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肯，她便將我反鎖在屋裡。
卻沒想到，一向好賭成性的爸爸打開房門，把我放了出去。
「快走，別聽你媽的。」
後來，媽媽送了我一個布娃娃。
我以為是親情終於降臨，卻沒想到她隻是為了將我送到金主的床上。
後來，媽媽瘋了。
爸爸也不再賭了。
1
我叫徐一諾，但是我還有一個名字，叫「招弟」。
媽媽是個文化人。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有重男輕女的那一套。
我有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
巧的是今年我高考，他中考。
我沒有手機，甚至連現在幼兒園小孩有的小天才手表都沒擁有過。
看著同學們每天高談闊論今天刷視頻又刷到了什麼熱梗。
我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小醜遊離在人群之外。
我每天小心翼翼地趁著弟弟玩手機的空隙。
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著他刷視頻、打遊戲。
這樣，我明天在學校就能融入同學們了。
2
我不怪媽媽不給我手機。
我以為高考後，她總會給我買的。
她隻是為了讓我好好學習才不給我。
我一遍遍說服自己，最後卻發現這隻是一個可笑的謊言。
高考結束後的那一個星期。
我滿懷期待地等啊等，期待會有一個驚喜。
可是沒有。
終於，我問她：「媽，能不能給我買個手機？我隻要個便宜的就行。」
媽媽皺了皺眉。
神色滑過一絲尷尬，但隻是一瞬。
「家裡哪有錢啊？錢都讓你爸拿去賭博了。
「他要錢我總得給他啊，他是男人，在外面不能沒有錢的。」
她哭訴地看著我，眼裡充滿歉意。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得諒解她了。
這樣我才是個乖孩子。
於是我閉嘴了，沒提過買手機的事情了。
一個星期後，弟弟中考結束。
前幾天跟我哭訴著沒錢的媽媽訂了一家很好的飯店。
說是慶祝我跟弟弟都結束了人生的一個階段。
爸爸並沒有什麼表示，看上去好像才從麻將桌上下來。
看著滿桌的佳餚，他隻是默不作聲地扒拉著飯。
另一邊，我媽興高採烈地拉著弟弟說話。
她掏出來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上面寫著某手機品牌的 logo。
我認出來了，是這個品牌的最新款。
需要五位數。
3
人們都說，記憶是最不會騙人的東西。
可在我這裡，記憶是最無情的騙子。
小時候，我記得爸爸是一個很上進的男人，事業有成，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
媽媽是大學教授，溫柔漂亮，會給我穿漂亮的裙子，梳好看的發型。
我是整個幼兒園最幸福的孩子。
後來不知哪一天，一切都變了。
爸爸把公司賣了，整日坐在牌桌上。
每天醉醺醺地回來跟媽媽要錢，遇到不順心的事情會跟她吵架。
媽媽總是哭著跟我說沒錢，卻從來不拒絕爸爸朝她伸去的要錢的手。
後來，我知道了一個詞，
叫「戀愛腦」。
我想用這來形容她再好不過。
可媽媽對我很好，我想我懂事一點的話，她也會好過一點。
爸爸不愛我，有媽媽的愛也是一樣的。
家裡的房子越來越小，家具越來越破。
再後來，弟弟出生了。
我連媽媽的愛都失去了。
弟弟飯碗裡兩個金燦燦的煎蛋，偶爾改善伙食時的兩個雞腿，小學時的電話手表，中學時就已用上的最新款手機……
這些都是我沒有的。
4
我去外面做了兼職，可是很少有人要短期工。
我隻能做最苦最累的活。
在四十攝氏度的高溫下穿著厚厚的玩偶服發傳單，洗一百個碗才十塊錢，工廠裡的零部件加工幾百個才二十塊錢……
每天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時，
爸爸早已帶著酒氣呼呼大睡，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弟弟在房間裡噼裡啪啦地打著遊戲。
還有桌子上吃剩的冷飯。
偶爾回家晚一趟，家裡的人早就睡了。
好像沒有人在意我的存在。
再等等，我馬上就可以逃離這個地方了。
到了發工資那天，領班笑眯眯地拿著一沓錢交給了我。
「你是個好孩子。我家那個囡囡跟你一樣大，剛高考完就要了最新款手機，前幾天跟同學一起去海邊玩了，哪像你這麼省心？真羨慕你父母。」
領班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的並不是大牌，看著遠沒有媽媽體面。
但是我想，如果能做她的孩子，我一定會很幸福。
5
那天我拿著錢回家很早，剛好趕上了飯點。
在電梯裡遇見了回家的爸爸。
我下意識地把口袋裡的錢攥緊了，生怕會被他搶去。
他隻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小丫頭片子能掙幾個錢，還不夠我一把牌輸的！」
手裡的四千塊好像突然變得燙手，燙得我快要抓不住了。
口袋裡的錢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一同落下的還有我的自尊。
可是爸爸，我也不想彎腰屈膝掙這些對你來說可有可無的錢。
但是我不掙，就沒有人會給我。
我愣在原地，一時忘了撿錢。
爸爸彎腰撿起地上的錢，動作很快地點了一遍。
我以為他要收到他自己的口袋裡，卻沒想到他把錢遞給了我。
「收好這兩千塊，老子不要你的錢。」
我以為是他數錯了錢，卻沒想到這是他給我的暗示。
6
推開家門，
弟弟跟媽媽已經坐在餐椅上了。
看見我回來，隻是一句「自己去盛飯吧」。
等盛飯回來，我卻發現餐桌旁屬於我的那把椅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撤掉了。
我沒有座位了。
「你扒點菜去旁邊吃吧，這也沒有你的座位了。」
媽媽不鹹不淡地說著，手裡的筷子還在給弟弟挑著雞腿。
委屈像一朵無法揮散的雲籠罩在了我頭上，酸澀得讓我有些睜不開眼。
今天的飯好鹹。
「媽，我今天發工資了。」
我主動提起這件事，隻是因為我想讓她誇誇我。
「發了四千塊。我打算給自己買個手機。
「這樣你們以後聯系我就方便了。」
我以為她會誇我懂事能幹，卻沒想到她開口就是「剛好我給你弟買完手機手頭沒多少錢了，
你把錢給我吧」。
積攢已久的委屈終於爆發。
「媽，這是我掙的錢！」
聽了這話，媽媽把筷子一摔，朝我吼道：「怎麼了？我把你養那麼大要你四千塊錢都不行？要不然我們算算賬，這麼多年你花了我幾個四千塊！」
氣氛劍拔弩張，爸爸這個時候開口了。
「吵什麼吵！」
7
「這錢給我！
「一堆臭娘們要什麼錢！都是賠錢貨！」
說完，他走到我面前，直接把手伸進我外套的口袋裡把錢掏走了。
見此，媽媽終於閉嘴不再說話，隻是嘴裡咕哝著：「早說你要，我還管她要什麼。」
我嘴裡扒著白米飯，囫囵地吃完飯就進屋了。
回屋的時候，我感覺弟弟好像一直在看我。
說是我的房間，
不如說是雜貨屋。
房間裡的空調時好時壞，逼仄的空間裡屬於我的東西隻有一張小床和桌子。
十一點，我坐在床上呆呆地看書，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要是不是媽媽的女兒該多好……
「姐，是我。」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我趿拉著鞋開了門，隻見弟弟徐一言鬼鬼祟祟地站在我的房間門口。
8
讓他進來後，他做賊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
「這是我以前的手機，姐。我不敢把新的給你，媽看見了會打你的。你湊合著用舊的可以嗎？」
聞言，我鼻子一酸。
老實說，我跟弟弟的關系並不好。
我像個不見天日的小醜一樣嫉妒他，嫉妒他可以擁有媽媽全部的愛。
「這裡面的錢是……是我攢的，你拿著用。
「姐，你要好好的。等到大學的時候你就能逃離這裡了，離我們都遠遠的。
「姐，你長得很漂亮，好好打扮一下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過去的小豆丁好像突然一下子長大了，絮絮叨叨的，我心裡的空缺好像一下子被填滿了。
見我半天沒有說話，弟弟停下來放下盒子就走了。
唯留我一個人坐在原地，被困在這個夜晚。
9
那次爭吵之後，我媽似乎在刻意避著我。
是因為心虛嗎？
我不知道。
直到高考出分那天，我查了分數。
645 分。
足夠我上一個很好的大學了。
媽媽突然跟我說：「要不要跟我去染頭發？
」
那一刻，我以為缺席了十幾年的母愛終於降臨。
我想染棕色，可是我媽強硬地建議我說黃色好看。
我再一次妥協了，帶著最愉快的心情，用著最廉價的染膏，染出了最醜的顏色。
染完後，我成功爆改成了精神小妹。
剛一到家，媽媽就往沙發上一坐。
「頭發也染了，我待你不薄吧。
「我跟你表姐打聽過了，她那個學校就挺好，雖然是個大專，但是不要學費，還給你四年獎學金。
「你看你表姐，現在出來一個月賺一萬多塊呢。女孩子家家的這樣不就夠了嗎？」
母親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聽了這話，我愣住了，我以為帶我染發是對我這幾年寒窗苦讀的嘉獎。
卻沒想到成為她掌控我人生的砝碼。
沙發上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知性大方。
我卻如此陌生。
身為大學教授，她不會不知道上大專和 985 的區別，可她還是想把我送進大專。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忙著數錢的爸爸。
10
他躲開了我的視線，沒有說一句話。
「媽，我是你女兒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
「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我跪坐在地上無力地痛哭。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地上的毯子逐漸被打湿。
會哭的孩子原來也會沒有糖吃。
沒有人理睬我的眼淚。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條毯子。
11
為了不讓我填志願，媽媽把我的通信設備收了，隻允許我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
每天到點給我送飯。
比監獄裡的犯人還不自由。
為了防止弟弟幫我，她把弟弟送到了外婆家。
我想過跳樓，可是我家住三十三樓。
一個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
生活已經夠苦的了，我太怕疼了。
我絕食、自殘，甚至換不來她的一眼憐惜。
我看不到希望了。
填報志願的日子越來越近，上午，媽媽出去了。
她隻給我留下了一罐八寶粥。
門外被她用鎖鏈又加了一道鎖，用的是拴狗的鏈子。
「哐哐哐……哐……」我突然聽見了砸鎖鏈聲。
12
門外有人，而且在砸鎖住我的鎖鏈。
我喜極而泣。
隻要能讓我出去，我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鐵鎖終於脫落。
門被緩緩打開。
我以為是徐一言，卻沒想到是我中午在賭桌從來不回家的父親。
「快走，去填志願。馬上到點了！」
他遞給我一部新手機，是和弟弟一樣的牌子。
這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爸爸。
他遞給我一些錢，讓我這些日子不要回家。
有什麼事情等填完志願再說。
13
我揣著自己省吃儉用存下來的四千塊錢跑了出去。
直到再次站到陽光下。
我才反應過來。
竟然……是爸爸放我出去的。
這手機好燙。
燙得我掉下一滴眼淚。
到了酒店之後，我打開電腦。
仔仔細細地篩選了一下學校。
按照我的成績，我能上一所不錯的 985。
商科一直都是我的夢想。
可是想到尖酸刻薄的媽媽時，我改變了想法，堅定地報了教育學。
為了怕媽媽找到我，強迫我交出賬號密碼。
我一連幾天都待在酒店裡。
直到最後一天中午。
我開門拿外賣。
發現一個穿著清涼的女人正挽著一個胳膊上都是刺青的男人朝我這個方向走來。
女人竟然是我媽！
而那男的卻不是我爸。
我的心緊張得怦怦亂跳，卻根本不敢多看。
我怕她發現我之後，
又會改掉我的志願。
眼看著二人離我越來越近。
我趕緊關住房門。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耳朵還在留意外面的動靜。
他們會去哪間房？
那個男人是誰？
14
隔壁房間的門被打開，然後又局促地關上，帶著幾分迫不及待。
為了省錢，我選的這家酒店的隔音並不好。
一牆之隔。
我聽見了男人的低喘和女人急促的呼吸。
我淚如雨下。
心裡像被人用剪刀狠狠攪碎了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
或許是為了爸爸，又或許是為了我們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