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牛鼻子老道說我命中一劫難過,非要我扮做女子模樣來騙過天機,直至成年方可恢復男兒身。」
姜晏鶴冷笑。
我沉默聽著。
不知為何突然就想起了裴羨。
突然就覺得他好像也挺可憐的。
喜歡了多年的姑娘一朝發現是男兒身——
我抖了抖身子。
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那時……不是故意那麼對姐姐的。」
姜晏鶴低聲。
他SS地抓著我的手,又像小時候那般往我身邊擠:
「那幾年我身子弱得厲害,好幾次都差點熬不過去。於是娘親就固執覺得隻有你S了,才算是真的替我擋了災。我阻止不了她,隻能讓你離開。
「可你這人素來沒心沒肺慣了。
」
姜晏鶴又笑,語氣卻發著狠:
「等你離開了幾年。不——或許隻要個一兩年,說不定你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那倒不如讓你恨我。」
說到後面,這人的嗓音都在發著顫。
「恨我,總比忘記我要好。」
「但是恨一個人也挺累的。」
我想了想,老實回答:「所以我早就不恨了。」
我來到相府時姜晏鶴還小。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記得。
那日我蓬頭垢臉地跟著夫人進府時,連府裡最低等的下人都不願意靠近我。
生怕我身上有什麼病傳染了去。
小小的姜晏鶴被嬤嬤牽著,一路好奇地跟在我身後。
「姐姐,你為什麼會這麼髒啊?」
「姐姐,
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啊?」
「娘親,我們讓那個好厲害好厲害的大夫來給姐姐看病好不好?」
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聽得夫人都不耐煩地揮手讓人把他帶下去。
但沒過多久,姜晏鶴又偷摸著溜了進來。
還帶著甜嘴的吃食。
他努力踮起腳喂到我嘴邊,圓溜溜的眼睛彎成彎月:
「姐姐吃。」
他說他要和我多講話。
「姐姐你聽我說就好了,聽著話就不會太疼了,以前娘親都是這麼哄我的。」
在遇到姜晏鶴之前。
我短暫的人生隻有流亡和飢餓。
封閉而又麻木。
可現在。
我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氣度明顯高貴的小姑娘,不自覺往後縮了縮身子。
生怕弄髒了。
我賠不起。
姜晏鶴還舉著手茫然地看著我。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有人能拒絕好吃的。
我不斷往後縮。
他就不斷舉著手費力往我這邊湊。
一時間反倒是僵持了起來。
直到不知何時走進來的夫人語氣平淡地說了句「吃吧」。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
我想他們可能是想把我養肥了吧。
就像以前村子裡有人把豬養肥了再吃一樣。
兩腳羊……也是同理吧?
雖然我不太能理解這般富貴人家為何也要買兩腳羊。
或許是給下人吃的?
我胡亂想著,竟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吃了一塊又一塊的糕點。
都是姜晏鶴遞過來的。
他笑眯眯地看著,樂此不疲。
等我反應過來時嚇得渾身都顫抖。
姜晏鶴疑惑地扭頭看向夫人:「娘親?」
「從今以後你便留在相府。」
夫人瞥了我一眼,牽起姜晏鶴的手往外走。
隻說了一句:
「但你必須保護好小姐。
「用生命保護她。」
我牢牢記住了。
所以真要說恨,我也不應該恨。
若是沒有夫人當年的救命之恩,我活不到如今。
這世上從沒有免費的好心。
自我被當做兩腳羊被買下時,我的性命早就定好了價錢。
我一直都清楚。
隻不過是後來看著當年那個好心的小姑娘變得如此孤單而又不快樂後。
我又忍不住生了幾分貪念。
貪著想多活幾日。
貪著想看著她多笑笑。
隻是還沒等我把這些話說出。
姜晏鶴的反應又大了起來。
他下意識低頭。
可熟悉的痛感沒有傳來。
這人隻是小心翼翼地用唇蹭了蹭我的肩膀。
可一字一句像是硬生生撕開喉嚨。
沾著血和淚:
「所以姐姐不恨我,也不想記得我?」
這話讓我接不了。
按理說,他不應當同我攪合在一塊兒。
我也不會留在京城。
於是我隻能極為生硬地岔開話題:
「師父他……是怎麼離開的?」
「莫師父沒有S。」
好半晌後,姜晏鶴嘆了口氣。
他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自你那件事後,他對娘親徹底失望,沒過多久留下一封書信就離開了。」
我先前聽說過師父和夫人是舊識。
他留在相府教導我武功也是受了夫人之託。
在聽到師父沒S後,我大大松了口氣。
又訥訥:「那遺物——」
「我诓你的。」
我聽到姜晏鶴笑了下。
他故作輕松:「若我不那麼說,你還會跟著我回來嗎?」
我「哦」了聲,又問:
「那你如何恢復男兒身?」
「等成年後,相府就會放出消息說我暴斃而亡。再過段時間,就說當年夫人生的其實是龍鳳胎。隻是哥哥身子弱一直在廟裡靜養,如今夫人因小姐去世而傷心欲絕,於是公子就被接了回來。
」
「那若是有人不信呢?」
「不會有人不信的。」
裴晏鶴語氣極為肯定。
我想了想夫人和姜晏鶴的本事,了然點頭。
沒有人再主動提前先前的恨不恨。
姜晏鶴說想知道我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於是我挑著一些事情和他講。
就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姜晏鶴生病躺在床上不能出去時。
我就會把自己見到的人和事都同他講。
這人雖然嘴上說著嫌棄,卻聽得無比認真。
直到我突然問他:「你怎麼突然就害怕打雷了?」
我記得小時候的姜晏鶴並不怕的。
一陣沉默。
腰上的手驀然收緊。
我小聲提醒:「我晚上吃得不少。
」
姜晏鶴被我逗笑。
「姐姐,我困了。」
他俯身在我脖頸處蹭了蹭,撒嬌:「我們睡覺好不好?」
他在避開我的話。
我頓了下。
最後還是輕嗯了聲。
「睡吧。」
14.
未曾從姜晏鶴那得到回復的問題最終還是在夫人那邊得到了解答。
這還是我重回相府以來第一次見到夫人。
她在院子後建了一處小佛堂。
香煙嫋嫋。
她閉目禮佛。
而我站在那兒,也心誠地跟著拜了拜。
「我當年最後悔的事便是把你帶了回來。」
過了許久。
夫人開了口,聲音喑啞。
她看向我時眼底一片復雜:「我知道你沒S。
」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甚至還同莫明那老頭子一起聯手來騙我。」
在談到姜晏鶴時,夫人冰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不少。
她扯了扯嘴角:「可他也不想想,他是從誰的肚子裡出來的。」
這話我是信的。
旁人都說夫人為了自己的孩子一心禮佛,甚至因此和相爺疏遠。
反倒是給了外面的女人機會。
可偌大一個相府,除了她以外就再沒旁的女子。
「隻要不帶入府內,夫人就隨相爺去。他們說夫人仁厚心大,可我覺得啊,夫人才是最有手段的那個。」
我曾聽到府上的人這般說。
雖然不太懂,卻也深以為然。
「是夫人大度。」
夫人聞言冷笑:「你還當真如鶴兒所言不恨我們。可我最不喜的也便是你這老實模樣,
實際卻最為奸詐狡猾,否則怎會害得我被我兒埋怨、被好友指責!」
我無奈地看著她。
隻覺得這對母子當真是一脈相承地讓我接不來話。
「可我又能怎麼辦?」
夫人的氣勢突然弱了下來。
素來高高在上的人難得示弱:「我隻是想讓我兒活下來。我本以為你S了,就能替他擋了那劫,卻不想你反倒成了他的新劫。」
大概是平日裡沉默久了。
夫人這次說了很多話。
於是我才知道從前我跟隨師父外出習武時,姜晏鶴在相府內被壓抑得性子出了問題。
他本就是男兒身。
卻被迫扮作女子模樣。
一舉一動都要隨女子學,又要時時擔心這個秘密被發現。
年紀小時尚且還看不出來。
等稍微年長懂事一些後,
這些壓抑就更明顯。
等夫人反應過來時,姜晏鶴的性子已經古怪到扭轉不回了。
她心疼孩子,便隻能任由著他去。
「也隻有同你在一塊時,我兒才能像個正常的孩童。」
夫人嘆氣:「但這並非好事。」
我明白夫人的心情。
本是打算養來送S的替身。
一旦感情深了,就舍不得了。
於是隻能訥訥道:「我隻是想讓他能開心些。」
「我自然知曉,」夫人冷哼:「否則我早就對你動手了。」
其實還不如早些動手呢。
未說出的話不言而喻。
沉默半晌後。
夫人又說:「也是難為他了。為了讓我覺得他對你隻有單純的利用之心,他還特地在我面前扮了一出戲,甚至不惜燒掉了你那屋。
「不過燒掉了又如何呢?他能強逼著自己忍下來,可那模樣看得我這個當娘的是真的心疼啊。所以我讓人重建了菡萏院。
「那日他高興得連話都同我多說了好幾句。
「菡萏院裡的一草一木,甚至連一根針線,都是他自個兒一點點弄起來的。
「他說你沒家了,他得給你留一處落腳的地方。
「鶴兒的性子隨我,卻比我年輕時更狠。他是真狠,一點念想都不給自己留,一把火全給燒了去。實在捱不住了,就一個人跑菡萏院裡呆著。
「最後還是莫明看不下去了,丟給了他一本你曾經最喜歡看的話本。」
我猛地抬頭,啞然聽著。
心想難怪那日夫人在聽姜晏鶴讓我住菡萏院時會這般生氣。
又突然想起他時時刻刻都放在胸前的那本書。
原來那不是師父的遺物。
而是我的啊。
眼眶突然酸澀得厲害。
可我不知應該說些什麼,隻能不斷低聲「對不起」。
「不過好在也全然不都是壞事。至少他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就應該去爭去搶。」
夫人嘴角的笑意古怪了起來:「他成長得很快,我很高興。
「但我依舊不喜你,姜禾。」
她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你配不上我兒。若隻是作為玩物陪在他身邊,倒也尚可。」
「我已經還完了相府的恩情。」
我平靜地看著夫人。
我不會留下來當一個玩物。
在相府的那幾年,我替姜晏鶴擋掉了許多次刺S。
而他也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安排的那次假刺S裡混入了真的。
是我拼S攔下了那些人,
甚至被挑斷了手筋。
我也知道其中有夫人的手筆。
她向來在這些大方向上都極為心狠。
「我就知曉你並不如表面看著那般老實!」
她冷笑:「真該讓他們也來瞧瞧你的真面目。」
我垂眸不語。
人都是貪生怕S之徒。
我亦免不了俗。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
隻臨走時,我還是忍不住:
「他為何會懼怕雷聲?」
夫人沒理。
她重又跪上了蒲團,手上轉著念珠。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
極為冷淡的聲音傳來:
「你S的那日晚上,雷聲很大。」
15.
姜晏鶴並不知道我被夫人找的事情。
直到我自然地抽出那本書,
隨意翻了幾下後果斷合上。
忍不住赧然:「師父怎、怎給了你這本!」
雖說也是那些講書生和狐狸的話本。
但這本卻更為大膽些。
姜晏鶴的眸色隨著我的動作暗了些,又笑:
「可能莫師父也隻是隨手拿了一本吧。」
他又自然地說起了京城內最近流行的妝容和胭脂水粉。
「我吩咐人買了些回來,」他勾了勾我的手指,眉眼彎彎:「晚些時候我來替姐姐梳妝打扮。」
「好——」
「你們在做什麼!」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
一道暴怒聲就強行打斷。
我愣住。
回頭撞入了一雙熟悉的眼眸中。
我下意識眨眼。
怎麼會是……裴羨?
16.
裴羨整個腦子都是亂的。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受傷了,或者是發了高燒把腦子也燒糊塗了。
否則怎麼會有人告訴他。
他以為傾慕了那麼久的表妹其實是表弟。
並且那人甚至還心悅姜禾許久!
要不是他認得此人是姜言荷親生母親、他親姨媽身邊的心腹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