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時候我還在沈府，求了很久府裡面的郎中才肯救人。
她好了後，我問她要不要留在我身邊。
她問我管飯嗎，我說管。
於是她就這麼留下來了。
我給她取名叫二喜。
平安喜樂的喜。
成王十五年七月十三日
裴令儀給我帶了一隻海棠花手镯。
這讓我想起了那幾株被專門培育的海棠花，我拿不走的海棠花。
夫君，這隻海棠手镯。
你究竟是想要送給誰的呢？
成王十五年七月二十五
有人跟我說了裴令儀帶徐绾去宴會的景象。
他說，裴令儀很護著那個女子，問我那是他打算納的美妾嗎？
我說不是，
然後送走了他。
我想他們都太不聰明了，徐绾怎麼會是妾呢，她是我夫君明媒正娶的夫人，在心底念念不忘的佛頭珠。
成王十五年八月初一
我打算去莊子住了。
最後這段時間我想清靜一點。
我不想帶二喜，給她另尋了一個去處，可她不應。
那就算了吧，等以後她總是要去別處的。
這最後的時間，就讓我，也讓她再任性一點吧。
成王十五年八月初二
徐绾約見了我。
我去了。
成王十五年八月初四
我本來該走的，可是裴令儀又不讓了。
他真奇怪。
我感覺我最近也很奇怪。
我越來越沒精力了，不想吃東西，也不愛動。
有的時候我坐著坐著都感覺，
我好像要再也醒不來一樣。
要是真的醒不過來就好了。
成王十五年八月初九
裴令儀最近好像在忙些什麼，有的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人。
但我早就習慣了。
我想著這些年的生活，我才發現，我好像一直在等待。
等裴令儀上朝，等裴令儀吃飯，等裴令儀回家。
徐绾做他夫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應該不是吧。
她會和裴令儀作畫寫詩，會和他談天說地，所以裴令儀的書房還保留著他們那時的手稿。
那我呢？
我什麼都不會，所以我做不好裴令儀的夫人了。
成王十五年八月十五
今天是中秋。
裴令儀沒有回來。
我知道他在徐绾那裡。
我和二喜分完了所有的月餅，
又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很圓滿的一個中秋，隻是我有一點失落而已。
一點而已。
成王十五年八月二十
我開始吐血了。
二喜嚇了一大跳，一邊哭一邊給我擦。
我安慰她以後這種事還多著呢，她說我亂講。
一邊哭一邊讓我呸呸呸。
結果最後是吐血的我在那安慰沒吐血的她。
真是，倒反天罡了。
成王十五年八月二十一
裴令儀最近好像也發現了我瘦得有些不健康了。
他找來了王大夫，我衝王大夫眨了眨眼。
果然，他隻說我是最近胃口不好所致。
裴令儀信了，隻說以後都會回來陪我吃飯。
我知道他說的是假的。
他放不下徐绾的。
成王十五年九月初四
半夜被痛醒了。
裴令儀不在我身邊。
成王十五年九月三十
我感覺我要S了。
吐出來的血已經開始夾雜著烏黑。
二喜現在已經可以很淡定地給我擦身，收拾地面了。
這丫頭長大了，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成王十五年十月初七
京城最近不斷傳出一些消息。
徐绾封了郡主。
裴令儀升職了。
裴令儀去國安寺求了一串保平安的菩提手串。
我知道，是給徐绾的。
成王十五年十月十一
快到我生辰了。
成王十五年十月十七
到我生辰了。
裴令儀給我煮了一碗長壽面。
裴令儀送了我一支玉簪。
裴令儀還是走了。
他讓我等他回來，我知道，他不會回來的。
沒事，也該我離開的時候了。
成王十五年十月二十
我沒有S。
二喜在外面哭我沒有理她。
她在外面拍門我也沒有理她。
可她說，「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我知道她的意思，煩S了。
我掙扎著還是把門打開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是在王大夫的家裡。
二喜趴在旁邊，她更瘦了。
王大夫脾氣更壞了，這下都明目張膽地罵我了。
「你下次要SS遠一點，不要髒了老夫的眼。」
可他給我熬藥的手沒有停下。
視線移到我的手腕，
那裡纏著厚厚的布巾，而那隻劃開我手腕的玉簪，已經不見了。
我也沒有問二喜。
又過了兩天，王大夫開始趕人了。
「你如今可以回去找你的夫婿了，下次別幹這種傻事兒了，誰的愛就那麼重要，值得你們去S啊。」
我沒有回去，帶著二喜去了很偏遠的一個山莊。
那裡的人以種桃為生。
春天要來了，我該看桃花了。
24
山莊裡的日子過得無邊快活。
我可以去自己侍弄花草，跟莊子裡的村民聊天，聽他們說哪裡的地更肥，哪裡的水更好。
我喜歡跟二喜坐在桃花園裡，雖然現在還是一片荒涼。
但是在我眼裡，我卻好像已經看到了這裡花開時的荼蘼景象。
王大夫的老家也在這裡，
所以這樣一來，我們反而成了鄰居。
他還是每天吹胡子瞪眼地看我，可是院子裡堆滿了給我試藥的藥材。
有的時候他會過來跟我說話，也會過來蹭蹭飯，他看著我，有的時候看著看著就紅了眼眶。
我有些不明白，但我從來不問。
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不想說的故事。
可後來王大夫還是告訴我了，他有一個為愛殉情的女兒。
「我有的時候看到你就感覺看到她了一樣。」
我想安慰他，又不知從何說起。
還好我又吐血了，暈過去的時候我想。
這下不用絞盡腦汁了，真好。
25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了。
二喜高興地和我說桃花快要開了。
我看到她臉上的笑很誇張，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全是悲傷。
我知道是為什麼，前幾天我照了鏡子，我已經快要認不出來我自己了。
那個臉色蠟黃，消瘦到颧骨突出，雙眼無神的女子竟然是我自己嗎，我不想再看下去。再後來，我房間裡就沒有鏡子了。
我知道是二喜拿走了。
痛苦一天天地折磨我，有時候我醒來會發現自己站在湖邊,又或者是很高的地方,可等我回頭再看，會看到二喜就在我周圍。
她在不遠處，像一個沉默的雕像,無聲，但臉上全是淚。
漸漸地，我越來越沒力氣了，疼痛折磨得我連說話都是一種奢望。
王大夫和二喜就絞盡腦汁地和我說些趣事兒。
隔壁家趙大爺家的女兒的夫婿想偷人，結果還沒實施就被打了一頓。
又給我講誰家的白菜又被人偷了兩朵，如今正滿莊子找人呢。
都是些有的沒的。
後來,王大夫給我講了他的女兒。
「那丫頭打小就瘋瘋癲癲的,總是不知羞地把情啊愛啊掛在嘴邊,也怪我，打小沒怎麼管她，她等於自己一個人長大的，連夫君也是自己挑的，後來那男人移情別戀她就吞了毒藥自盡了。」
「我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辦法把她救回來，最後她是在我懷裡S去的。」
「你們這些娃娃,這世上有什麼愛就那麼重要啊，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
我看到王大夫的眼眶紅了,但他到底是沒有落下淚來。
「是啊，沒有什麼愛可以值得人付出性命的。」
我看向二喜,她的眼眶也紅了。
我不再說話,隻看著她笑。
26
我感覺這下我是真的要S了。
我讓二喜再帶著我去了桃花園。
春天來了，桃花盛開，連成一片果然好看,像連綿不斷的粉雲。
我坐在樹下，靠在二喜的肩膀上。
有桃花落到我鼻尖，痒痒的。
我直起身子，把二喜摟到我的懷裡,骨頭貼骨頭並不好受，可我還是沒有放開她。
「二喜，等我S後，你就把我燒成灰，把我的骨灰撒到這片桃花林裡。」
二喜不說話,隻一個勁地咬著牙哭。
我深深吸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我還要最後交代你一件事，你得好好活著,我不想你做王大夫的女兒，也不想你來做我。」
痛意深深地籠罩著我,幾乎讓我說不出話來。
可我還是深吸一口氣繼續說話,「二喜，千人千面，千地千花,我還有許多地方的桃花沒見到過,你就……你便替我去看看吧。
」
我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隻一個勁地喘氣。
二喜的眼淚落到我臉上，很快就變得冰涼。
我想抬手給她擦一擦眼淚。
但我已沒有力氣了。
最後失去意識的時候我想，希望下輩子我不要再這樣活了。
我想早點認識二喜,可以和她做真正的姐妹。
我會保護她，照顧她。
我想，我會學會真正的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