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吃飯時,飯桌上突然多了一盤新鮮橘子。
「南州的橘子還沒熟,嶺南的橘子也不錯,娘子嘗嘗。」
面對裴起的殷勤,我心裡直突突。
橘子還沒塞進嘴裡,一支冷箭凌空朝我們射來。
我眼疾手快將裴起撲倒,隻聽他悶聲「哼」了一下。
聽到動靜的暗衛立刻追了上去。
「是不是磕著了?」我心切地問。
他就地將我圈在懷裡,不容我起身,一雙眸子深情地望著我:「你心裡,是有我的。」
我不想承認,可剛才的行為已將自己的心意徹底暴露,再想找補可就難了。
於是,我岔開話:「是沈相的人?」
「他們想要你夫君的命。」他說得淡然,我心裡卻不是滋味。
我把人拽了起來,
他卻故意捏著我的手心逗我。
「王妃不知,沈相已經不是第一次動手了,」葫蘆將箭矢拔起,仔細端詳,「之前王爺讓您搬到竹苑,就是不想把您也牽涉進來。」
原來,他是察覺到沈相要S他,不想連累我?
心中莫名的情愫翻湧,一波又一波,怎麼也壓不下去。
不對呀。
「那為何又讓我搬回去?」
我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裴起嗔了眼多嘴的葫蘆,可葫蘆卻執意要說:「那是因為沈相要S王妃,王爺怕王妃出事。」
我眯起眸子打量剛舍身相救的某位王爺。
所以,他就要拉我一起入局?
「娘子說過,你我夫妻一體,那就要與我一同面對。」
他拿我的話噎我,我竟無以反駁。
隻能咬著牙點頭:「王爺說得有理。
」
晚上,我像以往打地鋪,某位不要臉的王爺像狗皮膏藥似的黏著我。
「地上涼。」他想把我的被子拿走。
我身子歪到一邊避開了,沒好氣道:「我火氣大,剛好平衡一下。」
「哦。」
一刻鍾後,我蹬了下身後的某人。
「你,去床上睡。」我沒耐心地命令他。
裴起沒皮沒臉似的:「你火氣大,我冷,咱倆剛好平衡一下。」
弄得我瞬間沒了脾氣。
我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裴起冷不丁地在我耳邊問:「橘子甜不甜?」
把我整得倍兒清醒,有想把他踹出二裡地的衝動。
「橘子甜不甜?」
我知道我不答的話,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甜。」我敷衍著。
「你喜歡嗎?
」
一個大男人,怎麼跟個婆娘似的沒完沒了。
「喜歡。」
「吃了我的橘子,就不能吃別人的橘子了。」
原來是,吃醋了。
算了,原諒他了。
我故意不理他,他就晃著我的胳膊,不依不饒:「隻能吃我一個人的橘子。」
半晌了,他依舊不消停。
我轉過身,摟著他的腰,呢喃道:「好。」
那一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想象得到他咧嘴傻笑的模樣。
14
裴起康健後,陛下傳召讓他上朝。
每日清晨穿朝服時都喪著一張臉,活像被怨鬼纏身。
原來,裴起不喜歡上朝呀!
「娘子,等我回來給你帶慄子糕。」他拉著我的手,依依不舍。
搞得跟新婚宴爾的小夫妻似的,
膩膩歪歪的。
我抽出手,將他往門口推:「時辰不早了,王爺快去上朝吧。」
裴起一走,整個王府空落落的,連嬌豔的月季看起來也沒顏色。
「王妃,外面有個瘋女人,嚷嚷著自己是燕王妃。」杏兒噘著嘴,叉著腰,小臉氣鼓鼓的。
誰這麼有膽子,敢覬覦我這王妃之位?
「走,出去瞧瞧!」
我看是誰給她的勇氣?
「你們知道嗎?燕王鍾情紅色,是因為我喜歡穿紅衣……」
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褴褸的紅衣女子在王府門口發癲。
別人認不出,我可認得。
姜若雪。
原來,被姜家拋棄後,她也不過蝼蟻一個。
「回府。」
和她,我沒什麼好說的。
亦不想髒了我的眼。
誰知,她眼尖地瞧見了我,疾步衝到我面前,抓著我衣領嘶吼:「姜若萱,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我才是燕王妃,我才是。」
「你不過就是從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賤——」我不等她話說完,揚手就扇了她一耳光。
「敢在燕王府門前放肆,來人,杖責二十,以示懲戒。」
我讓人在王府門口當眾施刑,圍觀的百姓對我指手畫腳,說我堂堂燕王妃,竟是個黑心腸的毒婦。
「姜若萱,你這個S千刀的,佔了我的命數,奪了我的氣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我就送你去做鬼。
打完後,我命人將她丟到姜府門口。
睚眦必報才是我本性。
以前,迫於形勢,忍住罷了。
陛下聽聞我的壯舉,
連ṱű̂ⁿ夜給裴起送來兩房美妾。
我欣然接受,將二人領到書房。
「奴海棠參加王爺。」
「奴芙蓉參見王爺。」
不愧是宮裡出來的,容顏絕色,舉手投足間盡顯端莊大氣,我非常滿意。
裴起伏案寫信,抬頭時怔住了。
「娘子這是何意?」他嘴角抽了幾抽。
我指指上面,皮笑肉不笑:「陛下賞的。」
裴起慌扔ẗũ̂ₗ下筆墨,過來摟著我:「我聽葫蘆說,姜府後院近日太平得很,正好把她倆送去熱鬧熱鬧。」
這哪是熱鬧,倒像是巴不得姜府雞犬不寧。
我不信是他真心,違心道:「留她二人在王爺身邊,我也輕松一些。」
他戳了戳我的額頭,無奈道:「你呀,什麼時候才不會口是心非?」
翌日早朝後,
裴起馬不停蹄地去坤寧宮告狀。
然後,帝後冷戰了一個月。
裴起連帶著被免了一個月的早朝。
其他官員都說陛下不想瞧見他,看見他就煩。
傳聞陛下寫了五千字的檢討,皇後娘娘都沒有絲毫動容,依舊不讓陛下踏足坤寧宮半步。
就這樣,始作俑者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
姜府那邊就有意思多了,姜宏被兩個姨娘迷得七葷八素的,日日宿在兩個姨娘那裡,對大娘子不聞不問。
大娘子日日立在院門口大罵,毫無當家主母的風範。
倒像是村頭隻會狂吠的狗。
15
帝後和好的消息傳到王府時,正值黃昏。
裴起在梅花樹下吭哧吭哧刨坑,他親手釀了幾壇橘子酒。
說我日後隻能喝他釀的酒。
「表姐,這就原諒了?」
他放下鐵锹,撇頭望了眼候公公,後者尷尬地笑了下。
「王爺,陛下宣您進宮。」
裴起臉色凝重,眉頭微皺,但他並沒有著急進宮,而是先給酒封土。
「晚上,不用等我了。」出門前,他拉著我囑咐。
我察覺此行非比尋常,心裡極其不安,拽著他的胳膊。
怕一松開,就再也見不著他了。
他看出了我的擔憂,笑著摸了摸我的頭,輕聲安撫:「外面風涼,快回去,別著涼了。」
我不害怕著涼,我怕……
裴起一宿都沒回來,我也一宿沒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一陣特別輕的推門聲把我驚得從床上坐了起來。
剛要掀被子下床,
就看到裴起小心翼翼朝我走來,一看到我就龇著牙樂。
「吵醒你了?」
我搖頭:「我在等你回來。」
聽到我擔心他,裴起很開心,低頭在我額間印下一吻。
「我很歡喜。」他擁著我,下巴抵在我腦袋上。
被朝露浸湿的衣服透著寒意,可此時此刻,我隻想擁緊他,感受著他的存在。
「我要外出一段時間,你暫且進宮陪陪皇後吧。」
他說得隱晦,但我知道長安即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多久?」
我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不敢抬頭,怕在他面前失控。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他抬起我的臉,不舍地看著我,似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他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此行兇險,生S不定。
心裡突然湧上一股鈍痛,
如錐刺一般。
那一刻,我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喜歡裴起,比我以為的還要喜歡。
「你能,等我回來嗎?」他的聲音在發顫,飽含期待。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眶,不自覺地撫上他的臉,指腹間驀然多了一抹溫熱。
那是他的不舍。
出門在外,最是不能分心,我艱難地扯起嘴角,自以為非常體面地笑著:「我等你。」
無論生S,我都等你。
裴起前腳離開京城,我後腳就進宮了。
「本宮早就想讓你進宮,奈何羨安推辭了好幾回。」皇後娘娘笑意盈盈,與我寒暄。
我遲疑了一瞬,後知後覺羨安是裴起的字。
他曾同我說過,可我卻未如此喚過他。
「皇後娘娘安好。」我福身行禮。
「在本宮面前,
不必多禮。」她將我扶起,故作埋怨,「你這樣拘著,羨安回來了可又要說本宮的不是了。」
裴起說皇後娘娘最討厭宮裡那套繁文缛節,親人在她面前不必多禮。
如今看來,皇後娘娘的確不拘小節。
懸著心終於落了地。
「好不容易進宮,本宮可要多留你些日子。」
皇後娘娘帶著我在宮裡吃喝玩樂,陛下卻沒有黑一下臉,說一句不是。
可見是將皇後捧在了心尖尖上。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皇後娘娘不僅精通琴棋書畫,還擅長詩酒花茶,不愧是當年轟動整個長安城的才女。
那日,她一時興起,非要教我作畫。
就是,就是,浪費了不少昂貴的顏料,才堪堪學會一點。
「你畫的——」我專心作畫,
皇後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側。
她仔細觀摩著畫中之人,將目光移到我身上:「可是羨安?」
經她提醒,我才意識到我畫的人是裴起。
他一襲紅衣立於院子中央,眼睛望向前方,帶著繾綣柔情。
是大婚之日他的模樣,我竟記憶猶新。
是太想他了嗎?
「你心裡,還是很惦記他的嘛。」皇後娘娘湊過來撞了下我的肩,笑得意味深長。
「三個月都沒有他的消息,的確有些擔心。」我放下筆,如實答道。
可能是夜有所夢,日有所思。
「你倆成婚一年多了,肚子怎還沒動靜?」皇後摸了摸我平坦的小腹,面露疑惑。
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因為,我和裴起沒有圓房。
自他康復後,我便知道王府日後不會隻有我一個女人,
我不想被孩子困在王府,更不想看到裴起納了一個又一個新人,自己成了舊人。
雖然我心中有他,但我絕不會走小娘的路,落得那般結局。
既然預料到未來是自己無法承受的,長痛不如短痛,早些割舍,便能少受些傷。
「等他回來,我讓太醫給他好好瞧瞧,保證他生龍活虎的……」皇後胡亂琢磨,還以為是裴起不行。
「可能,還不到時候。」我笑著搪塞。
皇後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越過我走到窗邊,望著天上飛過的鳥兒,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
「有時候,本宮還挺羨慕你的。」她回頭看我,眼神是少有的豔羨。
我苦澀一笑,一個人人都看不起的庶女有什麼好羨慕的。
「你是羨安認定的人。
」她眉眼含笑,卻有說不盡的悲涼,「不像本宮,舍不得陛下,又恨後宮妃嫔與本宮爭寵。」
原來,尊貴無比的皇後也如尋常女子一般,會吃醋,會生氣,會嫉妒。
也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羨安生來就背負太多,老燕王戰S沙場,姨母聽聞噩耗動了胎氣,難產去了,若不是我們李家護佑他長大,燕王府早沒了……」
原來,裴起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般風光,也有令人心疼的往昔。
「本宮跟你說這麼多,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多疼疼他。」
可我們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隔閡。
我和他,終究是殊途。
難以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