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簫承佑給了她很多賞賜,卻也再不去她宮中走動。
他好像突然厭倦了此事,不僅是梁舒窈,其他妃嫔同樣得不到垂青。
他幾乎日日待在鳳儀宮陪我。
我們聊天品茶,下棋賞花,雖無肌膚之親,卻親密如尋常夫妻。
我生辰時,簫承佑甚至親手為我做了長壽面。
元宵佳節,他帶我出宮逛燈會,猜了一整面牆的燈謎,隻為幫我贏一盞我喜歡的兔子燈。
他為我燃放的煙火,照亮了京都靛藍的夜空。
城樓之上,他牽著我的手深情告白:「容音,朕願與你長相守。」
可惜事與願違。
元宵燈節後,他就病了。
起初隻是風寒,吃了藥明明好轉了,人卻一天比一天虛弱。
像是一株勁草,肉眼可見地枯萎下去。
梁舒窈生產那天,她宮裡的嬤嬤來請簫承佑,我與他一同趕了過去。
梁舒窈比我運氣好,第一胎產程很順利,卯時發作,到戌時,孩子已經落地。
是位公主。
不知是累極還是失望,梁舒窈聞訊暈了過去。
簫承佑卻很開心,抱著襁褓中的孩子,說想起多年前妍兒出生的時候。
他問我給小公主取什麼名字好,我笑說應該問嘉嫔:
「嘉嫔此番大功,皇上理應嘉獎。」
簫承佑點頭:「那就晉為嘉妃吧。」
他話音剛落,懷抱中的嬰孩突然哭鬧起來,睜開雙眼,竟有一隻是綠眸。
滿室寂靜中,簫承佑的臉陰沉可怖。
他厲聲道:「怎麼回事?!」
梁舒窈身邊的管事嬤嬤撲通跪倒,顫顫巍巍交代了梁舒窈去年末與請到宮中獻藝的戲班臺柱勾搭成奸的事。
「嘉嫔娘娘是看皇上來了那麼多次,還不見懷孕,認為皇上龍體有恙,才想換個人試試。」
簫承佑一聽這話,如觸到逆鱗般勃然大怒,還未來得及下令處置,就嘔出一大口鮮血,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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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變醜聞,震驚後宮前朝。
簫承佑醒來第一件事便賜S了梁舒窈,以及延禧宮一幹知情的宮人,並派出暗衛將戲班的人滅口。
這件事似乎耗盡了他僅剩的精力,此後他便開始纏綿病榻。
他對內閣還不能全然信任,索性開始教我處理政事。
他傾囊相授,沒有一絲藏私。
就像是從前在北境教我防身術那般。
他可以信任我到把整片後背都露給我。
簫澤五歲的時候,簫承佑已經病入膏肓,每日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
整個人形容枯槁,再也不是原先豐神俊朗的玉面郎君。
我對朝政之事得心應手,除了不能上朝,朝臣都是直接找我議事。
我正好以忙碌為由,三五天才去看一次簫承佑。
他感受到我的冷淡,開始還會發脾氣鬧騰,後來發現沒用,也就漸漸安靜了。
這日洪榮來傳話,說簫承佑要見我。
我本欲拒絕,洪榮小心翼翼地說:「娘娘,皇上怕是就這幾天了。」
我於是擱下奏疏,走了這一趟。
難得簫承佑沒躺在床上,他穿戴整齊,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見我進去,目光倏地一亮:「容音,你終於肯來看朕。」
他朝我伸手,語氣竟有些委屈:「你是厭煩朕了嗎?」
我朝他微笑,淡淡說:「怎麼會?臣妾隻是有些忙碌。」
簫承佑知我言不由衷,
沒有拆穿,反而帶幾分討好:
「是朕不好,將重擔都推給你。」
「但是容音,朕很想念你。」
我忍不住想笑,也真的笑出聲:「皇上言重了,宮裡還有其他嫔妃,若是您無聊,大可以召她們過來敘話。」
「我與她們無話可敘。」
他眷念地看著我,沒有再自稱朕。
我沒搭話。
簫承佑繼續說:「這段時間,我老是夢到我們新婚的那段時日,夢到北境,那時候的你總是對我很好。」
「是嗎?臣妾倒是忘了,我反而對宮中生活的時日記憶猶新。總是會想起之前永和宮和朝陽宮的時候。」
簫承佑深深地看著我,半晌道:「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怨。」
「我也很後悔,總是在想,若是當初我沒有被江雪雲蒙蔽,沒有那樣對待你們母子該有多好……」
「我真的很想念卓兒,
我對不起他啊……」
「皇上!」
我厭煩地打斷他:「如果後悔有用的話,這普天之下就不需要官府和牢房了。」
簫承佑聞言恹恹地閉了嘴。
我見他久久不語,站起身要走:「皇上既無事,容臣妾告退。」
「等一下!」
簫承佑拼命站起來,良久,在我身後問:「是不是……你?」
他沒有問得太明白,但我知道,他想問是不是我害了他。
我沒有回答,挺直背脊決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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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簫承佑於睡夢中離世。
太子簫澤登基,年號光啟,我作為太後垂簾聽政。
我不知道簫承佑S前一刻的心情是怎樣的,對我是恨是怨,
但走到這一步,我對他已經沒有了怨恨。
反而有種上位者對失敗者的憐憫。
簫承佑臨S前,賜了洪榮鸩酒。
得到消息我才想明白,他那日問我的話是何意。
他身邊最信任的大太監洪榮,從幼年時就跟著他的洪榮早已成了我的人。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很微妙。
S心塌地可能是日積月累,但反目成仇卻是一念之間。
簫承佑不明白,是因為他隻當洪榮是奴僕,而我當洪榮是親人,就跟春華和夏荷一樣。
跟許多小小年紀就被送進宮中當太監的人家不同,洪榮家裡不算窮,隻是母親早逝,父親娶了後娘就開始N待他和姐姐。
他被賣進宮,姐姐被賣進青樓。
他運氣好,被先皇後選中給了簫承佑,算是沒吃什麼苦。
他姐姐的命就苦了,
不僅小小年紀就被逼接客,最後竟被N待而S。
好巧不巧,那作惡之人正是慶國公世子妃的遠房表侄。
洪榮求簫承佑為自己做主,簫承佑答應了,卻因江雪雲幾句軟話反悔。
他勸洪榮人S不能復生,奴才的命怎可與貴人的命相提並論,並在劉家的賠款上又添了一倍給了洪榮。
他以為處理得當,洪榮收了錢就閉了嘴,仍兢兢業業地服侍他,卻不想洪榮一直將這份恨藏在心裡。
直到有一日,我幫他報仇雪恨,告訴他跟我是一樣的人。
他發誓以命相報,甘願做我手裡的刀。
簫承佑為了江雪雲,欲停妻另娶的消息是洪榮給我的。
從北境被接入京的路上,我已經開始謀劃。
那時江雪雲因為S子之事心有餘悸,時常夢魘,簫承佑遍請名醫為她治病。
其中一位是洪榮尋來的。
洪榮找他討了兩味藥,一味可致使婦人不孕,一味能讓男子絕子。
他將不孕藥加在江雪雲每日服用的安神丸中,絕子丹則研磨成粉加在乾安宮每日的燻香中。
日積月累,負責請脈的太醫也有所察覺。
如此隱秘,太醫本就不敢亂說,尤其他也巴不得江雪雲S。
負責請脈的太醫姓孫,因醫術精湛深受簫承佑信任。
卻沒有人在意孫太醫與前英王妃李氏是遠房表兄妹。
孫太醫愛慕李氏,為她終身未娶,如此深情厚誼,怎會放過當初毒計害S愛人的江雪雲?
而簫承佑對我的所作所為,與當初的簫承冕何異?
後來簫承佑突然的需求旺盛也是洪榮和孫太醫合力的結果,目的是為拖垮他的身體,方便以後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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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嫣嫣也好,梁舒窈也罷,都是我選中應付江雪雲的障眼法。
我計劃之初並未想過要她們的命,但最後造成那個局面,我也沒有一絲同情或後悔。
我大概能猜到簫承佑最後沒有拆穿簫澤身份的契機。
他的志向是成為明君,登基後的政績可圈可點。
他已然受萬民愛戴,他不想在S後留下如此不光彩的汙點。
骨子裡對蒼生的憐憫,也迫使他做出最有利於大夏穩定的抉擇。
至於對我,我相信他最後的悔恨和抱歉是真的。
他唯一不知道的事大概隻有簫卓。
那年在白雲庵,溫熹太皇太妃告訴我,她當年去守皇陵是為了保住兒子福王的命。
出家為尼亦是。
她說生前再多恩寵都是過眼雲煙,
一個男人真的愛你,怎會不幫你想好後路?
「男人,靠不住的。尤其是變心的男人,什麼涼薄殘忍的事都做得出。」
「你若想成事,必封心鎖愛,將男人視同寵物驅使。」
因著她的話,我含淚將卓兒留在了靈隱寺。
我對簫承佑刻骨銘心的恨意根植於此。
洪榮服毒前,我去看了他,我說可以讓他假S脫身。
他搖頭,對我一笑:
「皇上曾對我有恩,我忘恩負義,該S。」
「我知道太多事,等我S了,娘娘和太子殿下才能安枕無憂。」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不再是奴僕對主子,像是兄長對小妹,親近與隱忍中,還有幾分我看不懂的熱切。
他從容飲下鸩酒,氣絕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唯願江容音此生順遂,
萬壽無疆。」
朱顏也走了,我給了她新的身份,將她送去北境,入了北川軍。
三年後,她在大夏徵戰北涼的戰役中屢建奇功,而她的兄長卻因貪功冒進S於敵軍軍營。
光啟六年,朱顏被封為北川王,如一柄利刃守護著北境。
光啟十年,光啟帝簫澤禪位,我在朝臣推舉下登上帝位,改國號為梁,年號聖武。
史書記載,聖武帝一生勵精圖治,雄才大略,在位期間徹底遏制北夷進犯,讓其稱臣,更愛民如子,受萬民敬仰。
以至於梁朝女子萬事皆可與男子比肩,無論嫡庶皆有資格進書院讀書,考取功名,入朝為官。
且婚姻之事不再拘於父母之命,盲婚啞嫁,二嫁三嫁之風盛行,夫家皆不追究前事,此皆為聖武帝之功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