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與貴人們相比,宮人們可就慘多了。
江雪雲為了在簫承佑面前表現,對他們的削減是最狠的。
她規定宮人一日三餐隻能吃糙米小菜,兩月一次葷腥,每次不超過一兩,俸銀留存,三年領取一次,此為節流。
宮人們不僅每日吃不飽飯,除了宮裡瑣事,宮女要做繡品出去售賣,太監則需去外宮充當苦力,此為開源。
好幾個宮人的家人都因急病無錢醫治而過世,江雪雲卻拿著扣發的銀錢偷偷在外放印子錢,短短三月就弄得整個後宮怨聲載道。
雖然如此,但江雪雲執掌後宮,此番動作又是簫承佑首肯,連前朝都贊譽有加,宮人們都是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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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雲意氣風發,仿佛重回秀女入宮前的日子,終於又有精力尋我晦氣。
她先是邀我去鳳儀宮賞花,被拒後,
故技重施讓人將簫卓送來朝陽宮。
時光荏苒,曾經的小團子已是稚童。
得江雪雲親自教養,簫卓對我冷淡中帶著惡劣敵意。
不情不願請過安,他就催著乳母回去,口口聲聲都是:
「我要回宮找母後。」
「貴妃娘娘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貴妃娘娘。」
「朝陽宮就是冷宮,罪婦住的地方!」
帶他來的嬤嬤故作為難道:「靖王平時不這樣,許是認生了。」
笑話,對親娘認生?
我心下微哂,臉上卻泛起笑意:「無妨,皇後博愛,將卓兒教得很好,日後必成大器。」
「鳳儀宮有他在,不必羨慕關雎宮半分。」
據說就因這句話,江雪雲認定我在笑她無子,氣得將簫卓罰跪了一夜猶不解恨,興師動眾來了朝陽宮。
本是氣勢洶洶要發飆,見我坐在廊下,面前連果盤點心都沒有。
她笑得傲慢又得意:
「妹妹最近過得很艱難吧?」
「我聽皇上說了,當初北境日子艱苦,妹妹將所有嫁妝都拿出來犒勞軍士,買馬買糧,才有了忠心耿耿的北川軍。」
「但那又怎麼樣呢?無論你為陛下付出多少,皇上心中永遠隻有我一個。」
「哦,不對,皇上說了,你那是盡忠。他是你的夫君,是大夏的天子,你本就該為他鞠躬盡瘁,S而後已。」
江雪雲將一疊她吃剩下的雪梨酥放到我面前,臉上盡是惡意:
「放心吧,你我畢竟是姐妹,我一定會留著你的命,看著我養廢你的兒子,再將你女兒嫁去蠻荒之地。」
江雪雲說完揚長而去。
我勾著唇,
親手將那碟雪梨酥掰碎,喂給腳邊太皇太後的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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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皇太後因愛犬之S急火攻心病倒的消息傳遍了後宮。
與之相伴的是整個前朝都知道江雪雲克扣壽康宮用度,不僅太皇太後每日為此憂思難安,陪在身邊多年的愛犬更是因吃不飽,跑去外面吃了不幹淨的東西而亡。
太皇太後出身普通官宦之家,洪武帝在世時位分不高,是運氣好生下先帝才被封為嫔。先帝初掌權時也一直是太妃,直到先帝晚年皇太後過世,才將她奉為太後。
江雪雲記恨千秋宴上的事,亦是見她母族勢微,才敢一刀切地連壽康宮的用度都削到極致。
她卻是忘了,如今朝堂中最能挑事的言官之二都是太皇太後的親侄。
大夏以孝治天下,身為天子的親祖母居然憂思吃穿用度,滑天下之大稽的同時,
等同於直接打了簫承佑的臉。
朝堂之上,簫承佑被言官們懟得青筋直冒。
慶國公剛出列想說話,勇毅侯卻先一步呈上江雪雲私放印子錢的證據。
在大夏朝,放印子錢屬於「民不告官不糾」的灰色產業,罪名可大可小。
但堂堂皇後如此為之,不說罪名幾何,皇家的臉面是丟了個幹淨。
散朝後,簫承佑立刻趕去壽康宮負荊請罪,而後就去了鳳儀宮。
他本是怒氣衝衝過去的,剛下御輦,卻見江雪雲素衣散發跪在宮門口,眼角淚痕未幹,平日明豔嬌俏的面龐倉皇失,連嘴唇都是蒼白的,見到他不發一言,嘴角一扯,就捂著臉慟哭起來。
簫承佑的氣性瞬間消了一半,雖然沒如往常一般扶她起來,語氣卻是溫和的:「皇後這是何意?」
江雪雲雙肩抖動,艱難止住哭,
仰臉道:「都是雲兒的錯,好心辦壞事,連累了皇上。」
「雲兒自知罪孽深重,在此脫簪待罪,隻求皇上看在昔日情分,不要怪罪嫔妾的家人。」
「皇上……」
江雪雲抽抽泣泣地說完,大義凜然地一抬頭,很突然地暈了過去。
「雲兒!」
簫承佑瞬間心軟,一邊大聲叫「請太醫」,一邊抱起江雪雲往宮內走。
一個時辰後,內侍到朝陽宮傳旨,簫承佑令我即刻前往鳳儀宮。
春華擔憂道:「娘娘,皇上這時候叫您去,恐是不妙。」
我聞言眉頭微挑。
夏荷搶先道:「後宮是皇後掌事,削減開支也是她提議,朝陽宮平日用度和底下人的俸銀都是娘娘的私房補給,她有何話可說?」
春華:「怕就怕皇後肆意攀扯,
皇上又……偏袒於她。」
我:「是禍躲不過,江雪雲不但拿克扣的俸銀放印子錢,更重要的是放出去的印子錢收不回來,她這會兒是急火攻心了。」
我牽唇冷笑,慢悠悠飲完茶,才施施然往鳳儀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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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的人說江雪雲身子有恙,將我引到內室。
剛進去,簫承佑手上的藥碗就直接砸到我腳邊。
他怒聲道:「貴妃,你該當何罪?」
我故作驚恐地看他一眼,倉皇行禮道:「不知嫔妾所犯何罪,惹得皇上雷霆震怒?」
不等簫承佑開口,江雪雲一陣猛咳,抓住他衣袖,顫聲道:「皇上不要責怪妹妹,她也是為著雲兒好,才好心辦壞事。」
「雲兒,你就是太過良善。」
簫承佑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
轉眼看向我又是一臉厲色:「貴妃以為皇後削減後宮用度的做法是對還是錯?」
「姐姐此舉得陛皇上首肯,自然是對的。」
簫承佑見我攀扯上他,臉上露出幾許心虛,語氣卻依舊強硬:「朕為前朝日理萬機,後宮之事難道也要朕來管?」
我淡淡提醒他:「後宮是皇後掌事,自然不需要皇上操心。」
簫承佑說:「聽雲兒說,削減後宮開支,用俸銀放印子錢都是你給她的建議?」
呵,真是什麼屎盆子都敢往我頭上扣。
我唇角一扯,說:「皇上明鑑,嫔妾平日足不出戶,修身養性,怎敢插手皇後之事?」
簫承佑冷哼:「你的意思是皇後誣陷你?」
聞言,江雪雲哭訴道:「皇上,臣妾句句屬實,妹妹,天地可鑑,你可不能不承認!」
我目光掃過兩人,
語氣寡淡:「皇後剛提出削支良策時,得到皇上和前朝一致贊譽,皇上還賜了玉如意以表嘉獎,那時候可沒人提過我半分。」
這是實話,簫承佑面色一僵。
我說:「至於放印子錢之事,更是無稽之談。皇上可還記得當初在北境,也有謀士提議拿官銀放印子錢,掙得銀錢以充軍餉,皇上尚有猶豫,是嫔妾極力阻止才作罷。」
簫承佑看我片刻,容色總算緩和,剛要開口說什麼。
江雪雲哭道:「想必是我誤會了妹妹的意思,是我該S。」
她起身下床,跪倒在簫承佑面前:「我做出這等有損皇家顏面的事,請皇上廢了我,讓妹妹做皇後。」
她哭哭啼啼,簫承佑心疼極了,看向我的目光又變得犀利:
「這件事算是雲兒考慮不周,但你既身為貴妃,又是她親妹,怎能對宮中諸事不聞不問?
放任皇後做錯事不加以勸誡,就是你的錯。」
「你若真的認為雲兒的做法妥當,就不會陽奉陰違用私房補給宮人,給她搗亂。」
「你即刻回宮寫一份罪己詔,否則貴妃之位,你就退位讓賢吧。」
真是可笑,放眼歷朝歷代,就沒聽說過一宮之主用自己私房錢給下人賞賜是錯的。
我是真沒想到簫承佑為了江雪雲能顛倒黑白至此,連臉皮都不要了,心頭一時又氣又悲涼。
我若是真的寫了這份罪己詔,貴妃之位才是真的保不住。
我暗自緩口氣,問:「陛下的意思,皇後此舉是錯的?」
「雲兒是好心辦了壞事。」
簫承佑看一眼江雪雲,心疼道:「她自小養在深閨,哪知人心險惡?明明是為著下面的人好,想讓他們出宮時有大筆銀錢傍身,老有所依,一些人卻隻看到眼前利益,
連太皇太後也……」
「罷了,既然沒人理解雲兒的苦心,從明日起,宮中一應用度照舊。」
見我垂眸稱是,未有其他言語,簫承佑話鋒一轉:
「既然貴妃已經知錯,朕也不想過分懲罰你,你把這幾個月欠宮人的俸銀補上,這事就算過去了。」
聞言,我霍然抬頭看向簫承佑,幾不可信地問:「皇後扣下的俸銀為何讓嫔妾補上?」
簫承佑皺眉:「朕說了,這是懲罰。」
「嫔妾不服!」
「放肆,貴妃想抗旨不成?」
「嫔妾不敢,但嫔妾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我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皇上適才所言,嫔妾和皇後行事皆有不妥之處,既然要罰,就不能隻罰嫔妾一人。」
「這是自然,
朕會讓雲兒閉門思過一個月。」
呵,區區一個閉門思過就想換走我大筆銀錢?!
我說:「嫔妾認罰,但嫔妾實在沒有那麼多錢,不如陛下也將嫔妾禁足。」
我話音剛落,江雪雲立刻哭哭啼啼道:「妹妹,當初你頂替我嫁給皇上,將母親為我準備的嫁妝都帶走了,怎麼可能會沒錢?」
她看向簫承佑,無限遺憾地說:「如若當初不是我被趙妃看中,向江府施壓,妹妹向父親獻計非要替我,我與皇上也不會分開這麼多年。」
見她如此,簫承佑臉上的心虛之色盡消,立刻厲聲斥道:
「荒唐,朕金口玉言,豈容你討價還價?」
「皇後在北境時有多財大氣粗,朕是知道的,此刻如此,是想欺君罔上嗎?」
我不想去反駁江雪雲顛倒黑白,將威逼我嫁說成是我主動替嫁,
因為這些簫承佑都是知道的。
諷刺的是,他明明知道當初真相,知道江雪雲的所作所為,就因為她是他的心尖白月光,隻要她給一個蹩腳的借口,他就能輕易地原諒她。
不僅是賤,還很蠢。
我抬眸直視簫承佑的眼睛道:「原來陛下還記得與嫔妾在北境的那些歲月。」
我聲音微顫,一眨眼,眼淚簌簌而下:「我以為那些微不足道的過往,陛下早就忘了。」
「嫔妾好懷念北境的日子,什麼貴妃殊榮、皇後之位,我隻願與夫君長相守。」
又賤又蠢的人通常有個特點,就是心性不堅。
我就賭他也一直記得我為他付出過什麼,沒有忘記我們曾風雨同舟,有過攜手共享天下的許諾。
即使是不夠愛我,覺得我不重要,為了江雪雲能輕而易舉地毀去與我的約定。
就連我曾傾盡全力也要幫他的事實,也成了他反刺向我的利刃!
我也賭他心中對我有一絲愧疚,對我的眼淚和示弱有一點憐惜。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實際也無法坦然面對自己的涼薄無恥!
「容音……朕豈會是薄情寡信之人?」
當簫承佑語氣溫柔地親自扶我起身,我便知道自己賭贏了一半。
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反握住他的手,誠心誠意道:
「我知陛下仁孝,為著太皇太後的事才一時情急跟嫔妾說了重話。且陛下所言極是,嫔妾既是貴妃,就當擔起責任,幫助皇後處理後宮事,不讓姐姐一人受累。」
我朝著簫承佑深深一揖:「陛下處罰,嫔妾心悅誠服,待回宮就把所有銀錢都拿出來補足虧空。」
簫承佑忙拉起我,
面色訕然:「倒是也不必……」
我微微一笑,看一眼床榻上病恹恹的江雪雲,話鋒一轉道:「皇後身體有恙,理應靜養,以後六宮之事就交予嫔妾。」
江雪雲面色一沉,騰地起身下來,一把拉住簫承佑袖口:「皇上,我已經好了,我可以……」
「我知姐姐是擔心我受累,但姐姐與皇上鹣鲽情深,更應專心伺候陛下,早些孕育皇子才是。」
「雖然皇上膝下已有卓兒和妍兒,淳嫔妹妹也快要生產,到底是缺了個名正言順的嫡皇子。」
「姐姐早日有孕,也省得皇上日日被朝臣為難。」
我語氣溫柔地建議,簫承佑難得贊許地看我一眼,勸江雪雲說:「雲兒,容音所言極是,你目前最重要的是保重身體,早日為朕誕育皇兒。」
無論妃嫔如何受寵,
無子就不堪大用。
江雪雲入宮已經三年,承蒙盛寵,卻遲遲未孕,她心裡自是著急。但若是放任主理六宮之權旁落,她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