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將茶盞重重置於桌上。
「不清楚敵人情況就擅自行動,一葉障目卻自以為全局都在掌握,愚勇!夏日長,你因為此類事情已被我說過幾次?」
「松間雪,你初次見我時第一反應便是逃,為什麼?因為你深知你鬥不過我,連分毫的可能都沒有。你當時頭腦明晰,怎麼這次瞻前顧後舉棋不定如此糊塗?」
「用那半吊子的陣法和半吊子的配合,隻能惹惱敵人令你們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路雩風,你往日的細膩心思都去了何處?」
「救人固然是好事,但若是救人將自己也搭了進去,那便是白白送命,還要累他人擔憂!」
四個人從未見我發如此大火,一個個縮著脖子垂著腦袋,戰戰兢兢不敢抬頭,我扯下腰間的傳訊玉佩丟到他們面前。
「這玉佩,千年寒玉所制,青鳥飛翎為飾,你們平日裡拿它玩鬧,
共處一室也要以玉佩傳訊,怎麼到了真正該用的時候,一個個都成了啞巴?若不是我時時關注,你們現在都已經成了那蛟龍腹中亡魂!」
我怒極,卻也心疼至極,我親手帶回來教養撫育的孩子,怎麼可能忍心如此斥責?但這教訓必須讓他們刻在心底,否則將來再有類似情形而我分身乏術,他們遲早會S無葬身之地。
「師尊,我們真的錯了……您別生氣。」
夏日長開口,嗓音裡已帶了些哽咽。這回別說白露了,就連松間雪都紅了眼睛,年齡最小的路雩風更是淚眼汪汪地瞧著我。
……誰說眼淚沒用,這眼淚的用處可大的很。被他們這麼一看,我就再大的怒火也澆熄了,整顆心仿佛都泡在了淚水裡,泛著酸苦的鹹。
「除掉那些書文劍招,這是我給你們上的第一課,
明辨,慎思,不去懼怕麻煩他人,學會求助。」
我沉沉嘆了口氣,走到他們面前。
「最後一點,膝蓋金貴,少跪。」
我將他們挨個扶起來,拂去身上的土:「知錯了?」
四個人連連點頭。
「知錯了就受罰,你們再去一趟清河鎮。」
「是……幫鎮民們重修河道,拆除祭臺嗎?」白露鼓起勇氣問我。
「這原因也有,另外一件事是我將那蛟龍斬成了四段,把它帶回來。」
我看她緊張,就好笑地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給你們一人煉一件法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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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要賞,做的壞要罰,我向來是個獎懲分明的人。
四個孩子歡天喜地地去了,幫著鎮子又是扛木料又是推泥沙,
又歡天喜地地回來了,扛著四節腥味衝天的屍體堆在院裡。
我把那蛟龍的皮和筋剝了,佐以靈草玉石,分別給四人煉化成了四件貼身的裡衣,質地輕薄柔軟,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這次的失利也讓我意識到自己有些急於求成,我考慮到了他們的本領,卻沒考慮到他們的性格,實在不應該。
而他們的學習也正式進入下一個階段,若要比喻,便是從初中的課程進入了高中,所學更深更雜。
在陡然上升的難度面前,有些人犯了難,比如說夏日長。
白露和松間雪屬於天份優異又願意勤奮刻苦的類型,路雩風天賦不錯,但和其他幾人一比就有些相形見绌,但他心思活泛,對書文的理解總是最深刻敏銳。
而夏日長這小子,在劍術上簡直一點就通,一身劍骨天生就是練劍的好苗子,說是千年難遇的天才也不為過,
在自己感興趣的事上樣樣出挑。唯獨讀不進去書,讓他背個心訣像是要了他的命。
他小時候我還能用打板子嚇唬嚇唬他,如今他已有劍氣護體,修真者的身體也與凡人不可同日而語,背不出口訣甚至還能笑嘻嘻地把手伸出來讓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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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夏,窗外蟬鳴聲聲,我頗為頭疼地看著這小子。
「你到底和這些書文有什麼仇?」
「師尊,真的不是我不想學,是實在學不懂,聽不明,看著那大堆的蠅頭小字,我就頭暈眼花,像是看到了一群蚊蟲,從這兒——」他的指頭朝著右邊一指,又施施然指到左邊,「飛到這兒。」
……想打孩子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要不是路雩風端著茶進來轉移了我的注意,我就真的要動手了。
路雩風算是這群弟子裡最令我省心的一個,勤勉貼心,懂得大體又為人識趣,有許多次我夜間巡山,都看到路雩風屋內的燈依然亮著。
「你已經與師姐師弟們的進度差了許多,難道還想差得更遠?」
我喝了口茶溫聲責備,夏日長也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耳朵撓了撓臉。
「我就是聽不懂……」
我剛想說你何處聽不懂,這書我一字一句拆開掰碎揉爛了跟你講,路雩風就伸手拿起夏日長面前的《靜心要略》翻閱起來。
「二師兄還在學這本嗎?」
夏日長「唔」了一聲。
路雩風衝他笑笑:「這本裡有些詞句的確晦澀,但若是跟《玉樞經》一起讀,便也不難理解。」
「你已經讀完了玉樞經?」我知曉他好讀書,
卻沒料到竟然學的這樣快。
路雩風不好意思地點頭:「師尊的書閣準許弟子們隨意進出,所以雩風就在裡面讀了不少。」
「那這樣如何!讓四師弟給我開開小灶。」夏日長從後面抱住了路雩風的脖子,「師尊你不知道,四師弟講的可好了。」
「讓師弟給你開小灶,你也不嫌害臊。」我笑罵他。
「有什麼害臊的,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三師弟都經常找雩風問問題。」夏日長理不直氣也壯地回答。
我看向路雩風:「雩風,你可願意?若你覺得影響自身學業可以直接拒絕,不必有所顧慮。」
路雩風看看夏日長那張故作可憐的臉,連忙點頭:「自然願意,能幫二師兄解惑,為師尊分憂是我的榮幸。」
了卻一樁心事,我喝完了杯中熱茶,頓覺心中燥鬱。
今年的夏日尤其熱,
如今的天氣火燒火燎,太陽真火落了地,燒起一片焦渴。我都覺得酷暑煩悶,更何況這些孩子,午後上課時,眾人皆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樣子。
我走上前去,四人蔫巴巴地有氣無力喚了我聲師尊。
「今日先不練了,跟我走。」
「咱們去哪?下山玩去?」夏日長頓時來了精神。
我瞥了他一眼:「你除了玩和練劍,腦子裡還裝了什麼東西?」
我示意他們跟上。
「帶你們去個消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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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丘山後面有汪湖名叫碧灣,湖水清澈漣漪蕩漾,被樹林灌木層層掩映因此極難找到,水風清涼宜人,算是我秘不外宣的休息之地。
一見到這清冽湖水,夏日長率先箭步上前,我眼前一花,他就已經撲騰入水,還招呼著其他人趕緊下去涼快涼快。
松間雪懶得理他,被夏日長潑了一臉水,頓時大怒,當即下水要跟對方大戰三百回合。
路雩風矜持,脫了鞋襪外衫,將雙腳泡在湖水裡,也能消暑。可夏日長不是個安生性子,跟隻水鬼一樣悄無聲息潛到水下,趁路雩風不備,一把將其拖入水中。
水花飛濺,我不動聲色地站的遠了些,防止一身湿漉。
白露姍姍來遲,甚至不忘給我帶了把休憩用的竹制躺椅,我選了個平坦地方將躺椅放下,看著他們三人在水裡嬉鬧。
「師姐!快下來玩!」夏日長半個身子泡在水裡,踩著水衝白露招呼。
我皺了皺眉頭,剛想說些什麼,白露就已經一點頭,脫到上身隻剩貼身的小衣也下水了。
我啞然,白露高興地在水中朝他們遊去,她身上那件小衣是我之前用蛟龍皮所煉,沾水不湿,
亦不透明,勉強算件泳衣,看到這個我才又躺了回去。
白露的年歲已長,如今是名俏麗的少女,水珠落在白玉般的臂膀上,一張臉清水芙蓉天然雕飾,夏日長看得痴了,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
我抬了抬指頭,一顆水球正中夏日長的腦門,他嗷了一嗓子,不滿地摸著額頭尋找是誰打他,與我對上視線。
我張了張口,用口型說話:瞎看什麼。
他不吭聲了,半張臉潛進水裡,吐著泡泡咕嚕嚕地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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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到一些事。
雖然我盡可能讓他們接觸外界,但這裡畢竟是山中,與世隔絕鮮少人煙,他們認識的不過彼此。十幾歲的孩子,本該早已經有基礎的性別認知,接受這方面的教育。
在我原來的世界,我在這個年齡也未曾接受過這方面系統的教育,
但我們有網絡,四通八達包羅萬象,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自然而然地開了竅。
但他們沒有,而我不教給他們這些東西,那就是失職。
看來得找個時間跟他們講講了。
可我看著水中白露和路雩風自然開心地嬉鬧,青春的氣息洋溢,毫無隔閡毫無芥蒂,又暫且把話咽了回去。
就等這一天好了,至少就這一天,就這一次,讓他們能無所顧忌地歡愉。
25
從碧灣湖戲水那日後,我就一直試圖找機會與白露聊聊,但不知為何,也是那天開始,白露忽然開始躲著我。
明顯地躲著,每每我想與她說些什麼,她就會像驚弓之鳥一樣蹦起來,然後找幾個蹩腳的理由跑個沒影。
直到第三天的時候,松間雪主動在書房門口找到了我。
「怎麼?有課業的問題要問?
」
松間雪搖了搖頭:「不是,師姐似乎受傷了?」
「受傷?怎麼弄的,傷口在何處?」
「不知道。」他抽了抽鼻子,「師姐身上有血腥味,我聞得出來。」
松間雪自小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對這種氣味最是敏感,他說完後,我忽然福至心靈理解了什麼。
我讓他寬心,然後隱匿氣息,悄悄到了白露所住的院外。
白露正在院子裡,坐在小凳上,面前是一口大盆,其中放著不少衣物被單,而她正在賣力地洗衣。
我全然理解了她這段時間的狀態,徑直走了進去。白露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是我後嚇了一跳,下意識想遮掩身後的木盆,可那怎麼可能遮掩的了,我視線下移,看到盆中的布料上泛出紅痕,血跡漂在水中又消失不見。
「這、這是……」白露看著我支支吾吾,
還沒說出一二來,忽然一癟嘴,撲到我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師尊,我是不是要S了……」
她近來已經很少掉眼淚,哭得這樣傷心絕望還是頭一次。
我心頭抽痛,暗自痛罵自己的愚蠢和疏忽,白露也已經到了年歲,怎麼可能不經歷這種事,因為我的遺漏,她這三天該是何等的茫然無措。
我簡直該S。
我抱著她連聲輕哄:「好了,別哭,這是正常的事,這代表我們家小姑娘長大了。」
白露抽噎著慢慢止住了哭,抬起頭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