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獵豹，阿 Q，謝謝你們，之前答應你們的事，我現在可以兌現了。」
獵豹和阿 Q 對視一眼，緩緩跟我說出它們的願望。
「……好，我答應你們。」
我抬手摸了摸這兩隻忠誠又勇敢的大狗。
最後的最後，我站在大門前，欲要推門的手硬生生卡在半空。
我回過頭，像是要把它們的模樣永遠刻進腦子裡一樣，深深地，不舍地望著它們，很久很久。
「媽媽！」
阿萊朝我拼命揮著手。
「媽媽要記得想我們呀！」
「媽，以後不要再熬夜了，要注意休息，記得及時吃飯。」
我咽下喉中的哽咽，
對著阿福點點頭。
「好。」
推開門的那一刻，無數晶瑩的光點環繞住我的身體，我慢慢閉上眼，意識逐漸遠去。
「媽媽再見！媽媽一定要幸福哦！」
「媽媽要活著啊！」
「你個笨蛋快閉嘴！」
「媽媽不要忘記我們！幫我們跟陳奶奶也問聲好！」
「媽媽我會想你的嗚嗚嗚。」
「媽媽我愛你！」
「媽媽……」
媽媽……
11
在一滴淚即將滑落前，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醫院熟悉的天花板，略微一動，趴在床邊的人立馬驚醒過來。
「小程啊！」
陳姐狠狠把我攬在懷裡，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不忘給我背上狠狠來了一巴掌。
「你這S孩子你怎麼那麼想不開！你嚇S姐了你！」
我連連道歉，發誓自己再也不會頭腦一熱這樣做了。
第二天做了檢查，確保沒有任何不適症狀後，我出院回了家。
陳姐說小 H 那邊仍在危險期，現在她和幾個朋友輪班在那裡守著，說什麼也不準我過去，讓我待在家裡好好靜養。
我的心始終緊緊懸在半空。
答應了獵豹和阿 Q 的事情還沒有做到，簡單休整後，趁著陳姐回家的空當，我出門趕往它們給我說的兩個地方。
在小區門口，我又碰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披頭散發地站在花壇邊，看見我走出來，眼神瞬間一亮，忙不迭地走上前來。
我目不斜視地想繞開她直接走，
手肘處的衣袖卻被她狠狠攥住。
「楠啊，楠楠啊，你，你去求求你朋友，讓她撤訴吧，你爸那可是要蹲大牢的啊，浩然的債還沒還完啊，這可怎麼辦？楠啊，媽求你……」
「你知道對不對。」
「什……」
「你知道，你知道他要去放火，所以我問你的時候，你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對吧？」
她的眼神飄忽，攥著我的手開始發顫。
「我……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
我沒有再聽她廢話，從包裡翻出早就備好的卡扔在她身上。
她手忙腳亂地撿起來。
「這裡面的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上大學那年你給我的那些，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給你錢。」
我用這世上最鄙夷最譏諷的目光看著她。
「多可笑，我之前居然還真的妄想拯救你。」
她的手狠狠一抖，低垂的頭近乎要低到塵埃裡。
「從今往後，你是生是S，被人打S也好餓S也罷，都和我沒關系了。」
「你也不用再妄想我會和那個畜生和解，你放心，隻要我還活著，我就一定SS地和他耗下去，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他耗S在裡面。」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再讓我看見你一次，我就讓人去打斷程浩然的一條腿，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
她嘴唇張張合合地顫抖，久久地看著我，沒有再說一句話。
小心翼翼地收了卡，佝偻著背走遠了。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她一眼，伸手攔下了一輛車。
阿 Q 跟我說，
它的主人每個周末都會去護城河公園的小路上散步。
「主人她不太喜歡出門，之前都是我陪著，她才會出去走走，後來我們養成了習慣，每個周末都會抽出一下午的時間去散散步。」
阿 Q 臉上寫滿了回憶，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它回憶著和主人的點點滴滴，連頭頂翹起的毛發都彰顯著幸福和快樂。
「後來有一天，主人說外面很危險，讓我小心再小心，一定不要吃地上的東西。」
「我當然不會吃啦，主人不放心，還給我戴了嘴套。」
阿 Q 的聲音漸小，像是記起了什麼不好的事，尾巴慢慢停止了晃動，萎靡地耷在了腿邊。
「我沒有吃，隻是陪著主人散步的時候，一袋奇怪的東西攔在路上，我上去聞了一下，然後就變得很難受，主人很害怕……再後來，
我就到了這裡。」
它抬起頭，乞求地望著我。
「人類小姐，我想麻煩您幫我去看一下，主人她還會不會去公園散步，我怕她一個人會不適應，會孤單，會害怕，更害怕她從此不再去了，如果您看到她的話，能不能陪她說說話……對不起啊，我的要求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我搖搖頭，蹲下去摟住它。
「不會，不會，好孩子，我答應你。」
12
下了車，我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
「主人她每次出門散步都要穿那條最喜歡的藍色裙子。」
我四處尋找著穿藍色裙子的小姑娘。
「她覺得梳頭發很費時間，就把頭發剪得短短的，看起來就像個小蘑菇。」
遠遠地，我看到一抹藍色的身影。
她戴著白色的棒球帽，
露出一截短短的頭發。
「主人她雖然不愛主動跟人交流，但真的是個很可愛很有意思的人類，她覺得光戴個墨鏡太沒有新意，所以自己買了那種圓圓的眼睛貼紙貼在墨鏡上，每個經過主人的人都會笑呢！」
我加快了腳步，離那抹身影越來越近。
和她平齊的時候，我轉過頭，看到了女孩臉上架著的黑色墨鏡，還有上面貼著的兩個賤兮兮的眼睛貼紙。
藍色裙子，短發，墨鏡上的貼紙。
沒錯，就是她。
我松了口氣，正準備上前搭話。
「嗒，嗒。」
物體敲擊的聲音不斷。
我愣了下。
循聲望去，看到了女孩兒手裡拿著的那根導盲杖。
腦子嗡的一聲，我一瞬間怔在原地。
像是喪失了思考能力一樣傻傻地看著女孩兒走遠。
「人類小姐，我很會帶路的！」
一片黑暗的環境裡，那條拉布拉多像是移動的導航一樣帶我熟練地避開每一處障礙，攔在我身前的指令像是做了千次百次。
我早該想到的。
阿 Q……
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憋回了眼裡的水汽。
我靜靜跟在女孩兒身後，陪著她慢慢逛完了公園的小路。
上臺階時，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前方的石磚，卻還是不小心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小心！」
我的心狠狠揪起，猛地跑上前拉住她的手。
「啊！謝謝！」
女孩兒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笑著朝我致謝。
「沒事兒，我送你出去吧？」
我挽住她的胳膊，
女孩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好，那麻煩您了。」
我們慢慢地往外走著，陽光穿過林木間的縫隙灑落在地上。
一明一暗間，女孩兒彎起唇角，像是跟我提起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摔在這裡，從前我都是跟一個朋友一起來的，有他在我從來不會摔跤。」
「是嗎？那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
「嗯！後來……後來那個朋友去了很遠的地方，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啦，但是今天……我突然很想很想它，所以就來了這個我們回憶最多的地方，看來我一個人走果然還是不行啊哈哈。」
「……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正好我就住這附近，以後要是再來遛彎的話直接給我發條消息，
我陪著你。」
「好啊！謝謝姐姐！」
我送小姑娘上了回家的車。
她慢慢搖下車窗，趴在窗口，抿著唇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姐姐，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我彎下腰湊到她面前。
「其實剛才你扶我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它回來了。」
我的鼻腔一酸。
她說完便退回座位，羞澀地朝我揮揮手。
「姐姐再見。」
「……再見。」
車開走後，我一個人在路邊站了很久。
直到我叫的另一輛網約車打來電話方才回神。
按照獵豹給的地址來到一處胡同前，我找人問了方向，道過謝後繼續往裡走。
「人類小姐，我的訓……主人因為受了傷，
可能脾氣不太好，您到時候不要生氣。」
我抬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門。
「誰啊？」
門裡傳來粗聲粗氣的問話聲。
隨著門閘被拉開的聲音，一張滄桑且頹廢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男人上下審視著我。
「你是誰？」
那目光太凌厲，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您好，我是……」
「不過人類小姐您也不用擔心,主人雖然看著嚴肅不近人情，其實是個很，嗯……很幼稚的人？」
「也不能這麼說,如果到時候他對您很防備的話，您直接跟他說是我的朋友就好。」
「我是來幫獵豹傳話的朋友。」
男人一愣，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飛快地轉過頭。
「說什麼胡話……你先進來吧。」
男人轉過身後，我才看到他缺了半邊的胳膊。
腳下的步子凌亂了一瞬,我很快回神調整過來,跟在男人身後進了屋。
屋裡很幹淨，正對門的牆上鋪滿了報紙。
看清報紙上印刷的字跡時,我的腳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警犬獵豹於本市 3.21 重大事件中壯烈犧牲……
主人受傷後,我們就分開了,我很想他。
可我每天都在不停地出任務，而主人又傷得很重,也沒有辦法來看我，我很久很久之後才再見了他一次。
那還是我第一次見主人哭,他抱著我哭了好久,臨走前跟我說，
讓我再堅持一下，等我退役後，他會來帶我回家的。
可是人類小姐您也知道，人生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在來到這個世界前,我在主人身邊待了一陣子，雖然那時候他看不到我。
他很自責，他覺得自己害了我,因為受傷沒有辦法和我並肩作戰,最後一次任務沒有在我身邊,甚至連我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一直在怪自己沒有讓我像普通的同類那樣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所以人類小姐,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告訴他：
我希望他不要再自責了，我從來都不怪他，多虧了他,我學會了勇敢，堅強,我這一生的所有快樂時光都是他給予的。
黑色大狗端正地坐在我面前，那雙瑩黑的眼中慢慢透出水汽。
「雖然他一直以訓導員自居，但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主人,
請您告訴他，我愛他……」
13
從男人家出來後,天色漸暗。
身後傳來男人的啜泣聲。
我慢慢掩上門,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起風了。
林間的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媽媽！」
我猛地回過頭。
身後空無一物。
過路人奇怪地看著停在路中間的我。
我緩緩吐出氣，有些落寞地收回視線。
手機「嗡嗡」震響。
我看著寵物醫院的來電，心忽地一顫。
「程女士您好,很高興地通知您，現在大貓和兩隻小貓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目前仍處於觀察階段，您看什麼時候可以過來一趟,我們……」
那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消失不見。
我的心重重落回原處。
連帶著鼻腔的澀意，壓抑已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出來。
「媽媽！」
「媽。」
耳邊又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含淚抬起頭。
藍天之中，一朵小狗雲和小貓雲正在隨風靜靜地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