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露喜甜,又從沒吃過這樣的好東西,立刻將自己那份吃了個精光。夏日長見白露如此喜歡,當即把自己那份也給了白露。而路雩風性格和善,這些點心對他來說也不是稀罕物,於是就吃了一個,權當回憶家鄉味道,把剩下的也送給白露。
這就隻剩下松間雪沒有給,夏日長找到松間雪,想請他把自己的也分一兩個給白露,下次我再給他們帶點心,他就把自己那份還給松間雪。
但松間雪不僅拒絕了,話語還頗不留情,嘲弄夏日長是孬種,想討好姑娘還要搶別人的東西借花獻佛,與流氓強盜何異。
這一下可點著了夏日長。夏日長素來是孩子王,在孩子群裡一呼百應,更何況你松間雪不給就不給,說這些難聽話是什麼意思,一時惱羞成怒反駁幾句。小孩子說話又沒把門,也惹惱了松間雪,吵到最後誰也不知道在吵什麼,索性大打出手。
我忽然由衷地敬佩自己的表妹,
發自內心的那種,原因無他,隻因為她是幼師。
我看著仍舊在賭氣的兩人,又看著地面上因為他們打架翻滾一地,滿是塵土再也無法吃的梅花米糕,一瞬間火氣到了嗓子眼。
「你們倆。」
我語氣平靜,一副山雨欲來的意味,夏日長和松間雪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給我過來。」
12
時值金秋,正是農忙時刻,農人急著收獲玉米,地裡一片火熱。
而此時的我頭戴幕離站在田埂上,看著不遠處的夏日長和松間雪忙著收玉米。
秋老虎毒辣,兩個孩子很快都已經大汗淋漓,夏日長做過農活,自然比松間雪更熟練,不時朝對方投去得意的視線。松間雪也不理他,擦去額上的汗水一甩,繼續掰著一個又一個的玉米。
路雩風站在我身邊,欲言又止。
「怎麼?」
「師尊,為什麼要師兄們做這個。」他錦衣玉食不事農桑,頭一次見這樣的場面。
「因為他們該。」
我沒有半分仁慈,路雩風也就不再勸,乖巧地站在我身邊。
忙了半天,我見兩人都已經腰酸手軟,胳膊連抬都抬不起來,才走上前開口。
「累嗎?」
「不累。」夏日長看了一眼松間雪,中氣十足地回答。
我皺著眉看他一眼:「一個時辰不累,那麼若是一天呢,一年呢,十年呢?」
我的聲調略微拔高,也帶了更多的嚴厲。
「年年如此,年年辛勞。農人勞作,為的不過幾升米幾鬥面,汗灌禾苗才有的糧食,你們就那麼浪費?甚至同室操戈大打出手?」
我一想到地上那浪費的梅花米糕便覺得心痛,
夏日長和松間雪聽我這樣說,也知曉自己錯事,愧疚地紅了耳朵,低下頭一言不發。
「繼續,什麼時候你們二人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停。」
我回到田埂上,看著他們繼續在地裡揮汗如雨。
若是按照原著發展,夏日長很可能將來會成為王爺繼承封地,而松間雪則可能將來登位魔尊。身居高位者,就更應該知曉一粥一飯來之不易,知曉農人辛勞,知曉底層艱苦。
這就是為什麼不過是幾塊點心,我卻要讓他們下地務農,還要讓路雩風旁觀。
路雩風也聽到了我的那番話,此時在我身邊頗為不安,隨後下定決心,站在我面前,還沒說什麼,我就已經開口。
「若你想去幫忙,就去。」
路雩風一愣,隨後高興地應了一聲。
「多謝師尊。」
我看著他挽起袖子跑向地裡,
而另一個熟悉身影也從玉米地另一邊鑽出來,拎著水壺拿著陶碗,悄悄往那邊去。
「站住。」
白露身形一僵,抱著東西小心翼翼轉過身來,小聲叫了我一句師尊。
「你要去做什麼?」
「我也想去幫忙,給師弟們送水……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他們也不會受罰……」
白露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你為什麼會覺得是自己的錯處?」
白露愣了愣,想了好一會嗫嚅開口。
「因為弟子不該喜歡點心……」
「你覺得這是你的錯處,你真的這麼認為?」
白露不說話了,而我輕嘆一聲。
「你沒錯,這件事裡你從無錯處。
你喜歡點心何錯之有,夏日長和路雩風願意給你他的點心是他們的事。夏日長為了讓你高興去向松間雪討要點心,也是他的事。松間雪不願給你他的點心,也是松間雪自己的事。」
我緩了緩語氣。
「夏日長討要點心無錯,松間雪不願給也無錯。我罰的是他們不應該為了幾塊點心惡語傷人,彼此攻擊。不應該逞一時之氣,浪費糧食。而你——」
白露不敢看我,將頭低的不能再低。
「若是說你有錯,也是將他們的問題,擅自強加到自己身上。」
一滴眼淚砸進土裡濺起塵埃,白露哭的肩膀抽動:「師尊,我錯了……」
罷了,我也沒指望因為一次就能扭轉白露這喜歡把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的問題,她從未得到認可和贊美,過度的自我反省和自我貶低是家常便飯。
但在我說完以後,白露不再往那邊去,而是和我一起看著夏日長三人務農。
呆了不過一會兒,白露就和路雩風一樣開始坐立不安,我有點無奈地看她。
「你還是想去幫忙,對不對?」
白露下意識點頭,隨即猛搖頭。
「那就去吧,你無法忍受看著朋友辛勞而自己無事可做,這是好事,但你要分清,這心意到底是因為愧疚,還是同門情意。」
白露聽得懵懵懂懂,但懂了我準許她去幫忙,立刻帶著東西跑了過去,給三人一人倒了一碗水,又在田間穿梭,給農人們分發水碗。
夏日長和松間雪不知何時開始了莫名其妙地比拼,看誰掰下來的玉米更多更大,路雩風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二人身後,手裡拎著巨大的籃子,籃子裡滿是金燦燦的玉米。
13
直到夕陽西下,
百姓完成了一天的勞作,紛紛收工歸家,幾人才終於能夠歇息。
白露和路雩風體力最差,直接癱倒在地裡喘著氣。而松間雪坐在田埂上,默不作聲地用水擦拭自己的傷口。
夏日長扛著兩根玉米杆走了過去,把外面的葉子剝掉,獻寶似地捧到松間雪面前,別扭地開口。
「今日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嘗嘗這個,可甜了。」
他說完,生怕對方拒絕一樣把玉米杆強行塞到了松間雪手裡,松間雪看著夏日長,同樣頗為別扭地移開視線,嘀咕了一句:我當然知道。隨後大口啃下玉米杆最嫩的部分,鮮甜的汁水四溢。
夏日長也高興起來,往松間雪身邊一坐,二人並肩啃著玉米杆,看著那一輪太陽西落,最後的餘暉將一切染的金黃燦爛,雲似火燒天際,大地歸於黑夜的沉寂與安寧。
而我將這一切,
看了聽了個一清二楚,終於露出一點微笑。
14
四個孩子回山門的時候一人拿著一截玉米杆子啃,路雩風還特意找了條清溪,把玉米杆仔仔細細洗了個幹淨。夏日長好一通笑話他少爺性子,隨後被我彈了額頭,噤聲了。
路雩風的手精細,這一趟幫忙便磨出不少水泡,我給他做了治療,至於夏日長和松間雪身上的那些則沒有管。
都是些小傷,正好讓兩個小刺頭長長記性。
不過白露從藥房拎著小藥箱偷偷出去的事我沒有阻止,介丘山是我的地盤,一草一木皆為我的目我的耳。因此我饒有興趣地在暗處看著白露去給夏日長上藥,收獲了一張龇牙咧嘴的臉,然後又踏著夜色敲響了松間雪的房門。
松間雪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房門打開,白露像隻受了驚的小動物,把藥箱提高給松間雪看。
「我見你受了傷……」
松間雪沒說什麼,
隻是側身讓白露進了屋。白露為他清洗傷口、敷藥、將淤青用藥油揉開,末了叮囑他近來傷口不要沾水。
松間雪順從地讓她忙了這一通,就在白露即將離開的時候叫住了對方,然後從櫃子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兩枚梅花米糕,放得整整齊齊。
在屋頂上不厚道地偷窺的我挑了挑眉毛。
松間雪把油紙包推到白露面前。
「給你。」
「給我嗎?」白露有點欣喜,似乎不可置信一般看了看燭火下的香甜糕點。
「本來就是給你的。」松間雪小聲嘀咕了一句。
白露沒聽清,我聽清了,修真者的身體真不錯。
青春,真青春啊。
三塊梅花米糕裡藏著少年人小小的心思,這點心我可以給你,因為我希望你高興,但不能是我給了別人又讓別人給你。
因為我希望讓你高興的人是我。
於是白露將點心珍重地收下,隻收了一塊,另一塊還給了松間雪。
「一起吃。」少女的五官被盈盈燭火勾勒,細膩的光影打在她的側臉仔細描摹,像是絕世畫家最柔軟的筆觸。
松間雪接過點心,二人在桌邊各坐一端,小口小口地啃食,一室靜默裡流淌著脈脈的溫情。
而屋頂之上,我半躺在磚瓦之間,取出腰間的酒囊,衝著窺人的明月邀飲。
15
自從上次意識到白露這個習慣把鍋往自己腦袋上扣的毛病,我就有意無意地多讓她下山去接觸他人。
有些時候是採買,有些時候是幫我去書局借些話本,有些時候是與鎮上的丹坊器修打聲招呼。
我意圖讓她接觸市井百態的人生,去看看那些人是怎樣生活的,
希望她能從中學習一二。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某日我讓她下山去藥局採買些火棘果和玲瓏草,結果她遲了一夜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身形狼狽,一身衣服髒亂泥濘,就連頭發裡還夾著幾根稻草。
她站在廳內瞧我,懷裡還緊緊抱著裝有藥草的匣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有點哭笑不得。
「師尊,我、我……」
斷了線的珠子垂直下落,我看著她略有些無奈,這類小白花女主當真是水做的人兒,眼淚說來就來,說掉就掉,我想告訴她哭並不能解決問題,可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
她原本沒有家人,沒有親朋,連一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天地之大卻無以為家,隻能在破廟裡守著那點稀薄的陽光取暖。她不識字也沒有力氣,無一技之長,靠著衣坊酒樓的憐憫打打零工賺取少的可憐的銅板。
她隻有十歲,年幼且無力,她應當在父母膝下撒嬌痴纏,而不是望著慘白的月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明天。
除了眼淚,她沒有別的方法去控訴這絕望不公的人生了。
我不算什麼大善人,可也見不得小孩子這樣受苦,於是坐在椅子上示意她過來,攬著她的肩將她抱在自己膝上,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的身上傳來一股塵埃的味道,還有些難言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