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現在……」
我抬頭看他：「有女朋友嗎？」
「沒有。」
何明深回答得毫不猶豫：「一直沒有。」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
下意識重復：「一直沒有？
「那你微博去年有發過一張女人背影，她不是你女朋友？」
何明深回憶了一下，然後說：「你說的，可能是我媽。」
「……」
我沉默半晌：「阿姨身材保持得真好。」
何明深：「所以，你一直在關注我的微博是嗎？
「當初走的時候不是把所有社交賬號都注銷了嗎？」
誰還沒有個小號了？
我低著頭，有點慌。
鼓起勇氣正要跟他坦白，
卻看見程冉急匆匆衝了過來。
她一把抓住輪椅把手，從何明深手中把我接走。
「有勞了！
「下次再見哈。」
不是，她急什麼？
我低聲道：
「你有必要這麼準時嗎？我話還沒說完呢！」
「不急不行啊！」
程冉咬牙切齒：「那老太太以為咱倆是騙子，現在正借大喇叭要曝光我們偷她輪椅呢！
「得趕緊還回去，我可不想上明天的社會新聞。」
她一個轉彎，輪椅轉入大道。
我扭頭看已經看不見何明深的影子了，一個腳剎踩地，然後靈活起身。
「那咱得快點，老太太嗓門挺大，可別被何明深聽見了。」
說罷，我跟程冉一人拎著輪椅一邊。
朝著那邊拔腿狂奔。
9
那天夜市的關東煮是我請的。
為了報答程冉的助攻。
知道了何明深單身以後，她讓我趁熱打鐵，趕緊把他拿下。
不用她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幾天，我跟何明深一直保持著聯絡。
隻是簡單的問好，就已經讓我覺得滿足。
我能感覺到在聊天過程中，他總是在刻意回避著關於我的腿的話題。
本想約個時間，當面跟他說清楚。
卻不承想，生活總是充滿戲劇性。
今天中午，我被門外的叫嚷聲吵醒。
一推開門，鄰居阿姨趕緊道：「樓下著火了！趕緊下樓！」
樓下住戶的電熱毯漏電自燃，沒一會兒整個樓層都是煙了。
我穿著睡衣睡褲，拿著手機就往樓梯跑。
其間，給鄰居阿姨搭了把手，胳膊裡抱著她家的一隻狗。
就這麼急吼吼地衝下了樓。
衝到一半，我聽到底下聲音一下子大起來。
「消防員來了！」
「都撤下來了嗎？」
「十四樓的住戶也都撤下來了嗎？」
這聲音，有點耳熟。
嘈雜的腳步聲漸大，我低頭，與正快速上來的何明深對視著正著。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極不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然後腳步不停，又往上爬。
經過我身邊，他聲音很低：「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他就這樣逆著人流上去了。
我回頭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所幸，這場火火勢並不大。
大概十分鍾的時間，
就被全部撲滅了。
將近一個小時後，確定火星徹底熄滅，消防員們才撤退下來。
何明深從安全通道出來時四處看了一下。
看到灰頭土臉坐在花壇旁的我時，視線一頓，便又走開去處理事情了。
房子裡都是煙，今晚沒法住人了。
鄰居們已經聯系臨時住所了，我拿著手機就給程冉打了個電話。
跟她把事情大致一說，她嚇得連聲「臥槽」。
最後心有餘悸：「幸好沒出大事。
「你先去我家住吧，密碼你都知道的。」
她這兩天去鄰市看她偶像演唱會了，暫時回不來。
我應了聲，聊了幾句後就掛斷了電話。
一轉身，卻看見何明深就站在我不遠處。
他倚著消防車，正在喝水。
目光，
落在我筆直細長的兩條腿上。
不帶任何欲望。
全是探究。
放下水杯，他說：「下樓時抱著狗還這麼矯健，平時經常鍛煉嗎？」
我：「……」
「這事，說來話長。」
「你可以長話短說。」
我看著自己的狼狽睡衣：「我現在得先去找地方換個衣服，等會兒行嗎？」
何明深看了我一會兒，從車上拿了一張卡下來。
徑直走過來扔給我。
我接著卡，有點茫然：「這是什麼？」
「門禁卡。」
何明深說：「天湖小區 3 棟 1 單元 1205 號，我的房子，有間客房可以住。」
見我沉默不語，他問：「你已經找到房子了？那……」
我避開他要來拿卡的手。
下一秒，把卡揣進兜裡。
「沒有，謝謝。
「那這幾天就打擾你了。」
阿冉對不起，是你讓我趁熱打鐵的。
阿門。
10
何明深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已經洗完澡了。
他推門進來，看到我的那一刻，腳步一頓。
我非常不好意思：「來得匆忙，忘記買衣服，先借你的穿一下。」
我身上穿著的，是他的寬大 T 恤。
何明深視線移開，聲音平靜：「沒事，穿吧。」
我松下一口氣，卻又聽見他補了一句。
「以前也沒少穿。」
……
何明深洗完澡收拾完，已經是半夜了。
我坐在客廳等他。
他出來時，看了眼我放在茶幾上的咖啡：「這麼晚喝咖啡，不睡覺了？」
「應該沒法睡了。」
我扯了扯嘴角：「有很多話要說。
「總感覺，要說很久。」
何明深點點頭，然後去廚房給自己也泡了一杯。
他端著咖啡坐在我對面。
看似平靜，可我卻注意到了他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著食指指節。
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莫名地，我有些心疼他。
於是脫口而出，先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騙了你。」
所有。
11
這一次，我對他再無隱瞞。
這場關於我雙腿的誤會。
七年前分手的原因。
我的過往，
我的家庭。
事無巨細。
何明深想知道的，我全都說了。
說到最後，我發現這沒有我想象的困難。
就像是心裡一直壓著石頭，我在說出這些話時就像是在一點點將這些石頭搬離。
越到最後，越覺得輕松。
「何明深，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
握著早已冰涼的咖啡杯，我有些不安：「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何明深沉默好久。
久到我忍不住抬頭看他，才發現他一直注視著我。
眼神復雜。
有錯愕，憐惜，同情，懊悔……可唯獨沒有責備。
何明深問我：「一個人走了這麼遠的路，覺得苦嗎？」
我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於是坦誠點頭。
「苦，太苦了。
「可隻要想到，往後餘生都是甜的，就又不覺得苦了。」
何明深終究還是忍不住問我：「那於你而言我算什麼？」
即使已經盡量表現得心平氣和。
可在問出這句話時還是難掩聲音發顫。
「是我苦到發澀的前半生裡的，唯一的甜。」
何明深怔然，抬眸看我。
以前在一起時，我幾乎很少說些膩歪的情話。
我覺得不好意思，難以開口。
可現在卻發現，原來這種話也能脫口而出。
發自肺腑。
「何明深，你於我而言，很難得，很珍貴，所以我不敢用你去賭一絲一毫。」
我深吸一口氣，很認真地去看何明深。
「但我現在已經解決了我人生的麻煩，
我已經……是個有資格能追求自己幸福的普通人了。
「所以，我能追你嗎？」
再一次。
何明深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越這樣，我越慌。
剛要再說些什麼表達我自己的誠意。
便聽見他說：「你一直有資格。」
我沒反應過來：「什麼？」
「宋宋，你以為，我申請從鄰市調來這裡的原因是什麼？」
明明，他不是這裡人。
「為什麼那麼多小區，我偏偏去你們小區宣傳消防知識？」
隻因為看見某人的朋友圈發了搬家的動態。
他也不是沒有小號的人。
我以為的意外和巧合，是某人的蓄謀已久。
我震驚地望著他，
沒說出一句話。
何明深卻在這時起身。
「但你騙了我這麼久，我才不會輕易原諒你。」
眼看著他要回房。
我趕快追問：「那要多久？」
「不知道。」
留下這句話後，他便進屋關上了房門。
我躺上床的時候，已經凌晨四點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杯咖啡的效果，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五點還沒睡著。
五點零一分，房門被敲響。
我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衝過去拉開了門。
因為動作太大，男式 T 恤松松垮垮掛在我身上，我露了大半個肩膀。
何明深看著我，極其自然地伸手幫我把衣服提了上去。
我後知後覺紅了臉。
「有什麼事嗎？」
「餓了嗎？
」
他問我。
「樓下有一條早點鋪,要跟我下去吃飯嗎？」
我一點都沒猶豫，連連點頭。
何明深遞過來兩件衣服：「先穿著吧，天亮了再去買。」
我接過衣服,看他轉身要回去，我下意識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何明深頓了頓。
我觀察著他的側臉。
「你……原諒我了？」
「嗯。」
「什麼時候？」
我訝異於他的寬宏大量。
「四點。」
他用短短十分鍾，原諒了我對他幾年的欺騙。
看著何明深，我心裡一陣酸澀。
我抱著他的腰,將額頭抵在他的背上。
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在他這裡,
我仿佛始終能被區別對待。
可以無理取鬧。
可以耍脾氣。
做錯了事也能被原諒。
12
再見到何明深的姑姑，是在三個月後。
我來他家給他送東西,按下密碼,拉開門,跟客廳站著的女人面面相覷。
她一眼就認出了我。
「宋宋？」
我太緊張，腦子一抽,喊了句：「姑姑。」
喊了後才覺得不好意思，臉瞬間漲紅。
她倒是先笑了。
「要喝一杯咖啡嗎？」
她來這裡出差,順便來看看何明深,在他家住兩天。
今天才到。
時隔兩年再見面，我仍覺得尷尬。
當初答應了不再打擾何明深，卻沒想到還是食了言。
剛要開口道歉，
便聽見她說：「對不起。」
我愣了愣。
「這句話，我想說很久了。」
她看著我：「這兩年我時常在想,我是不是當初對你說的話太苛刻了，明明當初你也才二十三歲，也還是個小姑娘。
「你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卻連自己選擇的對象也被我給攪黃了,這讓我時常會覺得自己很壞。
「如今看到你,我才終於能松一口氣，宋宋,你很堅強很厲害。」
她伸出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很溫暖。
「你能原諒我嗎？」
我不自覺紅了眼眶。
捂著臉,我默默哭了好久。
她一直沒說話。
坐在一旁。
隻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遞了一張紙巾。
她拍了拍我的背。
「以後，
跟明深一樣叫我姑姑吧。
「他爸媽也很想見見你，有時間可以去家裡玩兒。」
在這一刻,我無比篤信曾經看過的一句話。
也許，人的一生中,福禍真的是有定數的。
前半輩子，我吃了太多苦，所以往後餘生,都盡是繁花坦途。
13
對於我跟何明深復合這件事,程冉的反應很大。
「這麼快？！你太強了姐妹。」
她洋洋得意自己的助攻，一邊嚷嚷著讓我跟何明深請她吃飯。
我眯著眼睛看她：「你這人怎麼回事？
「別人閨蜜都不希望自己閨蜜談戀愛,你怎麼巴不得我跟何明深好似的？」
程冉頭也不抬,給自家的狗子梳毛。
「因為希望你幸福啊姐妹。
「你心思敏感，
共情力太強，你對別人很好,卻總愛懲罰自己。
「做你朋友很快樂，可是姐妹，別對自己太苛刻。
「你也配擁有幸福的。」
她說：「我瞧著何明深不錯，哈哈哈哈哈。」
我還沒來得及感動,她就拉著我起身。
「走吧。」
「去哪？」
「樓下新開了一家麻辣燙，讓我們去評判一下。
「哦對了，你請客。」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