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莉大概是冷笑了一聲。
然後又去催有孩子的生二胎,這我婆婆又來勁了。
「生二胎?人家要當音樂家呢,小煜,你媽媽彈琴好聽嗎?」我婆婆尖銳的嗓音傳來。
「難聽S了,全世界最難聽,我最討厭她彈琴。」沒人教他,姜煜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一家人跟我為敵,連我兒子也要搶?
我感到有些窒息,我想起來很多時候,一種灰敗的單一的白,就好像世界隻剩黑白。
我看著陽臺欄杆,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都是慘白。
煙花劈哩叭啦地在夜空裡綻放,混雜著那群人的吵嚷,太吵了,我聽不到一些自己的聲音。
斷掉的弦,再也難以貼近心髒。
就好像已經S了。
煙花停了,隻剩下靜默地黑寂的夜空,我感到害怕。
我得說一些什麼,才能感知我活著,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開口。
我走出去抱起了姜煜,鄭重其事地說:「姜成,我們離婚吧。」
6
我抱著孩子往外走。
一群人追出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一些什麼,婆婆來拉懷裡的姜煜。
姜煜也掙扎著要下來,我還在為他說的話生氣,把他放下來。
「姜煜,你應該跟媽媽道歉,媽媽就帶你走。」
他不知道離婚是什麼意思。
「你不喜歡媽媽彈琴?」
「不喜歡,很難聽。」
我一時寒心得厲害,這是我從小精心養大的孩子,那裡磕著碰著了我比他難受一百遍,但是他輕而易舉說出來這樣的話。
「好吧,那你就在這裡。」
姜成跑下來追我。
「就為了一把琴是嗎?」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懶得理論,「是。」
「你有意思嗎秦殊?那我重新給你買一把行了吧。」
雞同鴨講原來是這樣的意思,這一件件的事橫亙在我們之間,早就到了過不下去的地步。
「沒必要。」
「你到底怎麼了?」他太疑惑了,就好像我們之前是一對十分恩愛的夫妻。
「就是很累,一秒鍾都待不下去了。」
「你在外面有人了是吧?」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試圖找出一些從前那個溫柔深情的愛人模樣。
隻剩下一個面目猙獰的刻薄而冷漠的怪物。
我渾身顫抖,怒不可遏地扇了姜成一巴掌。
我眼前模糊得厲害,我得跑,不然我得被那個怪物撕扯著生吞活剝。
不知道多久,停下來的時候,血腥味充斥著喉嚨,心髒劇烈到好像要爆炸。
我蹲在路邊直不起身來,天色昏暗,樹上的紅燈籠亮起來昏暗的光。
太冷了,又下雪了。
葉汐又在這樣的情景出現,她穿著分別時那件大衣,腳步匆匆,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來。
大概是她的耳釘過於刺眼,我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她不知所措地說著安慰的話,她總是在,我要摔到谷底的時候接住我。
「我離婚了。」
然後,我倒在她身上沉沉睡去。
7
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來電顯示「媽」,但並非我親媽,ṱŭ̀₀而且我舅媽,
小時候父母出車禍,是大舅一家收留了我。
「小殊,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好好的為什麼離婚了?」
「媽,我跟那個人生活很辛苦,我想帶著孩子走。」
可是她充耳不聞,「怎麼會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你就帶個孩子,人人都羨慕你呢?」
喋喋不休地勸我,「怎麼會一點小事就離婚呢,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多包容一點就好了……」
「姜成那孩子是個好男人,當初為你放棄那麼多,沒什麼不良嗜好,工資也全都交給你。」
「小殊啊,人應該學會知足,那還有男的家暴出軌的,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我窒息得不知道說什麼,話不投機半句多。
外頭的葉汐先聽不下去了,走進來把電話掛了。
「哎你……」
我腦子本來就亂,
被她掛了我還輕松。
我為昨天的事向她道謝。
「恭喜你,脫離苦海。」葉汐笑盈盈地給我倒酒。
「從很多年之前起,你的琴音就總是苦澀的,孤獨的哀傷的,我猜想你的生命痛苦多於ƭų³喜悅。」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音樂家。」
我不想訴苦了,我突然覺得未來並不茫然,未知也不令人恐懼,我在無數個深夜早就找到了可依託的東西。
我隻是缺少一點勇氣。
舅舅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還是感到害怕,他從來都是嚴肅的不苟言笑的形象。
「你掛了你母親的電話,我不知道怎麼會教出你這樣基本禮貌都忘了的女兒。」
我乖順地道歉。
「為了一把琴是嗎?」
談夢想很矯情,我已經三十二歲,
是一個六歲孩子的母親。
於是我沉默。
他嗤笑一聲,「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理想是嗎?你已經三十多歲了,家庭和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孰輕孰重你都分不清?」
「你為了這種令人恥笑的東西,連個孩子都帶不好,還要倒打一耙跟人家離婚,別說出去丟了我這張老臉。」
從來如此,永遠打壓永遠冷眼相待,永遠疾言厲色。
我總是默默瑟縮在角落,仰望著那個高大的身影,永遠退讓永遠沉默接受一切。
初中時成績下降,他當著老師同學的面撕掉了我的書,說讓我滾回鄉下。
高中是早戀,他打了那個男生,撕了我的日記本,強制我轉學。
就連當初跟姜成結婚,他們也極力反對,非要逼迫姜成拿出高價彩禮和一個穩定的工作。
「況且當初不是你自己選的,
我們苦口婆心勸說,你聽進去一句了嗎?真覺得翅膀硬了就一條路走到底,現在也別說什麼離婚,帶著孩子灰溜溜地回來。」
他的語氣是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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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不由己,這是我活了三十多年最大的感悟。
父母去世的時候我隻有五歲,印象並不深,於是我餘下的時光都在回顧那種不幸與痛苦。
沒人願意養我,我隻能三天兩頭在親戚家輾轉,後來母親房子歸到大舅名下,於是我成了他們的孩子。
我總是拘謹,垂著頭躬著腰,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但我總是得要錢,要活下去。
甚至渴求得到一點愛,所以我百依百順,予取予求。
我總是聽話,乖順,懂事,一言不發。
我是籠中鳥,我不配有自由。
於是學會飛翔的那一刻,
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回到那裡。
姜成就是那時候出現的,憂鬱而有才華的歌手,我為他著迷,我放棄了他們找人安排的工作,跟著姜成四處奔走。
可我又不能真的當白眼狼拋下一切離去,他們養了我二十年,所以當他們好容易松口隻是需要多一些要求的時候,我求著姜成同意。
姜成成了我的救贖,我發誓我會永遠愛他,我憧憬著我們幸福的未來,自願從天空落到一棵樹上。
我得償還,但是我心甘情願。
可是我錯了,我自以為選擇的自由不過是新的牢籠。
但我自己承擔,我不怨任何人。
葉汐想奪過我的手機,我搶在他之前開口。
「爸,不,應該是舅舅。」我的聲音顫抖著。
對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從小就很有生存意識,
在無數次因為我不夠聽話被他訓斥被他指著鼻子罵滾出家門,我都不會記仇,還是會喊他爸。
「你養了我二十年,也許你從來沒把我當女兒,從進門的第一天我就認你喊爸,你沒有應,但我還是喊了二十多年。如今,也就算了吧。」
「我知道你覺得你妹妹的遺孤是個負擔,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恨妹妹不聽話落得個丟了性命的下場,也連帶著恨我。」
「可是我跟你生活了二十年,就是養條狗也淪落不到這樣的下場吧,你有對我有過一個好臉色嗎?我沒有自尊嗎?」
「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且一個物件,一隻你們養的狗嗎?」
「我就是要走,我要走出你們那個窒息的牢籠,我現在不過是重復一遍當時的路,我不後悔,我就要走,沒人攔得了我。」
我用盡了所有力氣,在三十而立的年紀,
終於有了渴求自由的勇氣。
我不過是聽從自己,不受社會,父母,任何人的規訓。
我聽到了我的聲音。
不是作為女兒,妻子和媽媽,隻是秦殊而已。
我聽到電話那頭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都無所謂了,我已經不是那個瑟縮在角落的小女孩了。
他要我滾,我求之不得。
電話掛斷。
我在淚光中看到葉汐的眼睛,溫柔又憐惜。
9
擬好離婚協議書的那天,我約了姜成見面。
「當初說好的一輩子,原來隻是七年嗎?」
「我早該知道的,永遠隻是程度詞。」
他還裝出來一副受害者的樣子,傷春悲秋,真令人作嘔。
「所以我當初放棄的夢想,隻還來你的七年是嗎?還是說,
你又聽你父親的話,要嫁給更有錢的人了,不愧是一家人哈。」
我知道他要拿這個說事,隻為捆綁我一輩子。
「我知道你心存芥蒂,所以怨恨我,所以我自願帶上枷鎖,接受愧疚的捆綁。」
「我不在你面前提起音樂,你要我辭職生孩子當全職媽媽我也都妥協,我盡心盡力照顧這個家,可是我得到了什麼?一個日益冷漠不聞不問的丈夫嗎?」
「我擁有一個看起來幸福的家庭嗎?那不過是處處忍讓換來的和諧表象罷了。」
我早就該走了,出於某種償還的心理,才待了一年又一年。
但是太久了,早該還清了。
我早就看清了這個人的自私冷漠。
我想起來懷孕的時候,每一次獨自大著肚子去醫院產檢。
坐月子的時候,為了不被孩子吵醒,
早出晚歸睡書房。
在被婆婆針對挑刺,逼著生二胎的時候,這個人永遠裝聾作啞。
他也不是學不會照顧孩子,不過是又懶又蠢,隻願意坐收漁利之利。
這不是我的良人,也許他一口答應選擇接受那些條件隻為跟我結婚的時候,的確是真心實意的。
但是真心,總是瞬息萬變。
「好啊秦殊你有種,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你多年前沒有一分錢收入,你休想得到一分錢,孩子也別想要。」
「你做夢。」
惡言相向,反目成仇,加上戀愛數十年,隻換來這樣的結局。
10
我最近很苦惱,找了律師分析情況,都說對我不利。
除非找到一些重大錯誤的證據。
葉汐也一直勸我跟她一起住,邀請我加入她的樂隊,
但我心力交瘁隻想趕緊解決結婚的事。
偶爾彈彈琴,放松一下心緒。
我聽到葉汐打電話,「不是,姜成那種垃圾你都看得上眼,你飢不擇食是吧。」
姜成?
跟誰?
原來是葉汐的朋友,他們之前在酒吧認識的。
葉汐並不知道姜成就是我丈夫,又開始滔滔不絕地吐槽起這個人。
「我剛認識你那會,這個人就糾纏我幾個月了,跟塊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油膩得要S。」
「就那天在醫院短信轟炸你的那個?」
「就是啊。」
「你們談過嗎?你喜歡他嗎?」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忐忑,我不希望我好容易交到的知心朋友也跟姜成有牽扯,還是以一種不恥的關系。
「我呸!那玩意也配,
惡心S了。」
我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激動地抱住她。
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嗎?
她走進來的時候,雲銷雨霽,天光大亮。
又收集了一些證據,我才發現原來姜成所謂的上交工資,不過是其中的三分之一,他甚至另外買了房子。
原來這個人所有的好都是表象,他慣會用好聽的謊言包裝自己,讓我甘願受他擺布。
我因此大獲全勝,分到了大部分的財產,也得到了姜煜的撫養權。
姜煜太缺愛了,有個冷漠的父親,他隻對我有恃無恐,又聽婆婆挑撥,覺得我一顆心都放在琴上,會陪伴他的時間越來越少,才說了傷人的話。
其實很好理解,隻是那天我太偏激,難免跟個孩子置氣。
我去收拾行李的時候,他躲在門外偷偷看我。
我讓他進去,
他說給我買了禮物。
我過去一看,是一把價值不菲的吉他。
「我把壓歲錢給姑姑,拜託她買的,你喜歡嗎?」
我板著一張臉,純心逗他,「我是彈琴最難聽的人,我才不喜歡。」
「不是不是……」他急得眼淚掉下來,「對不起媽媽……我不該那樣說,特別……特別好聽,我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聽過了。」
「有多好聽?」
「全世界最最最好聽。」
我牽著他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給我表忠心,說要當我最忠實的第一喜歡的粉絲。
這話可不能讓葉汐聽見。
那天是一個晴天,葉汐從車裡朝我們招手,彼時夕陽正好。
11
那天回去以後,我接到了母親ţŭ⁾的電話,她在電話裡語氣焦急,說是父親生了重病,央求我回家一趟。
我帶著姜煜回到縣城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我在重症病房裡看到了許久不見的父親,他垂垂老矣,面容滄桑,兩鬢斑白。
「爸。」
他用睜開一雙混濁的眼睛看著我,隻一眼,就偏了頭過去。
他從枕頭下翻出來一張房產證和存折。
「走吧,永遠別回來了。」
他背過身去。
房產證上是母親在縣城的房子,赫然寫著我的名字,存折是當初結婚的二十萬彩禮,一分不少。
我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當即流下淚來。
母親見狀抹了把眼淚,帶著我回家,給了我一本日記。
「你外公外婆年紀大了,
才有了你母親,那年你舅舅都十六歲了。」
「全家人寶貝得含在嘴裡拍化了,捧在手心裡怕碎了。」
「後來你母親才八歲,你外公外婆就去世了,你母親是你舅舅一手養長大的。」
「那房子也是你舅舅買的,就為了她在任何地方都有底氣,有退路。」
她嘆了一口氣,「後來……」
後來母親非要嫁給一個窮小子,遠在千裡之外,舅舅舍不得,就一直反對,但是母親一意孤行。
大概是幸福的,母親在電話裡的聲音總是雀躍的,沒過幾年卻傳來噩耗,在跟著父親拖貨的過程中,出車禍一起去世了。
隻留下來一個我,父親那邊的家人都不要我,舅舅看不得,把我接了回來。
出於一種傷懷又悲痛的心理,他見到我就總是沉默的嚴肅的。
他決定把我培養成才,當年就是縱容母親,早早就退了學,才認錯了人,走錯了路。
他日夜操勞,生怕他唯一的妹妹的女兒一不小心行差踏錯,走上什麼不歸路。
可是我還是走了,跟母親當年一樣決絕,就像是恨透了他,以至於結婚多年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還是竭力為我謀求多一些,彩禮,一個擁有體面工作的丈夫。
「雖然他那個人說話強硬又難聽,但是他是真心實意為你考慮的。」
「他被你那聲舅舅傷了,多少個夜晚,我看著他起來抽煙抹淚……」
我跪在病床前不到一小時,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冷硬的,永遠無懈可擊的男人的眼淚。
原來我也不是被人唾棄被人輕視的野草,不是被人拋棄的搖尾乞憐的狗,我是被人珍視的。
隻要我回頭,永遠都有人在。
帶著這樣的愛再努力出發的話,我想我會永遠勇敢地堅定地走下去。
像一隻有所依託而無所畏懼的飛鳥,千山萬水,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