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流氓欺負時,他為了救我,手臂骨折。
被同學潑髒水說我被老頭B養時,也是他站出來維護我。
我以為我遇到了良人,直到我發現,江越有個得了尿毒症的青梅。
而我的腎,剛好能匹配。
流氓是他找的,髒水是他潑的。他不喜歡我,他隻是想要我的腎。
被推進手術室前,江越感動地握著我的手,向我保證會愛我一輩子。
我抽回手,微笑地看著他:「沒關系的,我知道你隻是為了救她。
「其實,你要是一開始就直說,我也會同意的。
「所以,你不用說愛我,也不必再繼續騙我。」
1
手術室的溫度很低,燈光刺眼,周圍都是穿著無菌手術服走來走去的護士和醫生。
麻醉醫生拿著針筒走到我面前:「別緊張,放輕松,很快的。」
我並不緊張,相反,心底是一片安寧。
我以為過往的一切會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海播放,但其實沒有。
我閉上眼,不省人事。
再睜開眼時,我身體裡隻剩下一顆腎。
護士溫柔地告訴我,手術很成功。
我扯了下嘴角,被推出手術室。
手術室外聚集著一大堆人,很可惜其中並無我的親朋。
我被推回病房,大腦昏沉。
有人一直在耳邊呼喚我的名字,不讓我睡過去,我隻能勉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眼神虛焦。
術前籤同意書時,江越說會給我用最好的止痛泵。
但原來效果沒有想象中好。
我張嘴,想說我好痛,
能不能再給我加一點止痛藥的劑量。
但護工隻是坐在一邊守著我。
她沒有看到我的嘴巴虛弱地開開合合,也沒有注意到我用盡全身力氣勉強移動的手指。
那是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第二漫長的深夜。
我在心電監護的嘀嘀聲中,咬著牙,一秒又一秒。
熬到了太陽升起。
2
醫院的日子並不好過。
即使我住的是特需病房,有最好的醫療資源,但時間總是難熬。
每天睜眼,就有無數的液體等著我,留置針打了又拔,拔了又打,兩隻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
護工打了熱水給我熱敷,說我的血管太細了。
半夜偶爾會聽到走廊上壓抑的哭聲,我在昏暗的小燈中睜著眼,視線從坐在床頭打瞌睡的護工身上移開,
看著窗外。
第六天的時候,醫生查房,說我恢復得很好。
我也接到母親的電話,她說她忙完了手頭的活,可以過來照顧我。
我拒絕了母親的照顧,但她還是拎著大包小包來了。
「哎呀再好的護工也比不上家裡人的照顧。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麼?」母親笑眯眯地舉起保溫桶,「你最喜歡的老母雞湯,還是你弟弟親手S的雞,親自熬的湯哦。」
我漫不經心地問她:「弟弟不是在實習嗎?怎麼有空回家?」
「是我讓他請假回來的。」母親說。
「給他買的房子,自然得要他回來辦手續。
「本來你弟弟也要來看你的,我尋思他一大男人杵在醫院幫不上忙還礙事,多請幾天假還得扣錢,就讓他回去上班了。
「我都打聽清楚了,他們說隻有一個腎的人,
以後做不了重活,要好好休養,注意腎功能減退。」母親拍拍胸脯,「閨女,你放心,媽照顧你一輩子!」
我笑了笑,沒說話。
病房安靜下來,過了許久,母親又長嘆一口氣:「這事其實也是因果輪回,終究是咱們欠了的,現在也算兩清了。」
「是啊。」我點點頭,「總算是兩清。」
3
出院那天,我偶然和江越碰上。
地下停車場,我們準備離開,江越也恰好下車。
見了面,母親有點拘束地在褲腿上擦擦手,遲疑地抬頭看我。
我讓她先上車裡等我。
江越在原地站了兩秒,還是朝我走過來。
「謝謝你。」江越又說,「對不起。」
但我並不想說「沒關系」。
江越是聰明人,那天我進手術室之前把話也說得夠清楚。
他很明白,從頭到尾,他撒的所有謊,我都已經知情。
前兩天匯進我銀行賬戶的金額比之前說好的價格還多了一個零,大概是江越的歉意。
其實他也由衷覺得解脫吧,終於不必在我面前表現出深愛的模樣。
「宋小姐恢復得好嗎?」我換了話題。
江越點頭:「目前沒有出現排異反應,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挺好的。」我扭頭,看到母親猶豫地從車窗探出腦袋看著我們,「那我先走了。對了,我弟弟的事,謝謝你。」
「分內之事。」
倘若我和江越現在還是戀人關系,幫忙給我弟弟安排工作,倒也勉強能說一句「分內之事」。
我張張嘴,終了,又閉上,朝江越擺擺手,轉身離開。
「阿春,你恨我嗎?
」
我停住腳步,回頭朝他笑了笑。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重要了。
4
出院後,我和母親回老家休養了一陣子。
這期間,母親一邊照顧我一邊折騰著想給弟弟找個媳婦。
弟弟剛大學畢業,成績優秀,自然不想這麼早結婚,母親催了好多次,他都以加班為由,沒回家。
被念得煩了,弟弟就說:「姐姐都還沒結婚,我結什麼婚啊!」
母親聞言,立刻把視線投向我。
我剛往嘴裡塞了一口香蕉,看著母親,無辜地笑了笑。
隔天,就有媒人上門來和母親嘀咕。
言談之間,對我們這個家庭情況,很是不看好。
「大妹子,你別怪我說話難聽。」媒人握著母親的手,搖頭嘆氣,「向春做了手術,
都在家休養這麼久了,身子也還是弱不禁風,以後估計懷孕生娃也是難事。
「一個女人,連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想嫁出去還是有點難度的。」
母親立刻說道:「春兒不是身體有問題,她是做好事呢!再說咱家現在有錢,我能養春兒一輩子!」
「那你兒子咋辦?家裡有一個嫁不出去的大姑姐,指不定結婚後多少破事呢!現在的姑娘都現實,誰願意嫁進這種家庭啊?」
母親愁眉苦臉:「那怎麼辦啊?」
媒人不著痕跡地看了我一眼:「也不是沒辦法,不過你確實就是要降低一點要求了。
「比如,讓向春嫁給有娃的男人,或者,把你家願意給的彩禮再提高一點。」
我躺在陽臺的躺椅上,閉著眼沐浴陽光。
她們討論了很久,最後媒人讓母親考慮一下,
考慮清楚了,就給她打電話。
母親就期期艾艾地走過來,喚我:「春兒啊……」
我睜開眼,看著她。
「剛才那些話,你聽到了嗎?」
我笑了笑,點頭:「都聽到了。媽,你現在覺得我是拖油瓶嗎?」
母親遲疑了。
「捐腎之前,你不是告訴我,你會永遠是我的後盾嗎?」
「媽不是那個意思,隻是你弟弟的事……」
「江越給弟弟找的工作,隻要弟弟不作妖,前途無量。我捐腎得到的錢,你拿到手,第一時間就全款給弟弟買了 200 平的別墅。」
「你是在怪我偏心嗎?」母親難過地看著我。
「春兒啊,媽也是沒辦法啊,咱們向家的香火都靠你弟弟延續,
你弟弟混不出個人樣的話,媽以後沒法給你爸交代啊!
「再說你們是親姐弟,你弟弟發展得好,對你不是也好嗎?
「雖然我給你弟弟買了房子,但咱們現在這個房子,我是打算以後要給你的呀。」
這樣的話,我已經聽過千百次,太膩了。
「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緩緩起身。
「你也不用絞盡腦汁想把我嫁出去,以後就當沒我這個女兒吧。
「以我迄今為止對這個家的付出,我對你,對弟弟,其實也兩清了。」
5
我拎著輕便的行李箱離開了家。
車子駛過前些年建立的大地震紀念館,此刻門口站著稀稀拉拉的遊客。
這裡如今隻是一個紀念館,但時間再往前推十五年,我當年就被壓在這下面。
地震來臨,
母親幾乎是瞬間抱起剛放學的弟弟,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慢了一步,差點就被永久地留在地下。
是母親後來發現我沒有跟著逃出來,徒手挖了三天三夜,最後在搜救隊的幫助下,將我救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被壓了到底多久,隻是覺得,那個夜晚,真的好漫長好漫長。
被挖出來之後,我被送往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進行治療,當時那些帳篷上,都貼著宋氏集團的標籤。
「停車。」我突發奇想,故地重遊。
紀念館裡的遊客不多,我挨著順序看著牆上的照片,最後在其中一個角落停住腳步。
身後有介紹聲響起,我以為是導遊,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想給旅行團讓地方。
卻一眼看到人群最中央的江越。
在這樣的場景下相逢,我和他都沒料到。
站在江越身邊的男人原本正和他說著什麼,見了我,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這可真是巧了,向春你也在啊。」
「江先生,我給您介紹一下,向春也是地震的幸存者之一,當年那張火遍大江南北的照片的主角,就是她。」
我無意識後退了一步,正好就露出身後的照片。
女孩灰頭土臉地望著鏡頭,凝固的鮮血粘在額角。
但一雙眼睛明亮又澄澈。
左眼下方,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淚痣。
那是我被救出來之後,現場的記者拍下的照片。
當年因為這張照片,我家受到了不少關照,也得以平順地度過災後重建最艱難的時期。
一有大領導過來視察,我必定要被帶出去見人。所以面對這種場面,我實在得心應手。
6
江越是過來視察的,
據說有個項目即將在這裡動工。
這些年為了重振經濟,相關部門的領導們絞盡腦汁對外招商,可惜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當地的經濟發展始終卡在半路不上不下。
為了說服江越,我也被帶上車,參與了晚上的飯局。
中途領導想起來,問我:「你差不多也該畢業了吧?有考公的打算嗎?」
我笑著回答:「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本來打算畢業就回來發展的,但臨時遇到點事兒。」
「是什麼事?我對你的面試成績是很有信心的!」
「倒不是成績的事,我過不了體檢那關了。」
領導面色一肅:「怎麼了?」
「我捐了個腎出去。」
他頓時瞪著我:「你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