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民間傳言,取夫妻各一縷青絲用紅繩系在一起,稱之為結發同心。
按理說這樣的物件兒都會放置在小桌上的喜籃裡的。
可我翻找了好一會兒,依舊未曾找到。
正要開口問詢時,便瞧見微微垂下的羅帳中滾出一隻酒杯。
一隻皙白的手腕從床邊無力的垂下。
我腦中一炸,幾乎魂飛魄散。
天S的。
哪有人在新婚夜被克S的啊?
5
府醫來時已經是深夜。
丫鬟婆子折騰了好一通,前廳的賓客還未散盡,這事兒幾乎鬧得人盡皆知。
婆母宋氏迎來送往了好一陣,才匆匆來遲。
彼時沈無恙已經服了湯藥睡下,宋氏一進來,便捏著帕子落了淚。
「我的兒,好端端的,怎麼會成這樣?」
府醫跪伏在地小心回話:「回老夫人,世子身子孱弱,驟然心緒激蕩昏迷也是有的。」
她杏眼微眯:「心緒激蕩?這是何緣故引起的?」
府醫垂首,不說話。
宋氏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值夜丫鬟:「怎麼回事?」
難道是因為那杯酒?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被丫鬟搶了白:「夫人恕罪,奴婢們侯在廊下,具體情形也不知曉,隻是……」
她微微抬起頭,極小心的看了一眼我的臉色,然後才小聲道:「隻是奴婢們進房時,瞧見少夫人衣衫半解,而世子爺躺在床上已經不省人事……」
她話未說滿,還留了三分,可一旁的眾人都曉得是什麼意思。
無非就是在說,是我不顧沈無恙的身子,硬要與他洞房,這才釀成大錯。
一時間,眾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有些惱怒,辯解道:「我不曾急著與世子行周公之禮,他之所以暈倒,是喝了交杯酒的緣故。」
可洞房之內的交杯酒,大多是果酒,沒什麼酒勁,稚齡小童都飲得,沈無恙就算身子再弱,也不至於會喝半杯就暈倒。
她們明顯不信。
二房三房的兩位夫人對視一眼,嘲諷都要從眼中溢出來。
「不是我說,老大媳婦啊,為人妻室該端莊持重,你作為新婦,即便是急著承繼宗祠,綿延後嗣,也不該急成這樣呀。」
「武將出身的姑娘到底比不得清流門戶的閨秀矜持,這才新婚頭一日呢,就惹出這般的禍事,嘖嘖嘖……」
說到最後,
她們掩著帕子笑了起來。
她們三言兩語就想將我的頭顱摁低,嘴巴一張一合就想將屎盆子扣到我身上。
宋氏輕咳兩聲,打斷了她們的譏笑:
「好了,都少說兩句,不論是因著什麼,如今有慧嫁進我們沈家,便是沈家的新婦了,夫婦一體自當患難與共。」
「有慧啊,日後若是無恙再有什麼事兒,一定得及時傳喚府醫,畢竟你這……」
宋氏坐在床頭,頰邊的淚痕還未擦幹,穿著藕荷色的衣衫被燭光一照,像是一株孤弱無依的紫藤花。
端得是一副賢良淑德的好做派,當真是一位面慈心軟的好婆母。
我不再辯解,躬身行禮:「兒媳明白。」
假裝沒有看見,燭光的暗影裡。
宋氏唇邊那抹若有似乎的笑意。
6
第二日清晨沈無恙才堪堪醒轉。
我端著雲石剛熬好的湯藥坐到他床邊,沈無恙卻別過頭不肯喝。
這怎麼能成?
若是不喝藥,再暈過去一回,我豈不是成了沈家的千古罪人了?
腦中浮現出昨日被批鬥的場景,我縱有萬般不情願,也還是耐著性子湊了過去。
「夫君,生病了怎麼能不喝藥呢?若是怕苦,我這兒備了腌漬好的酸梅,待會兒正好可以清口……」
沈無恙卻冷笑一聲:「敢情昨日那杯酒沒毒S我,今日要來第二遭了?」
我有些莫名奇妙。
沈無恙坐起身,咬牙切齒:「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同府裡那些人是一伙的,都算計著想要我這條命罷了!咳咳咳……」
他情緒激憤,
說到最後竟咳得喘不過氣來。
我忙放了湯藥,又倒了杯清茶。
眼見他慢慢平復下來,我才試探性的開口:「你是說我想S你?」
「難道不是嗎?」沈無恙冷冷看我,「定遠將軍府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你好歹也算是京中貴女了,又怎麼會甘願嫁給我這麼個跛足殘缺之人?」
「唯一的解釋隻有一個,那就是你們對我有所謀劃。」
「我一無權勢,二無富貴,唯一有的便是這個世子的頭銜了,你們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我看著沈無恙,一字一句:「世子可曉得,這樁姻親,是婆母親自去宮裡求的,並非我陸家主動。」
沈無恙捏著茶盞的手一頓:「那又如何?」
「聖上並非不講情理之人,且陸將軍徵戰沙場多年,對朝廷有功,若是不願嫁女,想拒了這樁親事,
聖上也不會強逼至此。」
「可我拒不得。」
沈無恙眉眼微皺:「什麼?」
「這婚,我陸家拒不得。」
「世子應當聽說過,我命中克夫,已經克S了三任未婚夫,如今若是拒了這樁婚事,便再也說不得一樁親事,隻能包了頭發上山做姑子去。」
「世子雖病弱,但我能嫁過來,也算是為自己爭得一分贏面,不是嗎?」
沈無恙沒想到我會如此答,徹底楞在了原地。
我撫平衣角站起身,平靜開口:「所以世子方才有三件事說錯了。」
「第一,昨日的酒中我並未下藥,第二,我比任何人都想世子活著。」
「第三,世子方才說您是跛足殘缺之人,這句話不對。」
「白璧微瑕雖是人生憾事,但人活一世,未必能事事圓滿,
隻要品性端正,能為妻兒撐起一方天地,那便是頂天踵地的好兒郎。」
我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湯藥。
「這藥是我的婢女親手熬的,未經他人假手,世子可要喝?」
日頭從珠簾裡鑽進來,隱隱綽綽的落到地上,恰似沈無恙的目光。
晦暗不明。
好半晌後,他才接過那碗湯藥,一飲而盡。
「陸有慧,我隻信你這一次。」
7
盯著沈無恙喝了藥,我便獨身一身去了婆母宋氏院中。
原本新婚第二日,應當是沈無恙跟我一同去敬茶請安的。
但他如今病病歪歪見不得風,便隻能我自己去了。
正廳中圍坐了一圈婦人,二房三房的女眷都來了,過年一般的熱鬧。
宋氏就被簇擁著坐在正座上。
她今日換了身素色的衣裳,
依舊是溫婉和順的模樣。
見我進來,立時就笑得眉眼彎彎:「好孩子,快進來,別傻站在門口吹風了。」
我笑笑,不著痕跡的避開她想要拉扯我坐下的手。
接過丫鬟手中的茶盞,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
「兒媳陸氏,請婆母安。」
宋氏接過茶盞,眼角眉梢處都是慈愛和順:「我的兒,快些起來,跪久了傷身子。」
二房的夫人張氏見她往我腕上褪了隻镯子,「呀」的一聲輕聲叫了起來。
「這镯子是當初入府時王爺所贈吧,瞧瞧這品相,這種水,嘖嘖嘖,大嫂嫂當真是大方。」
三房的主母李氏也暗自咂舌:「都說嫂嫂素來疼愛無恙,果真不假,連這麼好的镯子都給了老大媳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我若是不說些什麼倒顯得不知好歹了。
「婆母如此待我,兒媳實在是不知該怎麼報答了。」
我斂下眼睫,也想灑兩滴熱淚,可擠了半天都擠不出來。
好在宋氏並未在意:「一家人談什麼報答不報答,且不說無恙這孩子自幼懂事,單說我從前與夫人情同姐妹,便是應當拿你們當親生骨肉來疼愛的。」
說到最後,她又捏著帕子摁起了眼角。
我腦中一滾,便明白過來,她口中的夫人,便是從前的侯夫人。
也就是沈無恙的親娘。
李氏聞言連聲附和:「可不就是親骨肉嗎?當初大雪封山,若不是嫂嫂舍身……」
「好了。」宋氏沉聲打斷,頭一遭神色有些僵硬。
「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有什麼好提的?」
二房三房面面相覷,
不再言語。
原本熱鬧的廳中頓時安靜下來,我適時站起身告退。
「夫君應當到了喝藥的時辰了,兒媳先行告退了。」
宋氏淡淡點頭,早不復方才溫柔和婉的模樣。
這陸家人,變臉一個比一個快。
等走出了主院,雲石才不解的問我:「還未曾陪老夫人用早膳呢,夫人怎麼就走了?」
「你瞧著她們方才是想與我一同用早膳的樣子嗎?」
雲石一滯,目光落到我手腕上。
「奴婢瞧著,老夫人待夫人您還是極好的,否則也不會送這般貴重的镯子,種水這樣好的镯子奴婢還是頭一回見呢……」
那蜜蠟黃玉的镯子一指粗,日光落在上頭,湖水一般的輕透,若是細嗅,還能聞到一絲隱約的香氣。
東西的確是好東西,
但人……
「可不是嗎?婆母待我這樣好,我當真是不勝歡喜。」
我含笑應答,假裝沒有瞧見閃動的人影。
果真是春日了,這府裡的促織,當真是不少呢。
8
回到扶風院後,我將院子裡的女使都換了一遭。
雲石嚇得不輕:「夫人剛嫁過來沒幾日便如此行徑,豈不是要落人口舌?」
她的擔心並不是毫無道理。
滿京城的貴女們在閨閣中所學的都是婦德婦容,為妻者需孝順婆母,伺候丈夫,不得頂撞長輩,特例專行。
如我這般獨斷的行徑,實在是於孝道不合。
果然,傍晚時分,主院便來人問話了。
那張婆子是宋氏房內之人,也跟她一般生了副和善面孔,張嘴便是一番苦口婆心的話。
「聽說夫人今日將院子裡的女使都換了一遭,老夫人擔憂不已,生怕侯府怠慢了夫人,這才叫我老婆子走一遭,不知她們是哪裡做的不好?」
我笑笑:「勞婆母掛心了,沒什麼做的不好,原是我用慣了身邊的人,便自作主張將她們遣出去了。」
那婆子皺眉嘆息:「這原也不打緊,隻是那些僕婦都是侯府積年用老了的人,如今驟然不用,外人該揣測府裡欺壓老僕,不講恩義了。」
她頓了頓,又道:「議論侯府是小,可若是議論少夫人您……」
這番話看似隨意,卻實則夾槍帶棒,威逼利誘。
仿佛我此般行徑落了侯府多大的臉面,又會遭受多重的譴責。
若是換了旁的貴女,大抵就退讓了。
但我陸有慧,最不怕的,就是丟臉面。
左右克夫的名頭我都頂了這麼久,還會怕這些毛毛雨?
「無妨,我不在意這些,隻是……」我微笑轉頭看她。
「婆母不會因此對我心生怨懟吧?」
張婆子呆愣了一瞬,立即賠笑道:「老夫人最是仁善寬厚,怎會如此?」
我淺笑低頭,不置可否。
她不好再多些什麼,隻能轉身離去,臨走前又叮囑了一句:
「老夫人說,院中的一切大小事宜夫人皆有權處置,隻一點——世子爺身子孱弱,湯藥可不能停。」
我點頭:「這是自然。」
她這才放心,終是離去了。
見她踏出院門,我才低聲喚道:「雲石。」
「夫人,怎麼了?」
「再去派人置辦一套煮藥的器具,
記住,一定要與廚房那套一模一樣。」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陸家的女使去,避著些人。」
雲石有些不解,卻還是乖乖去辦了。
珠簾被掀起一角,探出一張蒼白的臉。
沈無恙蹙眉問我:「你懷疑那藥具可能有問題?」
我嘆了口氣,隻覺得他傻的可憐。
「不是可能,是一定有問題。」
9
「從何得見?」
「那日你昏倒後,府醫開了藥方,我亦去扒了藥渣,雲石入府前家中曾是開生藥鋪的,那藥方和藥渣都沒有問題。」
「至於酒……」我頓了頓,「若是酒有問題,我也喝了,怎麼就沒事兒?」
「所以,唯一有問題的,便是那煮藥的器具?」
我搖搖頭伸出手腕,
那隻蜜蠟黃的镯子在腕間晃蕩。
「不止。」
「這镯子是那日宋氏給我的,裡頭被不知什麼湯藥浸染過,和府醫開的那張藥方相衝,若是我日日戴著這镯子服侍世子,不出三月,世子與我都會染病而亡。」
這樣陰毒的手法,若不是雲石告知,我簡直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