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對S亡的坦然上,我覺得江越遠不如我。
我託著下巴看著窗外,眯著眼睛哼著小曲兒。
「要不要通知一下你的家人?」江越突然出聲。
我頭也不回:「不了吧,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徒增煩惱罷了。」
說了,我能不S嗎?
不能。
說了,我作為病人,還得反過來安慰他們的情緒。
我都命不久矣了,就想給自己省點心。
江越的手臂越過我和他之間的安全線,輕輕握住我的手心。
我立刻抽回,把手揣進兜裡,為難地看著江越:「你這樣不太好。」
他定定地看著我。
「以前你委身於我,在你看來大概算是必要的犧牲。但現在咱們話也說開了,還是適當保持距離吧,我對有未婚妻的男人不感興趣。
」
「我和她不是那種關系——」江越著急地想要解釋。
我打斷他:「但她對你很重要吧。既然如此,就不要做會讓她難過的事情了。」
我見過江越和宋小姐相處的畫面,那種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依賴,做不了假。
其實我覺得,友情愛情親情,本質都是一樣的,人的感情是一座金字塔,位於最頂尖的那個人不論是親人友人或愛人,都隻能是獨一無二。
江越對宋小姐是什麼感情,不重要。
但在江越心中,宋小姐最重要。
我隻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11
江越將我安置在他名下的別墅,別墅內有價值千萬的醫療設備,還配備了 24 小時醫務人員。
但給我做飯的,還是那個阿姨。
阿姨廚藝是真的好,
哪怕我現在沒什麼胃口,她做了飯,我仍舊能吃幾口。
所以我明明一開始就知道她是江越的人,我還是留下了她。
阿姨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呀?我覺得我藏得挺好啊。」
「江越那一手辣子雞,是跟你學的吧?味道一模一樣。」
我口味重,江越口味淡,戀愛的時候,江越也是為愛下過廚的。
也是難為他,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被辣椒嗆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當他端著那盤辣子雞放在我面前,一臉期待地問我「好不好吃」的時候,我和他也是有過短暫的甜蜜的。
所以我等了他很久。
等他向我坦白,等他向我說出真相。
我覺得隻要他對我坦誠,我是願意的。一顆腎而已,又不是要我的命,能救一個人,而且宋小姐也算我的救命恩人,
我怎麼會不願意。
但他始終不開口。
真煩啊,為什麼非要我來開這個口。
真的和我媽媽弟弟的德行一模一樣,明知道是讓我委屈的事,但好像隻要讓我自己開了口,就是我自願,就可以減輕他們內心的負罪感。
江越肉眼可見地,變得越來越焦躁。
他在我面前倒永遠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隻用沉穩的語氣告訴我,他會救我。
但我見過他和醫生說話的模樣,打電話時煩得領帶頭發都被扯亂的樣子。
讓人心煩。
所以我帶著手機,跑路了。
我不信任他,也不信任這些所謂出身名校的專業醫生。
我打車回了老家縣城,隨便花錢借了一張醫保卡,給自己做了檢查。
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像末路的病人,
但檢查結果出來,我不得不信。
猜到自己情況可能會不太好,但沒想到會這麼不好。
醫生建議我別再耽擱了,趕緊去上級醫院看能不能有辦法。
我心想我就是從上級醫院跑回來的。
從醫院出來,我給自己買了一張大餅,一邊啃,一邊看著醫院的人來來往往。
髒兮兮的小女孩咽著口水,站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越啃越不是滋味,幹脆又買了一個,遞給她。
小時候每次來縣城趕集,賣完一袋子糧食的錢,母親會買一些日常必需的開銷。
如果最後還有剩,就會買一張餅,給弟弟帶回去。
但我不覺得有什麼,雖然我辛辛苦苦背了一路的糧食,最後一口水都喝不到,但我知道那個屬於弟弟的餅,最後弟弟會分我一小半。
很小的一半,
隻夠嘗個味。
但我也知足。
「吃吧。」我看著小女孩,「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怕生人,扭身就跑了。
我隻能揣著兩張餅,笑自己終於完成了小時候的目標——等我有了錢,我要買兩張大餅,吃一張,扔一張。
吃完餅,我搭上回鎮上的鄉村大巴。
大巴一路翻山越嶺,搖搖晃晃。
我覺得這司機技術不太好,怎麼感覺比以往坐的任何一次車都更顛簸呢。
直到我看到半山腰那些滾落的石頭。
「地震了!」
「又地震了!」
「司機你趕緊踩油門啊!跑啊!」
我掏出手機,剛一開機,江越的電話就進來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
山石滾滾,
我所有不值一提的這一生,都被徹底掩埋。
12
我覺得我可能還是心有不甘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不甘什麼。
隻是有時候就是命中注定吧,年幼時被壓在地底,恐懼,無助,不知道自己會不會S。
現在坦然了,接受自己終究會被掩埋的命運。
每次想要反抗母親的安排時,我都會想起母親那鮮血淋漓可見白骨的十指。
想要拋棄弟弟時,都會想起他小時候從幼稚園回來,從兜裡掏出來,塞進我嘴裡的那顆半融化的甜甜的糖。
想要恨江越時,都會想起他眉眼溫柔,輕輕拍著我的腦袋喚我「阿春」。
向春。
我的春天不會再來了。
真好,我這被道德綁架的一生,終於結束了。
13
這個地球,
從來不會因為缺少了任何一個人,就停止轉動。
也不是每一次離開,都來得及好好告別。
江越在不眠不休挖了三天向春的屍體之後,那片山體又發生了餘震。
向春的屍身被徹底掩埋,以現有的技術手段,哪怕是將山體挖開,也很難再找到了。
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甚至連遺體都沒留下。
葬禮上,向春的母親哭到暈厥,弟弟也是雙眼通紅,一臉憔悴。
「哎喲,現在哭得這麼慘,讓女兒捐腎的時候,可是一點都沒猶豫呢。」
「要我說春兒是真的可憐,被榨得幹幹淨淨,現在沒什麼利用價值了,哎喲,又遇上地震了,S得幹脆。你別看她母親弟弟現在這麼難過,等過幾年,拿著春兒的遺產,開著大車子住著大房子拿著大票子,那日子,嘖嘖嘖。」
「苦命啊。
下輩子可千萬別投胎做這家的女兒了。」
江越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多久沒睡覺了,自從向春急救去醫院之後,他就很難再睡著,生怕自己一閉上眼,向春就沒了呼吸。
後來靠褪黑素能稍微睡一會兒,但不過一個轉眼,向春就逃了。
她其實很聰明,那雙眼睛看得比很多人都透徹。
所以她心裡什麼都清楚,她隻是不愛說。生活這東西,就需要難得糊塗,計較得太清楚,難免受傷。
但她還是受了很多很多傷。
江越也不記得自己對向春的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了,隻是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想要看到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說不出口,說想要她的腎。
她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真相的呢?
她實在太會裝傻,而他也實在太懦弱。
他自以為找了最好的專家,
最完善的醫療資源,他以為手術沒有問題的。
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場手術,一開始就有問題。
腎移植手術之後,江越偷偷去看過向春很多次。
其實病房裡有 24 小時監控,但隔著監控總覺得太遙遠了。
可是那天向春突然對護士說,想換個病房。
「為什麼?」
「這間病房裡有股味道,我覺得不好聞,不喜歡。」
護士努力嗅了嗅:「是消毒水的味道嗎?這是沒辦法,畢竟醫院消毒很重要。」
「不是,是檀香的味道。」
江越家裡的香薰,後調的其中之一,就是檀香。
向春以前說她很喜歡這個味道,所以江越一直沒換過。
但她現在說,她不喜歡了。
所以江越識趣,沒再去過那間病房。
14
江越的臥室放著一張照片,是向春遇上地震那年拍下,登上了國內外很多媒體的那張。
他沒有見過小時候的江春,所以隻能一次次試圖從這張照片裡窺探過去的痕跡。
但向春的靈魂外有一層厚厚的殼,當她關上心門,無論江越怎麼努力,都隻是徒勞。
而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她分明曾經,為他敞開過。
江越S於某個凌晨,S因是過度疲憊引起的心源性猝S。
他失眠太久了,大腦不覺得累,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毫無徵兆,所以沒來得及搶救。
被人發現時,他一半身軀越過床鋪,手臂伸長,似乎是想去拿床頭櫃的東西。
大概是手機,想打 120 吧。
而那張屬於向春的照片,不知何時從床頭櫃的縫隙落下,
隱沒在偏僻的角落。一直到江越的屍體下葬,都沒有被發現。
15
阿春,你說過,所有的選擇都在自己,所以後果也要自己承擔。
我接受所有的苦果。
我隻是,還是有點難過。
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送了我一支鋼筆,我很愛惜,放在抽屜裡,每晚都要打開看看的。
但它不見了。
我送給你的那枚戒指,也不見了。
或許大概可能——
我不止有一點難過,而是很難過吧。
16
某年某月某日,向春於某個午後睜開惺忪的睡眼。
教室的風扇老舊,發出吱呀的聲音。
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鍾靜默,秒針不知疲憊地移動著。
向春不可思議地睜大眼,
看著自己稚嫩的手,又看著四周的場景,又看著時鍾上的年月日。
這一天,地震還沒有發生,她也沒有被掩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