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著愧疚。
我盡心盡力為他治腿解毒。
小公子雖傲慢嬌氣,但對我實在體貼粘人。
我原以為他也心悅我。
直到我冒著危險護著人回京尋親。
卻撞見季羨同相府小姐、也就是我曾經名義上的妹妹委屈抱怨:
「你那姐姐又笨又醜,若不是有幾分像你,我才不會容忍她一直跟著我。」
「不過她的確是把很好用的刀,也不枉我使了手段同她有了關系。」
於是我這才知曉。
季羨從來都不是什麼家道中落的可憐小公子。
他是愛慕我嫡妹很多年而不得的天之驕子。
1.
芙蓉樓的糕點極其難買。
我早早地去排隊,
好不容易搶到後就直接把剛出爐的糕點塞入懷中。
又被燙得忍不住倒吸了口氣。
但想到上次季羨小聲埋怨說冷了的糕點極難入口,我還是忍了下來。
反正我皮糙肉厚慣了。
回去的時候又順道取回了給季羨準備好的生辰禮。
那是一把小巧精致的袖中弩弓。
很適合季羨這種不會武功、平時又體弱多病的小公子。
唯一的缺點就是貴極。
最後我隻好當掉了那枚自小就陪著我的玉佩,又早出晚歸可勁找著活兒幹,這才湊齊了銀兩。
可想著幾日後季羨見到禮物時會露出的驚喜表情。
我又忍不住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結果沒走多久就被人攔下。
那人朝我俯身行禮:「小姐邀您一敘。」
身體瞬間緊繃。
雖然知道回京後早晚會遇到這些人,但我沒想會那麼早。
手不動聲色地按上弩箭。
卻在下一秒失去所有反抗。
因為那個人拿出了一根木簪。
我認得那木簪。
好幾個夜晚,季羨都打著燈仔仔細細地打磨著。
實在沒耐心了就氣得扔開。
但最後又會跑過去撿回來,湊到我身邊。
舉著手委屈巴巴:
「手都糙了。」
「都是為了給你做簪子——阿禾,我對你好不好?」
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還留著木刺扎出的血孔。
小公子幾乎沒有幹過這種粗活。
我幫他抹著藥,老實點頭:
「阿羨對我很好。」
於是季羨心滿意足。
但那木簪上光禿禿的也不好看。
季羨盯著看了會兒,猶豫著說雕朵小荷花吧。
「我以前最拿手的就是畫荷花了 !也不知道在木頭上——若是不好看,你也不準嫌棄!」
他故作兇巴巴。
我自是不會嫌棄的。
畢竟這是第一次有人親手做了禮物送我。
我歡喜還來不及。
可現在。
這根我期待了許久的木簪卻出現在我的仇敵手上。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我壓下心中的擔憂,啞聲:
「去哪裡?」
2.
那人帶著我來到了一處酒樓。
面前擺放著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菜。
說是被人吩咐了要好好招待我。
我看也不看,語氣焦急:
「你們把他帶到了哪裡!」
阿羨膽子很小。
身邊但凡多出一個不認識的人,他都要警惕很久。
時刻都安穩不下來,還非要我一直陪著。
可守著的人卻像是木頭般一言不發。
我忍不住皺眉:「你——」
「你怎會突然想要見我?」
一道熟悉聲音自隔壁響起。
雖然刻意裝成漫不經心的模樣。
可尾音卻依舊泄露出幾分驚喜之意。
於是未曾說完的話頓在喉嚨口。
我驀然睜大眼眸,下意識想要起身。
是阿羨!
剛動作就被人攔了下來。
而隔壁的對話還在繼續。
「我聽說殿下如今同我那姐姐關系甚好?
」
姜言荷略顯沙啞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握著木簪的手指猛地收緊。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無盡的茫然。
怎的……感覺這兩個人很熟的樣子。
還有,什麼殿下?
阿羨說他從未來過京城啊。
我突然停下掙扎的動作,安靜聽著。
「我同姜禾……談不上好不好的。」
好半晌後,季羨淡淡地開口。
明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他頓了下,似是在委屈抱怨:
「你那姐姐又笨又醜,若不是有幾分像你,我才不會容忍她一直跟著我。
「不過你倒是不曾騙我,她的確是把很好用的刀。若是沒有她,我也不能在我那好皇兄的追S下一路安穩回京。
」
隔著一面牆。
這些略帶嘲弄的話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我第一次無比痛恨自己天生靈敏的耳力為何就不能平平無奇。
若是不曾聽到——
「裴羨。」
姜言荷輕笑了聲,低啞的嗓音帶著某種隱晦的蠱惑:
「她救了你,你喜歡她?」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一個粗鄙村婦!」
季羨脫口而出:「我不過是在利用她!
「這人也是真的好騙,隨便哄了幾句便跟著我來了京城。空有一身好武功卻白白浪費在那鄉野村間,倒不如為我所用,替我多S幾個該S的人。」
接下去的聲音小了很多。
或許沒有小。
隻我因為姜言荷叫出的那個名字愣怔在原地。
滿腦隻餘茫然。
裴羨——
阿羨怎麼會是裴羨呢?
3.
季羨是旁人送給我的抵債禮。
我沒想到欠債的人會如此荒唐,竟說要送個小公子入贅給我當相公。
「姜娘子您別看他斷了腿,可人生得好看啊!」
那無賴朝著我一陣擠眉弄眼,故意壓低聲音:「我都替您瞧過了,斷腿……不影響那活兒。」
我下意識朝著躺在木板上的人看去。
卻對上一雙了無生機的眸子。
季羨渾身血汙,近乎S寂地躺在那。
就好像那個被像貨物般買賣打量的人不是他。
他似乎並沒有對我抱有期待。
所以隻是偏頭看了一眼後,
又無趣地移開視線。
「人給我。」
鬼使神差地,我出聲打斷了那無賴越發難聽的話。
又把人拖回了家。
後來我才知道季羨那腿是家道中落後,被仇敵下了毒弄廢的。
也是個可憐人。
我一時心軟,想著救人一條命。
等他恢復了些再把人送走。
隻是沒料到在被毒蛇咬了一口後。
我竟會在意識模糊間對季羨霸王硬上弓。
「我……」
我隱約還記得昨晚的場景。
更記得自己是如何強迫了人去。
一時羞愧自責。
尤其是在瞥到季羨身上的紅痕時。
可季羨卻扯起笑容,反過來安慰我說:
「姜小娘子救了我,
我連這條命都是姜小娘子的了。區區……算不上什麼的。若真要論起來,也應當是姜小娘子吃了虧。」
他故作輕松。
可眼底一片落寞。
我倒也能理解。
畢竟若是沒有那場意外。
像季羨這般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公子應當是迎娶那些大家閨秀、千金小姐。
同我這種鄉野村姑發生關系……大概是比斷腿還要折辱他了。
於是心中的愧疚更甚。
我急得當下就和季羨保證會對他負責,甚至要立字據。
可季羨拒絕了。
於是我就想著法子幫他解毒。
又在聽聞他京城還有親人後。
糾結了幾日最終還是決定一路護著人回去。
即便京城對我而言危險重重。
我原是想著把人安全送到親人身邊後算是兩清。
卻沒想到我會喜歡上季羨。
他對我很好。
體貼又粘人。
我以為我們是兩情相悅。
某次我受傷醒來時,季羨正SS地抓著我的手。
強勢著十指相扣。
眼底是一片駭人的血絲。
又恨聲道:
「你我已經多次有了肌膚之親……若是你以後敢去尋他人,我定會先S了你,然後再同你一道兒去!」
我是信了的。
所以即便回京後季羨對我的態度冷了不少。
即便他在找到自己親人後,也不曾帶我去見過他的親人。
即便……偶爾幾次裡我看到季羨眼底不自覺流露出的嫌棄。
但我依舊信他。
甚至一再拖延著不曾回到小田村。
可直至今日我才得知。
季羨不是季羨。
他告訴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姓裴。
是當朝七皇子。
是那位傳聞中愛慕姜言荷多年又同她青梅竹馬的天之驕子。
他所裝出來的這一切。
不過是為了能讓我心甘情願地保護他回京城。
4.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出了那酒樓的。
姜言荷的手下沒有攔我。
最後我一個人先回了那個院子。
這邊收拾一下,那邊弄一下。
整個人沒有停下來。
卻又不知道自己此時到底應該去做些什麼好分散注意力。
從前在村子裡時,
我靠S豬營生。
來到京城後。
這裡並不缺S豬的。
而裴羨整日裡都很忙,鮮少有時間陪我。
於是我就這麼闲了下來。
胸口的糕點突然間燙得人疼極了。
又近乎喘不過氣來。
下次還是不那麼早買了吧。
我胡亂想著。
卻又忍不住想親自去問問裴羨。
問問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外面的風逐漸大了起來。
我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最後起身回屋,打算先放好袖箭。
畢竟是之前答應過裴羨要給的生辰禮物,萬不能食言。
屋內的桌上還留著未曾清掃幹淨的木屑和刻刀。
想來應當是裴羨在雕刻木簪時就被人匆匆叫了出去。
我本想直接走過,可目光卻黏在了那個木匣上。
內心隱隱有道聲音在瘋狂催促著我打開。
終於抵不過誘惑。
我伸出了手。
卻在下一秒瞳孔驟縮。
那是——
「姜禾!」
5.
裴羨進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木匣。
許是發現木匣沒有損傷,他不動聲色地松下一口氣。
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了我。
皺起眉,嗓音不悅:
「你怎可擅自亂動我的東西!」
「沒有動,」我朝著裴羨咧嘴笑了笑,又說:「我隻是想幫你收起來。」
或許是因為我平時表現得實在老實又順從。
裴羨並沒有懷疑。
他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方才語氣不對,他臉色變了變。
急忙說:「我方才不是——」
卻被我打斷:
「你先前是在做那根木簪嗎?」
裴羨遲疑了下,最後還是點頭。
忍不住抱怨道:「我手笨,學了好久都沒有做好。」
「我想看看簪子。」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讓我看一下,成嗎?」
裴羨下意識拒絕,語氣有些僵硬:
「我不喜歡把還沒做好的禮物給別人看。」
他先前說是為了給我一個驚喜。
所以就連打磨簪子的時候,都不允許我靠近了細看。
我抿了抿唇,執拗地盯著裴羨看。
「你怎麼——」
裴羨皺了皺眉,
忍不住小聲嘀咕:
「想看就想看,做什麼要露出這種可憐的表情來。」
一根做工粗糙的木簪很快就出現在他手上。
可簪頭的那個看起來尤為不像朵荷花。
裴羨又兇巴巴地威脅我:
「是你自己要看的,不準嫌它現在醜!為了做這根簪子,我手上都多了好幾道口子的。」
尾音帶著幾分委屈。
這是實話。
畢竟那些傷口都是我幫他處理好的。
我低頭,愣愣地看著那根木簪。
心想裴羨又在騙我了。
他不止做了這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