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們二人都不再說話,就這麼並肩站著看街上人來人往。
一隊醉漢跌跌撞撞朝我們而來,似乎是想去我們身後的巷子,我皺了皺眉,閃身避讓防止被撞到,但他們人數不少,道口狹窄,松間雪避讓不及,被撞掉了帷帽。
「對、對不住啊,兄弟。」
撞人的青年大著舌頭開口,攀著松間雪的肩膀才站穩,二人恰好撞了個對視。
「半魔!」
他這一下好像酒醒了一半,我在他開口的瞬間給附近下了靜音咒,若非修者不可聽,防止這一聲傳到街上去引來更多視線。
醉漢堆裡的其他人也看到了松間雪的眼睛,頓時朝後退出幾米遠,有人高聲叫喊。
「這裡怎麼會有半魔!」
「半人半魔的雜種!簡直晦氣!」
這頗具侮辱性的詞匯一出,身旁松間雪的氣勢頓時變了,
他左手成鉤,一股氣勁在掌心匯聚。
我立刻捉住了他的手腕。
假如他隻是想給這群嘴巴不幹淨的東西一個教訓,那我自然支持,但松間雪這一招顯然動了S機。
「你打算做什麼?」
「他們辱我。」
「給個教訓便是,你若是氣惱,將他們剝光了丟到街上我都不會阻止你,但你這是要S人。」我看著他的眼睛,「今後罵你辱你的人不會在少數,你難道要一個個S過去?」
松間雪的眸中閃過幾分決絕的狠戾:「若我足夠強大,自然能讓他們盡數付出代價。」
那幾人仍舊衝著松間雪嘴裡不幹不淨,就在下一瞬,一個飛踢橫空出世,連著幾腳將他們全都踹了出去。
32
夏日長雙手叉腰罵罵咧咧,頗有市井潑皮的風範:「什麼滿嘴放炮的玩意兒!
沒屁眼的狗東西,罵我師弟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滾!」
他這一下簡直神來之筆,那群青年被他揍得連滾帶爬,急忙走了,而我看著怔愣的松間雪笑了笑。
「我並非完美無缺的良師,我同樣會因為他人的指責輕蔑而心生怒意,但我唯一能教你的是——若你將精力都花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又要怎麼對待那些你值得去付出時間的人?」
我不是要他忍氣吞聲不聲不響,什麼都能忍的人不是聖賢便是愚善,我不希望他變成那樣。
他所經受的待遇自然是不公平的,可悲的是我沒辦法扭轉這樣的情形,隻要人心不變歧視不消,那些譏諷和嘲罵就會繼續伴隨松間雪的一生。
所以我隻能盡可能地讓他去看到那些好的、真心待他,也值得被他真心所待的人。
這將令他強大,
強大到哪怕某日被千夫所指,也能輕蔑地一笑了之。
「三師弟!你嘗嘗這個!這個可好吃……師師師師師尊你也在啊?」夏日長捧著拿包白糖糕跑過來,湊近了才看到隱匿了氣息的我,一個急剎停在了原地。
叫的不錯,師字再少兩個就更好了。
我點頭:「髒話說的挺好,回去領罰。」
夏日長垂頭喪氣地走了,我看他的背影頗覺好笑,正巧白露帶著路雩風跑回來了,拉著我和松間雪要去嘗嘗加了蓮子的糖水,消暑解渴。
我被他們拉著前行,聽到松間雪在我身後忽然開口:「你是。」
這一句頗為沒頭沒腦,我轉過身看他,松間雪一向冷如冰雪的臉上泛出羞惱的紅意,他將頭偏向一邊,閉了閉眼睛。
「你就是最好的良師。」
他說完,
還不等我有所反應,就已經步履匆匆地跑了,隻留我啞然。
我這是……被他誇了?
在怔愣片刻後我反應過來,發出悶聲的輕笑。
33
四個人直到夜幕降臨快到宵禁時間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遊玩,的確該走了,再不走路雩風就打算一擲千金把整條街買下來了。
頭頂烏雲逐漸籠罩,最近一直有雨,看來今夜也不例外。
「快走快走!要下雨了!」
夏日長喊著,我正打算跟上,卻看到白露止住了腳步。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目光落在街旁一家低矮民居的窗戶裡,一名婦人正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溫柔地唱著歌。
白露就那樣痴痴地看著聽著,仿佛那婦人唱的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歌謠。
34
我們趕在下雨前回了介丘山,
他們四人各自回屋,而我也返回房間,給自己施了個清潔咒後開始打坐修煉。
直到深夜時,一道驚雷驟然劈下,電光一瞬將屋內照耀如白晝,我緩緩睜開眼,聽到耳邊滿是傾盆雨聲。
這樣大的雨,書房的書恐會受潮。我想著從床上走下,給身上加了個避水訣,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山上沒有打更人,但從夜色的濃重程度來看,恐怕已經過了醜時,而此時的書房竟然還亮著燈。
我推開門,路雩風正在桌前讀書。
「師尊怎麼來了?」他見我到來,急忙起身,差點碰倒桌上燭臺。
我伸手穩住燭臺:「湿氣濃重,害怕書閣裡的書受潮,你這個時間怎麼還在讀書?」
路雩風不好意思地笑笑:「明日與三師兄約好一起論道,白日玩了一天,隻能現在做做功課。」
「那也不能不顧身體,
若有不解之處問我就是,夜色已深,趕快回去休息。」
「是。」
路雩風乖巧地端著燭臺收拾了書桌準備離開。
「等等。」我在他身上加了個避水訣,「夜深雨重,注意安全。」
「好,多謝師尊。」他衝我笑了笑,笑的眉眼彎彎,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將門合攏。
我登上書房二樓的書閣,檢查過藏書施了法咒,臨走前注意到書桌上路雩風留下的東西,紙頁上滿是抄錄和自己做的批注,顯然用心至極。
我離開書房,正準備返回自己的院子,忽然看到廊角一個身影一閃而過,身量纖細,看著像是白露。
這個時間,怎麼白露也未曾休息?
35
我心生疑惑,順著那身影過去,進了白露所住的院子,看到她正坐在廊下觀雨,身上披著一層薄被。
她見了我,不好意思地低頭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被子。
我坐到她身邊,將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
「怎麼不睡?」
白露低著頭,她未曾穿鞋襪,赤著腳踩在木制的長廊地板上。
「我睡不著。」
又是一聲驚雷,白露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你怕雷?」
「有一點。」白露往我身邊靠了靠,小心地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我肩膀上,就像小時候我將她抱在膝上那般,「雷聲讓我想到鞭子的聲響。」
我不願問她為什麼會懼怕鞭子的聲響,因為我知道我若是問了,那就是將她心底的傷疤再掀一次。
「師尊,為什麼這雲上會有雷聲呢?」
好問題,我不知道怎麼給她解釋空氣體積突然膨脹產生衝擊波,隻能想了想,
用了一個勉強的說法。
「大約是何方道友在渡劫罷。」
「那這位前輩一定修為高強,這麼大的雷鳴電閃。」白露睜開眼,看著暴雨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期待,「師尊也經歷過這麼大的雷劫嗎?」
「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三四百年吧。」這是從「秦宵」的記憶裡翻出來的。
「你當時疼不疼?」
「疼,皮拆肉爛。」的確疼,回憶起渡劫的記憶的時候,我也跟著一起被劈了好幾次。
「師尊當年為什麼想要修仙?」
「記不清了,隻是仙途大道,無論是誰都想走一走的。」
「那師尊為什麼要收我為弟子?」白露起身盯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用「你有仙緣」這句話是蒙混不過去了,是啊,當年為什麼要收她為弟子?
為了跟老天爺鬥一鬥?還是為了讓自己能回家?
或許都不是。
當年我走到白露所在的破廟,看到一個渾身上下幾乎隻套了麻袋的小姑娘就躺在那,蒼白、幼小。我來到她面前,她連仰頭看我都費勁,但還是看著我,眼睛那麼亮,像是星星,又像是這骯髒破廟裡唯一的一盞燈。
不足十歲的小白露輕聲問我:「仙女姐姐,你是來接我去天上的嗎?」
如今的我也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依舊很亮,裡面宛如有火焰跳動。
我輕聲道:「因為那時我覺得,要是就那麼將你留在破廟裡,我會恨自己一輩子。」
白露似乎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再次靠在我肩頭。
「師尊,你給我唱首歌好不好?」
36
我沉默了一瞬:「我不擅唱歌。」
「什麼都行,
給我唱一首吧,就唱你最先想起來的那首歌。」
這請求的語氣堪稱卑微了,我忽然想起傍晚的時候白露盯著那哄孩子的婦人,神情是那般豔羨與渴望。
而現在她請我,不如說求我,給她唱一首歌。
那是一個沒被哄過的孩子,用最卑微的方式尋求著一點愛意,別扭地撒著嬌。
我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在腦海裡浮現的第一首歌。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