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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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終於迎來了自己二十歲的生辰,而在那一天過去沒有多久的某天早上,我從打坐中睜開眼睛,聽到窗外雀鳥啁啾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將要S了。
修真者的修為越高壽元也越高,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原著中的秦宵要抓白露煉成丹藥以破境,因為她瓶頸了太久,久到壽元將盡,而人是活不夠的,在S亡的恐懼驅使下,有些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而如今我也明白,為什麼那奇異的聲音跟我說當故事完結白露長大,我就能夠回家。
這是件很合理的事情。
人S如燈滅,我的靈魂不屬於這個世界,如今這具身體油枯燈竭,塵歸塵土歸土,我也應當回到我的家鄉。
知道自己將S是一件很特別的事,我沒有多少恐懼和悲傷,也沒有即將要回家的喜悅,隻是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就像是推開窗戶,看到了今日天氣很好。
白露跟夏日長去山下採買,路雩風回家探親,松間雪替我去書局還話本,如今山上隻有我一人。我給他們發去傳訊,讓他們記得在傍晚前歸家,隨後開始打掃屋子。
我許久沒有親手打理過房間了,以往這些事情掐一個清潔的法咒就能全部解決,但這次我忽然覺得親手灑掃感覺也不錯。
我將抹布投入水中復又擰幹,緩緩擦去桌上櫃上並不多的塵埃,看著屋內逐漸變得窗明幾淨,就像心裡也變得一塵不染。
清理完屋子,我又去掃除庭院,將那些夏末秋初的落花掃入樹下,掃進流水,看著它們在清流裡打著卷離去,口中哼著來自我的世界的歌。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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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
我松了口氣,然後來到廚房淨過手,挽起袖子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朝夕共處了十年,我早已摸清了他們每一個人的飲食偏好。
白露像大部分小姑娘那樣喜歡甜食,於是我做了玫瑰酥酪和桂花糯米藕;夏日長喜辣,幾乎算是無辣不歡,我就準備了剁椒魚頭和水煮肉片;松間雪喜好紅燒類的鹹甜口味,所以我做了紅燒肉和紅燒茄子;路雩風生在水邊,口淡又喜海鮮與河鮮,我便做了龍井蝦仁跟碧螺鮮魷。
忙碌完這一切,天色也逐漸昏黃,我把菜挨個擺上桌,施了保溫保鮮的法術,隨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日腳西沉。
細小的灰塵在金燦燦的光束裡翻滾,四周彌散著飯菜的香味,一派現世安穩,紅塵漫漫。
當最後一縷日輝被山巒吞沒,我揮手在屋內點起燈時,他們回來了,白露一踏入房門便是一愣,
夏日長在她身後伸長了鼻子,像隻小狗般亂嗅。
「好香啊,師尊做了什麼好吃的?」
路雩風驚愕地看著滿桌的菜餚:「這些……都是師尊做的?」
「是,坐下吃飯吧。」
「今日是什麼特殊日子嗎?」松間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給白露遞了筷子,目光卻是看著我的。
「先吃飯。」
我的弟子們就坐在我的身邊一如往常,我不願讓任何事情打擾這頓晚餐,因此並沒有解釋,隻是安靜地沉默地享受著這段時光。
白露看著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裡流露出問詢和疑惑,我隻是給她夾了一筷子她最喜歡的糯米藕。
這頓飯吃完了,我揮了揮袖子,面前的碗碟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而他們也顯然意識到我有話要說,都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等待著我開口。
我緩緩凝視過他們每一個人,夏日長已經長成了英俊高挑的青年,盡管穿著普通的衣服,與生俱來的清貴氣也無法遮掩。松間雪還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但我比誰都清楚他有多麼堅韌。路雩風容貌清雅,不笑時都自帶三分笑意,是個一見就令人心生親切的俊美公子。
最後我看著白露的雙眼,說出了我已經準備了一天的話語。
「這將是我教你們的最後一課。」
我感到自己在笑,唇角微微勾起,笑的很淡,我並不知曉自己為何要笑,隻是我覺得這事並不應當用沉重的方式去告訴他們。
「我要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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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們的表情突然一變,錯愕、不安、茫然……各式各樣的表情在他們臉上浮現,但總結起來不過一句不可置信。
「師尊……您在開玩笑嗎?」
夏日長迫切地想從我這裡得到答案,他不願相信,但他的表情已經告訴我,他很清楚我並未開玩笑。
「除了神仙,沒有什麼能與天地同壽,而我已經活了很久。」
有多久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在這個世界呆得越久,原本秦宵的記憶就越清晰。
我走馬觀花般看了她的一生,也曾嘗過梅樹新雪煮過的茶,也因清晨竹葉上的露水制成的佳釀醉過。我觀過驚濤拍岸,賞過大漠風光。我曾在雪山之巔舞一把夤夜驚得風雪喑啞,也曾在上元佳節拎著花燈穿過遊人如織看一夜魚龍舞。
歲月迢遙,我來過、見過、嘗過紅塵百態,我有四個值得用一生去誇耀的好弟子,我活得很好,也活得很足夠。
而如今,
我要教他們最後一課。
那就是S亡。
「你們總要接受這一點。生與S是天命注定,是不可避免的歸宿,若S不沉重,那麼生便不珍貴,若S過於沉重,那麼生將不可承受。」
我已經教過他們接受自己,如何愛自己也如何去愛他人,我教他們真誠、堅韌、永不屈服,他們將成為很好的人,現在該教他們如何面對S亡了。
「我並非是要告訴你們S不可怕,你們應當畏懼S亡,但也要接受它。」
「你們的生命還有很長,在此後的人生中還會遇到很多人和很多事,你們將與他們相識、相伴,你們將一同歡笑、哭泣、爭吵。有些人如露水消逝,有些人則會相伴一生,但總歸有分別的一天,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我希望你們珍惜這些緣分和相遇,然後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分離與S亡。」
「我希望你們好。
」
這是我的最後一課,我所有能教給他們的已經盡數傾囊。
若說還有什麼遺憾,或許就是沒辦法親眼見到路雩風的及冠禮,我已經為他取了表字,為「詠歸」。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我將寫了他表字的紙放在了書房的桌上,他們總會看到的。
沒有人說話,所以我率先起身,拂去了衣擺不存在的塵埃。
「陪我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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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著起身,白露在我身側遞給我一盞燈,我拎著這盞燈走出門去,走向院落之外,走到介丘山的山路上。
時值秋初晚風微涼,偶爾有蟲鳴響在腳邊草畔,他們跟在我的身後,沒有御劍,沒有飛行,隻是步行走著,就像最普通的人那樣。
我忽而覺得腳步十分輕盈,輕盈地就像是靈魂即將脫離肉體再無束縛,一直走到碧灣湖那裡,
此時的湖水被月色照應,宛如新雪覆蓋一片銀光閃爍。
我曾經在這裡打坐採藥,看著他們在水中嬉鬧,這一汪湖水映著千古不變的月亮,又似乎映著這十年來涓涓如水的過往。
我停住了腳步。
「就到此處吧。」
我回身看著他們,拎著那盞小小的油燈,白露緊緊拽著我的衣角,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消失不見一般。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就像霜打了一般無精打採,或許是仍舊難以相信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嘆了口氣。
「看來我得和你們約法三章了。」
我看向夏日長:「待我S去以後,你們不得找尋我的魂魄。」
夏日長聽到這話,不動聲色地藏了藏腰間那些尋魂固魄的法寶。
「不準行奪舍之事,也不準去鬼界幽都鬧事。」
松間雪被我看著,
面無表情且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不準為我著書立像,尤其是砸錢迫使書局出版之類的行為。」
路雩風愣了愣,臉上的笑意消失不見,抿著唇低下頭。
最後我看向白露,她的眼眶已經全紅了,眼底噙著將落不落的淚。
她已經出落成了漂亮的姑娘,眉眼精致氣質如蘭,我看著她長大,從一個愛哭的、羞怯的小女孩,如今變得聰慧機敏敢愛敢恨,她不再是幾行文字,不是誰筆下的墨點人偶,她不再逆來順受,不再隻是作者筆下承載男主們情感的工具。
在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說要跟老天爺鬥一鬥,我贏了。
她是我的弟子,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我為她自豪。
隻是這愛哭的毛病似乎怎麼也改不了。
於是我像以前那樣,輕輕地摸了摸她的發頂,輕聲開口。
「也不準掉太多眼淚。」
這就是最後了,最後的課堂,最後的相聚,從今往後山遙水闊,你們,也將會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番外
當清晨的第一縷輝光照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意識像是沉入了溫暖的水裡。
它在漂浮,這感覺舒適且愜意,就像黑沉無夢的睡眠,隨後是隱約的光,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是我的床,我的屋子,一切跟我穿越之前沒有兩樣,我起身披上一件外套,打開正在充電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跟我穿越來之前隻隔了一天,準確來說,隻隔了一個晚上,那漫長又溫馨的十年就像是一場夢,可這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所發生的一切清晰可數。
提醒我上班的鬧鍾響起,我像往常一樣洗漱,熱了冰箱裡的三明治作為早餐,
換好衣服乘坐電梯去往地下車庫,準備開車前往公司。
好像那真的是一場夢,白露、夏日長、松間雪、路雩風……一切的一切都隻是書中的戲臺上演,如今已是夢醒時分。
我坐在車裡,平靜地聽著車載廣播裡播報著今天的路況,調整著後視鏡的角度,卻突然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通紅的眼眶。
那一瞬間,就像是面具掉落,冰河破碎。
眼淚陡然而下。
我開車來到公司,走到前臺的時候我已經收拾好了心情,一個合格的打工人最重要的美德就是不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哪怕世界明天就要毀滅,磚也還是要搬的。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人事部門的同事走過來遞給我幾張簡歷。
「給,你之前說要招一個助理,這是我們篩選之後的名單,但畢竟是你的助理,
最後的面試還是你自己看看人選比較好。」
「好。」我接過這些簡歷,但暫時沒有研究的心情,「什麼時候?」
「現在,四個應試者已經在會議室等待了,說起來這些年輕小孩的名字起的都還挺有意思的。」
「什麼名字?」
我突然意識到什麼,下意識去翻那些簡歷,沒意識到自己的指尖都在顫抖。
HR 的聲音響在耳邊。
「一個女孩叫白露,剩下三個男孩,有一個居然叫松間雪,我第一次遇到姓松的,年齡最大的那個叫夏日長,還有一個小孩看著挺親切的,叫路雩風。一個個名字起的,跟小說一樣……」
她後面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到了,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朝著會議室走去。
那不是夢,十年的朝夕相處,
十年的歡聲笑語,從來都不是南柯一夢。
原來那不是最後的相聚,也並非最後的分別。
山高水長,總有相遇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