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現在這個夫人回來了。
那處空落許久的滿院海棠總算迎來了它的主人。
這樣想來,我夫君的運氣果然是好。
沒了一個夫人,總能又來一個新的。
我快要S了。
1
郎中與我下最後通牒的時候,我坐在院子裡,想差人去找裴令儀。
丫鬟二喜嘴張了又張,半天沒開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倒是裴令儀的小廝先來了。
「大人今天晚上要出去和其他大人吃飯,就不回來了,夫人自己早點睡就好了。」
我點點頭,轉頭笑著跟二喜說:
「你這下不用糾結了,蠢丫頭,去吃飯吧。」
「夫人!」二喜跺了跺腳,我已無意再看她,
揮了揮手讓她下去了。
院子裡起風了,桌上的那碗藥終究晾過了時辰。
已不必再喝了。
2
這是我和裴令儀成婚的第五年。
我與他相識,卻遠遠不止這個數。
我是家中不受寵的庶女,他是被請來的先生,就像話本子那樣,養在深閨的少女對學富五車,性情溫和的先生起了好感,又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們在一個海棠花開的季節成婚了。
他在燭火下掀起我的蓋頭,和我說: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那時我沉浸在少女的幻想中,並沒有看到,我的夫君看我的眼神,全無一絲愛意。
他無父無母,小時候缺衣少食,過得不算太好。於是我幾乎用盡我所有的愛去愛他,照顧他,為他做飯,也為他縫制衣物。
無限包容的愛,
終於讓我的夫君也對我有多一點,再多一點的重視。
他偶爾也會在晨起時為我描眉梳妝,也曾在情濃深處時喚我的小名,昭昭。
隻是,所有的一切美滿都在此刻要被打破了。
我命不久矣。
而他心底的白月光,早已S去的前夫人,卻奇跡般地再出現了。
所以,他的夫人運真的很好,不是嗎?
去了一個,總能再來一個的。
3
那碗藥最後倒在了早已枯S的花下。
在夜色漸濃的時候,我點起了燭火,帶有涼意的風順著打開的窗戶吹在我身上,我感覺縫衣服的手有點僵。
我聽到了門口小廝的招呼聲,我的夫君回來了。
裴令儀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我抬頭,和他的眼神正好相對。
他的眉眼彎成了溫和的弧度,
「不是讓你不要等我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不回來我不放心嘛,然後我就順便做點針線活。」
「是你喜歡的松柏圖樣。」
他走近我,輕輕摟了摟我,我聞到他身上幹淨的墨竹氣味,是他一貫用的燻香。
「今天聚會還順利嗎?」
「很順利呀。」
「那你衣服怎麼換了一件呀,是髒了嗎?」
我看到他眼裡一瞬間的猶豫,然後帶了點鬱悶,「被人不小心潑到了茶水。」
我不說話,隻伏在他懷裡。
其實我想說,你是不是去見了你的前夫人,又或者我想說我的事兒。
可最終,我什麼都沒說。
4
第二天我依舊早早地起來,為他準備早餐,然後準備衣物。
世人都說裴宰相找了一個好夫人,
整日噓寒問暖,添衣加食,最貼心的丫鬟都沒有這本事,不愧是妾室養大的女兒。
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問過我,這些和丫鬟小廝做的又有什麼不一樣。
我繡墨竹的手一頓,一顆血珠冒了出來,圖樣沾血,不能用了。
但他什麼都沒察覺到,隻是接著說,「你這樣不會覺得很辛苦嗎?」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丫鬟小廝跟我做得怎麼會一樣呢?
這是我愛慕的人,我總要更上心一點的。
但我沒這麼說,我隻衝著他笑,「你是我的夫君。」
這一做,就是五年多。
好多細節成為我愛他的習慣,再成為我生活的習慣。
比如早起為他做早餐,給他縫制衣服,把他的書房整理成他最順手的模樣。
好多好多……
今天裴令儀起得比以往更早,
在一個小廝告訴他什麼的時候,動作間更匆忙了。
出門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著站在床前的我,我以為他想起來了什麼,但是,沒有,他隻是回頭吩咐小廝給他裝上早餐,然後披上披風,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早晨細碎的陽光裡。
他忘記了。
每天早晨他會擁抱我。
5
決定去見裴令儀那個前夫人,是我臨時起意。
我甚至連二喜都沒說,她性格單純直率,告訴她的話她也許會氣憤不已。
我就這樣誰都沒說,戴上帷帽就找了一個馬車去了我早已知道的地方。
就在我們家的隔壁那條街上。
裴令儀還曾經找我拿過銀子,說他要添置房地。
你看,他甚至都沒有想過瞞著我。
到了那個街道的時候,我沒有上門,
那太難看了。我找了個餛飩攤,點了一碗餛飩,就坐在那裡等。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在想,如果我今天沒有看到他們兩個的話,我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把我的病情告訴裴令儀,和他好好過完這最後半年。
我不想給自己,也給裴令儀的這五年留下什麼遺憾。
所以有的時候,我覺得老天爺實在是喜歡和人開玩笑。
它曾在我身處絕望時,給我生的希望。
但又在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告訴我,一切都是提前的饋贈,現在他要把饋贈收回去。
多讓人難過啊。
比如現在。
我看到了我的夫君,還有那個女子。
他們出現在了房門口,我看到我的夫君擁抱了她,情深意切的兩個人靠在一起,又是情深又是眷戀。
我垂下頭,
吃了兩口餛飩,但是這餛飩實在太鹹了,鹹得讓人直掉眼淚。
他們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你帶來的東西很好吃,裴郎,你們府裡的廚娘手藝真好。」
「好吃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帶,你好好珍重身體,照顧好自己。」
很久沒有聲音傳來,久到我以為他們都走了的時候,我才聽到那個女子的聲音,她說:
「反正有你照顧我嘛。」
很嬌的語氣,我的夫君會說什麼呢?
我吞下了最後一口餛飩,聽到了答案,啊,原來是這個啊。
他的一字一句全是珍重地說,「那是當然。」
然後給她披上了披風,自己上了馬車,要到他上值的時間了。
沒有人注意到牆角有一個女人,SS地盯著他們的影子。
我想,裴令儀肯定不知道,
在這個早晨,他妻子心裡的愛意已盡數化為了綿綿不斷的不甘心。
我想,我這一生最快活的時光最後被打破了,那他們也總要拿點什麼來償還的。
6
裴令儀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和我說話,與我寫字,我也繼續努力地做好夫人這個身份。
在兩個女子之間,裴令儀會被愧疚SS地牽扯著。
在我面前,他會走神,會流露出不安,因為他牽掛著隔壁街上的女子;但是我也發現了,每當他見過那個女子之後,總會給我買些首飾,或者帶些小玩意給我。
就比如現在。
他給我帶回來了十裡之外的點心,精致的糕點在朦朧的燈下顯得黏膩。
我記得這家店的點心。
我曾經也讓他給我帶過,但他跟我說,他沒有時間去,
並讓我懂事一點,沒有哪家的正派夫人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小家子氣的東西。
於是後來我再也沒有向他要過什麼東西。
我把糕點收起來,燈還是照常點著,但人先上了床。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令儀進來了,熄了燈,我感覺熟悉的墨竹氣味把我包圍,他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擁住我。
陌生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我身上,我閉上眼,卻更加睡不著了。
心肺處傳來火燎的感覺。
我睜開眼,朦朧的月光照進來,床架的繡樣是子孫滿堂。
我這才想起來,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真切地希望我美滿幸福,子孫滿堂。
可惜我做不到了。
我快要S了。
希望她不要太難過。
7
早晨起來的時候,我總感覺我忘了什麼。
直到我看到我梳妝匣裡的簪子,我才記起來,今天,是我姨娘的生日呀。
我的父親有很多小妾,同樣也有很多孩子,可我姨娘隻有我一個女兒。
我和姨娘的日子在府中不算好過,但是不是被刻意折騰的不好過,因為夫人根本就不在意我們這些人。
但她也不在意我父親,她隻在意她的孩子和中饋。
我和姨娘就這樣在被遺忘的院落相依為命。
在我的記憶中,姨娘並不怎麼喜歡我,她隻是照顧我,更多的時間,她總是在照顧院子裡的花花草草。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姨娘曾經是賣花的女郎,被我父親看中,納進了府中。可世上美人太多,不過兩三月她就被忘在了一旁,七月過後,又多了一個被遺忘的我。
再後來,我跟著嬤嬤學規矩之後,我們之間相處似乎就更少了。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姨娘繡了一幅很精細的萬歲圖,再然後,我就嫁給了裴令儀。
我出嫁那日,她罕見地主動衝我笑了,然後遞給我一根玉蘭簪子。
「我們那的習俗是,女兒嫁人,母親要給她戴一根簪子,保佑平安喜樂。」
但她沒有給我戴上,隻是塞到我手裡說:「但我不是什麼有福的人,所以你別戴,收著就好,就當是全了我們這場母女情分。」
我看著手裡的簪子,簪身上是摩挲的痕跡。
我如她所言,一直沒有戴過這個簪子,隻是時不時拿出來看看。
這次我拿出來過後,我才意識到,原來她已經離開我五年了呀。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我的婚事是她求來的,用一幅耗幹了她所有心血的繡圖。
我的嫡母曾把我叫去,高高在上,
「你父親本來打算把你送給他上司做小妾,後來你姨娘繡出了那個萬歲圖,替你求了你如今這門婚事。」
「你身份門第如此,求了裴令儀也算不錯,若你不想辜負你姨娘,便好好地和他過日子,記住正牌夫人的身份。」
嫡母最後的話我此時回想起來竟然如此清晰。
是啊,我愛慕裴令儀,姨娘費盡心血也為我求來了他,所以我便想跟他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於是我義無反顧地愛他,追逐他。
我以為我的愛能融化堅冰,但其實,這塊堅冰早已融化了。
他的前夫人,那個叫徐绾的女子。
8
我戴上了姨娘送的簪子。
二喜說花房裡的海棠開得豔麗,叫我去瞧瞧,我知道是她自己想去,又不好意思,我也不拆穿她,隻跟著她往花房去了。
花房的海棠果然開得甚好,在這蕭瑟的秋風裡添上了難得的亮色,我愛花,也難得想要幾株開得好的回去養著。
可我剛開口,那養花的小廝頗有些為難的樣子,二喜看不慣,厲聲說道:
「夫人要個花罷了,你這麼猶豫作甚?」
那小廝還是不開口,我心底也隱隱有了些猜測,腳步SS定在原地。
二喜又不高興地說了幾句,直逼得那小廝沒法,連連討饒:
「小的哪敢不給夫人花呀,隻是這幾株真沒法,大人下了S命令,這幾株花誰都不許給,一直讓我們仔細侍奉著。」
果然呀,我看著那幾株海棠,隻感覺心底空蕩蕩的一片。
這想必是裴令儀給徐绾準備的吧。
徐绾甚愛海棠。
那我是怎麼知道的呢,自然是仰賴我的好夫君了。
他珍藏的美人圖,美人鬢邊的海棠花是他親手戴上的,發間的海棠簪子也是他親手打造的,甚至連那院子裡的海棠花,都是他們慢慢種下的。
我想著這些,想著想著就彎了眉眼。
可二喜卻叫我別難過。
「不過幾株海棠花罷了,我們夫人還不稀罕呢。」
二喜又替我打抱不平了,可眼底的委屈竟比我還明顯。
我替她擦了擦眼淚,溫聲說:
「我早就不稀罕這幾朵花了 。」
9
晚上裴令儀回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又換了一身衣裳。
他看著我,眼底的情緒讓我有些看不明白。
他似乎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我,久到我以為他都不會說話的時候,他開口了:
「今天那幾株海棠花,
我有重要的安排,你……」
我抬頭注視著他,在燭光下,他的眉眼顯得更溫潤了幾分,是我一直很喜歡的樣子。「沒事的,我們是夫妻,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