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我洗了幾個李子放在江聿風的手掌心裡後，他都還沒消停，想要繼續那個話題。
我則是有些不敢再繼續下去，害怕自己的那些齷齪到見不得人的小心思被眼前之人發覺，惹得他厭惡我。
所以我默默出聲轉移了話題道：「你喜歡什麼樣的蛋糕？你生日的時候我也給你買。」
江聿風一頓，隨即笑笑道：「草莓吧，到時候可以一起吃。」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想問，他以前明明是喜歡巧克力的，怎麼這兩年改了口味嗎？
可是我沒敢問出聲，隻是低低地應了句：「好，我會給你買草莓味的蛋糕的。」
我話音落下，江聿風也止住了話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了。
他吃了兩顆李子，由著我替他擦了手和臉。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病房裡格外安靜。
我低頭忙碌著，
打掃房間，清理臺面和廁所。
江聿風坐在病床上靜靜地看著我忙碌的身影，好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是想開口問些什麼，最終卻又什麼都沒說出口。
直到我收拾完一切要走了，江聿風才低聲開口問我：「你覺得我還可以吃到下個生日的蛋糕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消散在風裡。
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站在門邊，回頭去看他。
江聿風低垂著眉眼，原本圓潤的臉早就因為病痛的折磨而變得凹陷進去。
他瘦了快三十斤，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好似一陣風就能把他帶走。
我知道他想聽到什麼，可同時我們也心知肚明，這是一種奢望。
他的時間不多了，根本撐不到下一個生日。
我不太會撒謊，所以我沉默良久，
在江聿風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時，終於緩慢開口道：「天氣有點轉暖了。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海邊？」
江聿風停頓了很久後，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時，我才聽見他低低地應了聲好。
18
我給江聿風辦了出院，給他父母報備後準備開車帶他去海邊。
江聿風有些恹恹的，情緒並不算好。
開車去海邊的路上，江聿風一直很安靜。
他乖乖地坐在副駕駛上，也不說話，隻是盯著車窗外的景色發呆。
我側頭看了江聿風好幾眼，問他要不要喝水，他都沒有什麼反應。
像是將周圍的一切統統都屏蔽了，隻留下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
我看著這樣的江聿風，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一直到我將車停在了海邊，
把江聿風的腳埋在沙子裡後，江聿風才像是慢慢地回過神來，低頭看向我，忽然問我：「這麼快就到了嗎？」
「嗯。」我笑笑，將抓到的小螃蟹放在他的手背上。
其實已經到了半個多小時了。
隻是江聿風一直在走神，所以沒有發現。
江聿風被爬得飛快的小螃蟹嚇了一大跳，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抓它。
結果小螃蟹順著他的手一路爬到他的腿上，江聿風緊趕慢趕才在它要鑽進自己褲子時，把這個搗蛋的小東西給抓住。
「哇，這隻螃蟹也太會爬了吧！」
江聿風用手掌將螃蟹包裹住，微微松了口氣，有些好笑道：「要是讓它鑽進我的褲子裡面，那可真完蛋了。」
他笑得眉眼彎彎，臉上難得帶了些生氣，看得我有些呆住。
江聿風眨了眨眼睛問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
我撓撓頭，嘴巴永遠比腦子快一步：「就是覺得你笑起來很好看。」
說完之後，我和目瞪口呆的江聿風對上視線，臉唰地一下通紅起來，趕忙咳嗽一聲轉移話題道：「咳，我去找個瓶子把這隻螃蟹裝起來吧，給你帶回去養怎麼樣？」
雖然話題轉移得有些生硬，但是江聿風是個很溫柔的人，看見我極其窘迫的樣子，隻是抿嘴笑了笑，並沒有要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
他的視線從我的臉上慢慢轉移到掌心中那個小螃蟹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答我，反倒是俯身將小螃蟹重新放在了沙灘上。
螃蟹動作很快，還沒等我伸手去撈，一眨眼的工夫它就縮進沙子裡，不見了蹤影。
「算了。」江聿風笑著拉住我的胳膊，「你又要照顧我，還要分神照顧它，多累啊。」
我眨了眨眼睛，
本想說一點都不累的，但是江聿風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說：「海邊的風好舒服，推我在沙灘上走走吧。」
他難得提出要求，我自然無有不應，掏出保溫杯給他喝了兩口水之後，就推著他繞著沙灘的小路慢慢走了一圈。
江聿風還想去沙灘上走走，到海邊感受一下海水的溫度。
但是他實在是太虛弱了，所以隻能坐在輪椅上眼巴巴地看著不遠處的海水。
「你想去？」我問他。
江聿風點點頭，隨後又搖頭：「算了，太麻煩了，而且輪椅在沙灘上根本動不了。」
江聿風是想去的，可他又覺得會麻煩我，所以選擇不去。
他一向是這麼溫柔，總是習慣性地把別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前面。
「沒事。」我活動了下筋骨，微微俯身湊近江聿風，低聲說，「隻要你不介意我抱你就行。
」
「啊？」江聿風蒙了，腦子一下子沒理解我這句話的意思。
而我也沒有多說，直接俯身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把他往上一託，不過是幾秒鍾的時間，我就把瘦得隻剩下骨頭的江聿風抱了起來。
江聿風瞪大了眼睛，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抱著他快步往海水的方向走過去了。
19
「等等等等！」
江聿風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子：「你先放我下來！」
「你要是害怕的話，就摟住我的脖子。」
我倒是很自然，還順手把他往上顛了顛，嚇得江聿風亂揮的手再也不敢亂動，慌張中手快速摟住了我的脖子，身子格外僵硬。
我甚至能聽見江聿風慌亂的喘息聲，還有他那句略顯無奈的嘆息：「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公主抱呢。
「你的動作真是太快了，
讓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人生就是這樣，哪有那麼多時間讓你做心理準備啊？」我回他。
江聿風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我呢，我就已經抱著他到了海灘邊緣。
我剛把他放下來，下一秒，就有海浪飛撲過來，直接將毫無防備的我和江聿風的褲腿打湿。
鹹鹹的海風和冰冰涼的海水同時撲過來又快速退去。
沙灘邊隻留下褲腿湿透的我和江聿風，呆呆地站在原地。
四目相對後，江聿風沒忍住先笑了出聲，我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海水很舒服，腳下的沙灘很柔軟。
我攙著江聿風的手，慢慢地在沙灘上走。
天空掛著橘黃色的晚霞，海灘邊傳來陣陣飯香。
我第一次那麼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希望這條沙灘能再長一點，
希望我能陪在江聿風的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隻是這條沙灘隻有這麼長，總歸是有走完的那一刻。
而我也慢慢收回了心裡的那些莫名的情緒，準備將走了一圈十分虛弱的江聿風抱起來走回放輪椅的地方去。
第二次抱江聿風，他總算是沒有剛才那麼抗拒，乖乖地摟住我的脖子。
隻是我還沒走兩步，忽然感覺江聿風摟住我的手變得更緊更用力了。
我剛想出聲問，就聽見江聿風在我耳邊焦急地喊道：「躲起來！
「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不明所以，但是聽見江聿風這麼急切的聲音，我不敢耽擱，一邊找地方躲，一邊快速問：「怎麼……」」
在我一扭頭看見站在一群俊男靚女中也依舊顯眼的沈意時，剩下的問句又被我重新吞回了肚子裡。
我再也問不出一句話，隻能悶頭帶著江聿風躲到了一個賣小吃的攤位後面。
20
這是個賣烤魷魚的小攤。
攤主一邊烤魷魚，一邊扭頭看我們大聲問：「要幾串啊？」
我想問問江聿風要不要嘗嘗這裡的魷魚串，卻發現江聿風的視線還是往沈意的方向飄。
他坐在小攤的小矮凳上，正伸長了脖子，專注地往沈意的方向看，完全沒有注意到攤主的聲音和周遭的一切。
我心情有些微妙，想了想還是沒有叫江聿風，而是對攤主要了兩串不辣的魷魚串。
我們躲的這個位置很好，不算遠也不算近，可以清楚地看得見沙灘上的情況，但是沙灘上的人卻隻能看得見魷魚攤，看不見我和江聿風。
魷魚串在煎鍋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還帶著誘人的香氣。
四周有些嘈雜，不少遊客在這條小吃街上買東西，嘻嘻哈哈的聲音和美食滋滋作響的生意交織在一起，很熱鬧，隻不過我和江聿風有些格格不入。
江聿風盯著不遠處正在和朋友玩沙灘排球的沈意，慢慢回過神來，聲音沙啞地問我：「你覺得她看見我了嗎？」
我抬頭望過去，正好看見沈意燦爛的笑容，而後對著江聿風搖了搖頭。
「她應該沒看見。」如果沈意看見了江聿風的這個樣子，不應該還這麼高興地跟朋友一起玩遊戲才對。
江聿風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不是放松，更像是有些悵然若失。
他既希望沈意沒有看見，又期盼她能發現。
這是一個很矛盾的心理。
很湊巧，我能理解江聿風的想法。
「回去吧。」江聿風看了許久後，終於收回了視線，
垂下了眼簾，低聲對我說，「有點冷了。」
我點頭，給攤主轉了錢，拿了魷魚就要去抱江聿風。
江聿風被我摟住腰後明顯有些不太自然，身子更加僵硬。
「我自己走吧。」江聿風抿了抿唇，不自然地撥開了我的手。
「好。」我沒有多說什麼，一切以江聿風的想法為前提。
他想要自己走，我當然也不會強行抱著他走。
隻是我攙扶著江聿風剛走了兩步路，迎面就撞上了被一群人簇擁著往小吃街過來的沈意。
江聿風先看見了沈意，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攥著我的手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讓她看見我！」
江聿風急忙對我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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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慌。」我一邊用後背擋住沈意等人的視線，一邊強迫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
試圖找到一個好地方讓江聿風躲藏起來。
可是我們已經走到了寬闊路邊，四周都沒有可躲避的地方。
身後沈意和朋友的說笑聲越來越近了，不論我和江聿風往哪個方向跑都會顯得突兀。
而此時我和江聿風的四周，除了幾棵樹之外再無其他。
隻是樹幹實在是不大，根本擋不住一個人的身影。
江聿風急得眼睛都快紅了，我深吸一口氣，二話不說直接將急得要跳腳的江聿風往樹幹上一推。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俯身過去，極其用力地抱住了他。
江聿風的身子僵硬得ƭũ⁺不像話，整個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地張著嘴。
「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我趕緊低聲對江聿風說。
江聿風從剛才的驚慌失措中回過神來，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急忙低下了頭，而後慢慢地伸手，環住了我的腰。
在外人看來，我們兩個隻是抱在一起的小情侶而已。
果然沈意他們從我們的身旁路過，也隻是發出幾聲悶笑，並沒有人多在意什麼。
隻是我的身後一直有一道似有若無的視線，盯著我們兩個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