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知是驚訝我留下她的勇氣,還是震驚我瞞了霍修誠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被他看得莫名心虛。
「別告訴他。」
他點了頭,神色復雜地看著我身前的孩子,幽幽問:「那你以後也都不見他了嗎?」
「霍家在靈巖,我在懷遠,應該……」我遲疑一秒,故作輕松:「應該不會見到的。」
可命運好像早早被人書寫。
越不願發生的事,越打得人措手不及。
5
和霍修誠在酒店門口不歡而散後,聽說他連夜回了靈巖。
我短暫的清淨了兩天,被他擾亂的思緒也終於得到疏解。
在我進一步整理資料時,陽光正好,煦煦捧著手機朝我走來。
「媽媽,
電話。」
屏幕上隻有一串數字,沒有備注。
隻一眼,我伸出的手便在空氣中停滯了一秒。
煦煦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我摸了摸她的頭獨自走向陽臺。
「……霍總。」
對面靜了靜,隻餘輕微的呼吸聲。
半晌,霍修誠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上揚的尾音。
「你還記得我的號碼。」
……
一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
和他提分手後,我注銷了手機卡,從此不管是誰打入那個被丟棄的手機號,回應的都隻剩忙音。
可回憶再怎麼掩埋,屬於他的 11 個數字也總在泥土之上。
「霍總,您有什麼事嗎?」
我沒接他的話茬。
「意向書裡的一些設置,還要進行調整。
「所以冒昧地找徐經理要了你的號碼。
「如果何經理介意,我向你道歉。」
他聲音裡的弧度也消失了,冷靜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掛斷電話,我把煦煦託付給保姆,起身前往酒店。
和霍修誠不歡而散的那個酒店。
他的套間很大,拐了三道彎才走到會客廳。
霍修誠西裝扣子敞開了一顆,坐在沙發上壓迫感十足。
見我來,徐經理驀地站起來:「何經理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我和霍修誠的眼神在空氣中相撞。
……要獨處嗎?
思及此,我握著 U 盤的手暗自捏緊。
霍修誠閉了眼睛:「你留下。
」
聞言徐經理又坐下了,坐得要多板正有多板正。
當天的對接是由我們兩個完成的。
霍修誠全程沒說話,隻是面色平靜地坐在那兒,偶爾伸手給我們添上一杯茶。
進行到尾聲,我看見徐經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又被他惶惶抹去。
身後那道視線委實嚇人。
落地窗外夕陽在下沉,霍修誠終於開口。
「今天辛苦兩位,順便一起吃個飯?」
徐經理和他對了個眼神,頭頓時搖得像撥浪鼓:「霍總,真是不好意思,明天回靈巖了,我還要給我女兒買些特產,就不奉陪了。」
霍修誠點頭,將視線落在我身上。
灼灼目光看得我頭皮發麻。
徐經理早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我抿抿唇,正要選個借口婉拒,
就聽見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來人面容精致,氣質卓群,見到霍修誠笑出了臉頰的梨渦。
「修誠哥!生日快樂。」
捕捉到話中重點,我眼神飄忽了下。
霍修誠眉頭皺了皺,似乎有點不耐煩:「你怎麼來了?」
她伸手戳他肩膀,故作埋怨:「誰叫你不回去,我隻好來找你了。」
聞言,他極快地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以為我說得夠清楚了,我不可能……」
女孩垂頭,笑得有些勉強:「修誠哥,你一定要我在外人面前難堪嗎?」
意識到「外人」這詞匯指向的是自己,我識趣開口:「霍總我就先走了。」
霍修誠突然叫住我:「何笙。」
我腳步一頓,還沒來得及回頭,女孩的聲音率先在身後響起。
「你就是何笙?」
最先浮現出的情緒是詫異。
我還沒從她竟然認識我的認知中回過神來。
下一秒,我聽見她聲音裡濃濃的嘲諷。
「怎麼?從譚伯母那裡拿的五百萬花完了?如今又S皮賴臉地來找修誠哥。
「人怎麼能如此貪得無厭。」
我的心猛地一沉,頃刻間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緊。
「你什麼時候學會誹謗了?」
霍修誠厲聲反駁,察覺到我認命般的平靜後,他眼中的憤怒慢慢坍塌。
「她說的,是真的?」
6
大三那年,我久未謀面的父親找上了門。
他拉著我不住寒暄,聲情並茂地訴說自己多年來的不易。
在我疏離的神色中,他收起了面上堆積的慈愛,
張口找我要 20 萬。
他理直氣壯:「你弟弟犯了點事,這錢就當你提前給我以後的赡養費。」
我氣笑了。
八歲那年,因為他家暴,我媽媽和他離婚帶走了我。
從此非但沒盡到半點父親的責任,還仗著弟弟的撫養權三番五次找媽媽要錢,逼得她年紀輕輕倒在了工地上,再也沒起來。
如今還把主意打到我這裡來了。
我冷笑一聲,一字一頓:「你做夢。」
結果他轉天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拉起橫幅,在眾目睽睽下高聲哭號。
在來往同學頻頻回望的異樣的眼神中,我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他們一言一語同我兜圈子,言下之意我早已參透。
不妥善解決校外那位,就要妥善解決我了。
就是這個時候,我遇到了譚女士。
幻影的車窗下落,露出她精致的面容。
譚女士的眼睛如靜謐的湖,無波無瀾又高深莫測。
「何笙。」
「您認識我?」
她彎彎唇:「我是霍修誠的母親。」
我一時啞然,結結巴巴地打了聲招呼:「阿姨您好……」
同她坐在咖啡廳時,我才知道我與他之間的差距。
同他戀愛這麼久,我們一起兼職,一起做志願者,我們為了同樣的目標做著同樣的努力。
卻不曾想我攢錢送他的一件衣服,還不如他衣櫃裡最便宜一件的零頭。
「作為母親,我從沒見過他為誰做到過這種地步。」
為了我可憐的自尊心,霍修誠確實用心良苦。
譚女士有些心疼。
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頭一低再低。
在我長久的沉默中,她沒再與我周旋,將一張支票推到我面前。
「他是霍氏的繼承人,有他要肩負的責任。
「而你、你的家庭,不能為他帶來助力,反倒會成為他的汙點。
「這裡是五百萬,算作給你的補償,就請你,離開我兒子。」
薄薄的紙片幾乎要將我手指燒出一個窟窿。
下意識想捍衛愛情,可悲的自尊心卻開始瘋狂叫囂。
終於,被一盆水澆熄。
我把支票推回去,聲如蚊蠅:「我不能收。」
譚女士嘆了口氣,輕抿一口咖啡。
「我送出去的沒有收回的道理。
「校內的流言我會清除,修誠研學回來不會聽到半點流言蜚語。
「你是聰明的孩子,我希望,我們見面這件事不要讓霍修誠知道。
」
她離開了,獨留我坐在原位,望著那張紙,困於這一場暴雨。
這一道鴻溝,終究是劃分出兩個世界。
7
霍修誠眼中的失望那麼明顯。
我真切地被刺痛,然後落荒而逃。
畢竟我真的拿了譚女士的五百萬,也切切實實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不論承諾與否,如今在他未來的妻子面前,這份秘密還是該再添把土。
就誤會吧。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
8
和我希望的一樣,他沒有再打來電話,不過我也無暇顧及。
煦煦生病了。
好巧不巧趕上保姆休假。
在病痛的折磨下,一向乖巧的小人兒變得格外難帶。
她哭鬧著,爆發出強烈的力氣甩開我手中的體溫計,
如案板上的魚般在我懷中動彈不休。
嘴裡還不住地喊著「程叔叔」。
心裡咯噔一下。
在煦煦眼中,他是出現在我身邊的第一個東方面孔的男性。
和她一樣有著黑頭發黑眼睛。
周身環繞的善意讓她第一次見就忍不住和他親近。
我也頭一次意識到小孩子對父親這個角色的需求。
也許她曾經就有過渴求,如今更是觸發了宣泄口。
聽著她的哭聲,我心力交瘁,又心疼地把脾氣按在心底。
時針指向九點,煦煦的聲音開始變啞,帶起劇烈的咳嗽。
我定了定心,咬牙給程越川撥去了電話,請他幫忙安撫下女兒的情緒,順利把這條躁動的魚送去醫院。
隻一次,待煦煦平靜了再和她好好聊一聊。
如今這種情況,
怎麼勸說都是徒勞。
9
吊了一晚上水,煦煦總算好過了些。
在護士的照看下,我請了假,匆匆遊走在藥房和病房之間。
程越川昨日夜裡在煦煦睡著後就走了,步履匆匆的。
第二天還是工作日,想來是打亂了他的工作安排,我的歉意升騰至頂峰。
等煦煦好了,一定要好好感謝一下。
思慮著,我站到繳費隊尾。
嘈雜聲由遠及近,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我不明所以,回頭卻如遭雷擊。
胡榮,我那幾年未見的親弟弟。
他一臉激動,扯著我的胳膊向身後招呼道:「爸!姐在這!」
來人氣勢洶洶,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
「笙笙,這麼多年去哪了?爸爸聯系不上你可擔心了,
要不是你弟弟昨天看見你,爸都不知道你來了懷遠。」
他聲音高亢,搶先佔據道德制高點。
但隻有我知道,他這句擔心的含金量有多低。
我掙開胡榮的鉗制,冷笑一聲:「你哪位?」
被我一句話噎住,他也沒惱,依舊是那副慈父模樣。
「笙笙,你上了大學,就連爸爸也不認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巧夠周邊的人聽到,見我不應,他更是變本加厲。
「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爸不求你回報,但你不能一走了之讓爸擔心啊!」
我雙手抱胸,迎著周遭人異樣的眼神回懟:「胡向東,戲演過了。」
「要我樁樁件件和你掰扯嗎?
「我八歲那年,你動手打了我媽,我媽帶著我和你離婚,此後你沒管過我一分!還仗著胡榮的撫養權月月找我媽要撫養費,
不然就不給他飯吃。
「我高三那年,我媽倒在了工地上,再也沒醒來,你是怎麼做的,你跑到她的葬禮上說她活該。
「我上大學,學費是貸款,生活費是兼職,沒找你要過一分錢,你卻陰魂不散,找我一個學生張口就要 20 萬,不給就在我學校門口拉橫幅說我不孝……
「我不是那個畏首畏尾的何笙了,你如今故技重施,別太不要臉了。」
胡向東嘴角的笑掛不住了,胡榮臉上也青一陣白一陣,伸手就欲捂我的嘴。
「姐,你別說了,這畢竟是咱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