你見見我老公和繼子，他們就在校外，我們一起吃頓飯吧。他們人都很好，你會喜歡他們的。」
我不想理她，可她纏著我不肯走。
為了不影響下午上課，我隻能答應下來。
剛一落座，我就感到不舒服，那個三十來歲的禿頂繼子上下打量著我，嘴巴叭叭個不停ƭű₌。
「林安安，你太瘦了。我不喜歡這麼瘦的女生，你可以再胖點。不過你的臉我很喜歡。」
「以後別再做什麼網紅了，我不喜歡自己女朋友拋頭露面的。」
我眯起眼，盯著媽媽看。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他在說什麼。」
「安安啊，
我兒子看到你的照片就很喜歡你，我看你長相、學歷都還行，能配得上我兒子。」
「所以讓你媽媽帶你出來吃頓飯，認識一下，以後親上加親，都是一家人，多好。」
媽媽的新老公，年紀一大把，說話時一股自以為是的味道。
我繼續盯著媽媽的眼睛不放。
媽媽眼神閃爍，和許多年前一樣，偏過頭，假裝沒有聽到我這個問題。
「所以，你今天其實不是來和我修復母女關系的，是騙我來給你繼子相親的？」
我笑了笑，掀桌，走人。
走出飯店，摸摸自己的臉，幹幹的。
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失望和痛苦。
24
再後來，爸爸的傻兒子長大了。
學會了逃學打架，欺凌同學，各種事件層出不窮。
爸爸被逼無奈，
隻能把他送出去讀書。結果書沒讀成，染上了毒癮。
爸爸隻能抓他回來，勒令戒毒。
從戒毒所出來，他又因為打架鬥毆、調戲女性，幾進幾出警察局。
爸爸的頭發全白了，一半是因為公司垮了，另一半因為他。
當然，錢他還是有點的，即使一把年紀，還是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
喝醉酒的時候，就變成喜歡找我吐槽的糟老頭子。
我基本不會接電話，除非他發個大紅包。
電話放在旁邊，我自顧自幹活，讓他說到睡著為止。
我和他，就是這麼單純的金錢關系。
媽媽也喜歡單方面纏著我。
她的三婚生活過得並不幸福。
為了維持夫妻關系，她掏出所有積蓄，給她的繼子買房子。
可惜，
錢拿了，那父子倆還是對她罵罵咧咧的，偶爾還會動手打人。
幾乎每天她都會給我發幾十條微信，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不如意。
興致來時，我會隔幾天回一句：「那你早點離婚吧。」
復制粘貼而已，不需要費任何心思。
我的父母，時隔多年，又一次達成了一致。
在他們即將老去的時候，發現我這個被拋棄多年的女兒，才是唯一的依靠。
即使知道，在我這裡，他們是不受待見的，還是執著地，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反饋和溫情。
風水輪流轉。
終於，年少時的痛苦、不甘和委屈，可以原原本本地還給他們。
就此放下。
25
爸爸在六十五歲的時候小中風，聯系我的是醫院的醫生。
「病人突發疾病，
病發時身邊沒有其他人。目前除了你，我們聯系不上其他親屬。」
我皺著眉頭盤算了一下，爸爸現在單身，奶奶幾年前被寶貝孫子推了一下，沒多久走了。
他那個好兒子最近又進去了。
也的確隻能找我這個親生女兒。
「行吧，我盡快趕過去。」
不能給醫院添麻煩。
等他結束治療，我把他送進了社區裡的養老院。
沒過多久，媽媽和她第三任丈夫終於吵得過不下去了。
「安安，媽媽離婚了，以後再也不結婚了，你快點來接我。」
我把她也直接拉到了養老院，和爸爸在同一個大房間，也算有熟人了。
我覺得我安排得特別好，可惜，兩個人都不領情。
26
「安安,過去是我們為了自己的生活，
讓你沒了一個家，是我們虧欠你。」
「我和你爸爸商量過了，隻要你願意接我們出養老院，一起生活,我們可以馬上復婚,回到以前三口之家的狀態，財產可以提前寫遺囑,保證都留給你。」
我隻是走開去了一下洗手間,回來就聽到媽媽這麼炸裂的發言，她一臉大義凜然的樣子,像是為我作出了極大的犧牲。
爸爸皺著眉頭，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居然沒有開口反駁。
這兩個人，幾分鍾前還像鬥雞一樣互啄，現在竟然能統一戰線到復婚,我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晚了，媽媽。」
「我有個消息忘記告訴你們了。」
我對他們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明天我就出國了，沒什麼大事應該不會再回來。養老院的錢我一次性付了十四年，也算還你們當年養我的十四年。
至於你們能住多久,就看你們自己的福氣了。」
「至於三口之家,我早就沒有這種可笑的想念了。」
「爸爸不是有兒子嗎,媽媽你最喜歡幫別人養孩子了，正好你們幾個可以湊個三口之家。他除了被抓的時候會消失，其他時間可以來陪你們的。」
「至於財產,你們願意給誰都行,不用考慮我。」
「不過，爸爸這麼多年養了那麼多女人,還給兒子折騰去了不少錢，應該也不剩啥了,畢竟這次醫院裡的欠費還是我給的。」
「至於媽媽你，兩段婚姻，貼了兩輪,這麼多年，你隻出不進,之前的積蓄應該也差不多了。」
「所以，別拿遺產來誘惑我了。我怕到時候,負債比資產還要多。」
聽我說完,兩人勃然變色。
在他們下一輪叫罵開始前,我走了出去,
貼心地幫他們關上房門。
抬腿剛想走,聽到媽媽高嗓門的一句罵聲：「林安安,你以後也不會幸福的。」
無所謂地笑笑，託你們的福，婚姻和愛情，我完全沒有向往。
但是有一天,條件成熟，我會嘗試著成為一個媽媽，一個負責任的,能給孩子完整愛的家長。
至於你們。
人生，有因有果，咎由自取。
自求多福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