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婉字不好。更何況若是嫡女,總該區別開。」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自從有了腹中孩兒,我愈發懶得敷衍謝尋。
若說他對元妻忠貞不二,我也敬佩他深情。
可他偏又納了妻妹為妾,不倫不類。
你說他心中有愧,納妾是對陸氏大義。
可也沒見他規勸陸啟,反而一味縱容釀成大禍。
你又要說他武夫出身,粗心笨拙,想不到這些原也正常。
偏他也會猜忌自己的妻子,心思活泛。
說到底,他的忠義深情,他所做一切都是下意識的,渾然天成的自我滿足。
拋去家世勳爵,我的夫君隻是世上最普通的那類男子。
乏善可陳,索然無味。
不值得我窮其一生。
我忽然慶幸他大婚之日曾棄我而去,
那一刻起注定我不會付出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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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凌兒的時候,是難產。
年關將近,那天比趙御醫估摸著臨盆的日子,要早了半個月。
我聽到謝尋在外頭急得團團轉。
父親與母親都來了,壓低著聲音將謝家罵得狗血噴頭。
「親家老太太呢,是打算隻守著那對母子了?」
「我千嬌萬寵的女兒在你們家吃了多少苦。我早知你們謝家是一脈相承的自私涼薄,如今三歲的娃娃也要來害我的女兒嗎!」
「謝家高貴,既瞧不上我們薛家的女兒,趁早稟了陛下娘娘離了去。」
母親自然將我的難早產,怪罪到突然出現的陸婉母子和謝婉蘊身上。
謝尋失蹤近四載的元妻回來,這事原在我跟前瞞得密不透風。
粗布麻衣的村婦,
牽了面黃肌瘦的小兒,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謝府。
謝老夫人當即含著淚,踉跄著喊了聲:
「阿婉,我的兒啊!」
我並不知曉謝尋再見陸婉是何模樣。
三歲的謝婉蘊跟在老夫人身邊,並未見著,自然也沒法說給我聽。
隻說那稚兒與爹爹長得如出一轍,似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銀翹擋在我跟前,緊張地要來捂我的耳朵。
這丫頭藏不住事,臉色白得像上好的青檀皮紙,心事一戳就破。
「姑娘別聽,陸小娘要害你呢!」
我心情頗好地笑了笑:
「她害我,我也害她,也沒什麼。隻是這次她特意來告知,我是要謝她的。」
「陸妹妹既來了,賞臉喝杯茶吧。」
小爐子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了氣,
我煮了一盞隴西特色的龍神茶。
屋外廊下,低頭作侍女裝扮的陸挽清,將跑去牽她的孩子交到奶娘手上。
才抬頭捋了捋鬢發,沉靜地坐到茶桌上來。
「大娘子不氣,也不急?」
陸婉是謝尋的元妻,所出自然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我這個後來者,和腹中孩子又該如何自處呢。
我若受不得刺激,一屍兩命,自是我的命不好。
我若捱著鬧出門去,又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好心計,好手段。
這樣聰明的女子,假使一早嫁給那位定過親的秀才,是不是能過得更好。
「陸妹妹還不知道吧?前些日子隴西寧水縣的溝渠裡,撈出一具不成形的屍骨,聽說是個去州裡趕考的秀才,失蹤了三四年,姓張。」
對面猛地握緊了茶盞。
我說要謝她,不是假的。
那人身上戴著的一支發簪,和掛在指骨上的陸府腰牌,被秘密送到我手中。
又放到了陸挽清面前。
眼前人蒼白著臉色,並不去拿,嗫嚅半天倏然笑出了聲:
「哥哥S後一個月,阿娘又為我添了個弟弟。」
我點點頭:
「喜事。陸家又有男丁了。」
陸挽清驟然落下淚來,隨即用袖口胡亂擦了,匆匆離去。
「雖不懂你為何,但是多謝。」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扶著肚子立到庭院中央,才覺得身上暖了些。
我大約知道她想說什麼。
於陸婉來講,有了後娘就有後爹。
謝家這樣好的親事,自然要換給榮辱與共的小女兒,而不是因為生母被氣S與家裡起了嫌隙的大女兒。
於陸挽清來講,為著哥哥,為著弟弟,為著趴在她身上吸血的爹娘,她得去爭得去搶啊。
可到頭來才發現,未婚夫的拋棄不過是爹娘送她到姐夫床上的一場騙局。
何其可笑。
我們並不是可以交心的關系,我同她講張秀才的事已是冒險又多餘。
聰慧機敏如她,遲早會想明白,陸婉是我尋回來的。
銀翹小心翼翼地給我系上披風:
「姑娘在想什麼?」
我撒了一把魚餌,感嘆道:
「我隻是在想,父親與母親大約是世上最好的爹娘了。」
下一瞬,我栽進了水裡。
謝尋憂心我煩悶,特意在疏桐先開渠引水,砌造了鯉池。
五顏六色的錦鯉方聚攏,又像一團縹緲的幻夢,轉瞬四散遊離。
他約莫忘記了我怕水。
就像從前他不清楚陸婉與陸家不睦,後來也不知曉她是S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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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委實有些後悔。
就該一包藥結果了謝尋老小,生什麼勞什子的孩子。
所有的冷靜,籌謀在最原始的痛楚面前,不堪一擊。
所幸趙御醫醫術精湛,我還算身強體健。
折騰一天一夜,總算母子平安。
父親親自抱起我,母親接過凌兒,謝尋追著告罪拉扯。
從疏桐軒出府,要經過一條長廊,謝老夫人正領了陸婉候在此處。
見了謝尋,隻纏上去扯著嗓子哭:
「尋兒,你的嫡妻嫡子就在這裡,你要去哪裡!
「難道要扔下我們孤兒寡母入贅不成?」
嘈雜喧鬧中,陸婉立得筆直,像一株堅韌的野竹。
我與她短暫地對視,
如一場默契的交接儀式。
回到慶國公府的第三日,陸婉在京兆尹狀告親父和後母勾結匪徒,追S親女。
此事有悖人倫,又實在駭人聽聞,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上達天聽。
陸婉以一種異常強勢的姿態,叫全京城都記住了謝尋的元妻尚在人世。
薛家的立場,著實尷尬。
皇後身邊的親信來了好幾趟,皆被母親稱病打發了。
父親顧不上我產後虛弱,眸色深沉:
「你千方百計把陸婉找回來,是打定主意不過了?」
我心下一驚,此事到底瞞不過我爹。
「是。」
聖上要的不過是慶國公府的忠心做表率,如今謝薛兩姓的嫡子足以將兩家綁在一起,相互顧忌。
陸婉是名正言順的元妻,說破天去也有個先來後到。
天時地利,此刻和離,再順理成章不過了。
父親驀地皺起眉頭,狐疑地看我:
「你與林驚棠?」
我苦笑:「並非爹想得這樣。」
從這門婚事有跡伊始,我便借了父親軍中的人手,開始搜尋陸婉的下落。
活要見人,S要見屍。
隻是隨著我與謝尋定親,父親那裡逐漸不了了之。
我不曾放棄,苦於沒有信得過的心腹,隻餘林驚棠幫我。
青梅竹馬,少年情誼,我與他都是磊落之人。
「爹,日後便叫凌兒繼承咱們慶國公府,你說好不好?」
我逗弄了幾下睡夢中的小團子,將他鄭重放到了他的祖父懷中。
「情和理咱們都佔著,我搬去觀裡吃齋念佛,此事未必不能成。」
父親驟然抬眼看我,
思緒翻湧。
良久,他一隻手理了理我的碎發,才笑道:
「你安心養身子,為父自ẗŭₘ有主張。」
直到宮裡賜下旨意,準我和離,封我為縣主。
我才知道,那日父親在崇華殿舉了虎符長跪不起,做盡謙卑姿態。
聖上沒允他卸甲,隻怕傷了一眾老臣的心。
至於謝薛兩家這樁糊塗事,幹脆賜下我兒天子姓為蕭凌。
以示尊榮,又不失公正。
襲爵是不能了,好在男兒自當掙功立業。
萬事不得圓滿,這個結果已是萬幸。
沒過幾日,陸家那兩位黑心的爹娘被判了流放。
消息傳來,我與母親正搖著撥浪鼓衝蕭凌扮鬼臉。
父親泡了一壺顧渚紫筍,倚在太師椅上看兵書。
難得清闲。
桂媽媽同我說,陸挽清並不曾出面指證爹娘S害張秀才。
人S如燈滅。
她隻是做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往後餘生,謝家仍是她的戰場。
卻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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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來找我時,青磚黛瓦邊的海棠開了第一朵花。
他喝了許多酒,扯著我的袖子問我,為何走到了這一步。
「薛成碧,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我有時覺得你是我的妻,有時又覺得你像飄在天上的紙鳶。」
「我找不到線啊,成碧。你的線在哪裡?」
好生奇怪。
我與他做夫妻時,他隻需要站在原地。
等著我將自己剖給他看,真的假的,全都信了。
我與他不做夫妻了,
他偏又想來探究我的真心。
後來我知道,他隻是太不如意了。
陸婉待他冷淡,不復從前恩愛。
陸挽清對他奉迎,愈發小心謹慎。
「她們隻叫我陌生,隻有你最懂我……」
我溫柔解意又不失矜持嬌嗔,還能同他從兵法典籍聊到人生哲學,滿足他的闲暇意趣。
自是再好不過。
見我不應,他便又絮絮叨叨講起謝府兩個孩子。
不知怎麼,都不與他親近。
謝默流落在外,驚弓之鳥一樣膽小怕人,也就罷了。
從小捧在手心裡的謝婉蘊如今像個小大人,恭敬持重,少了許多孩童樂趣。
日頭一曬,他的酒氣消了八分。
我便叫奶娘抱了凌兒來。
幾個月的奶娃娃最是好奇的時候,
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咕嚕轉著,去瞧謝尋。
又將他逗弄的手指捧到嘴裡,肆意砸摸,啃了他一手的口水。
謝尋得了意趣,又到底是自己日日盼著得來的孩兒,一時眼眶泛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後來,謝尋下職得空,經常來慶國公府看蕭凌。
時不時送些東西。
都是每個時段,小孩子最稀罕的玩意。
父親母親冷眼瞧著,隻當沒看見。
我不再出面,每次隻交代銀翹和奶娘仔細看好凌兒,並不過多幹涉他們父子的交往。
蕭凌五歲的時候,謝尋依照從前的承諾,親自教授他弓箭騎射。
凌兒每日歸家,總要興奮地同我講父親如何厲害,如何英姿。
我有些吃味,他便勾了我的脖子依偎上來撒嬌:
「阿娘最好了,
全天下哪一個人都及不上我的阿娘。」
蕭凌八歲那年,皇後所出的成王殿下繼承大統。
陛下親自選了這個小表弟,入宮做太子的伴讀。
任誰都看得出這孩子日後不一般。
我卻不住憂心,隻等著每月出宮之日,旁敲側擊地打聽可有人欺負了他。
凌兒越發沉穩,笑著安撫我:
「母親多慮了。
「我母親是安陽縣主,父親是京都守備將軍,外祖父更是戰功赫赫的慶國公。大娘娘是我親姑母,論輩分連太子殿下也需喚我一聲小叔叔。」
「倘若當真有不長眼的,我手下銀槍豈是吃素的?」
蕭凌十二歲,林驚棠從漠北回京,用十年軍功向陛下求娶安陽縣主
聖上寬良,召見父親詢問我的意思。
母親勸我還年輕,
總該為自己活幾年。
凌兒特地從宮中趕回家:
「這麼些年,父母親的事孩兒雖不便多言,絕非是非不分。」
「我曾代入母親的境地,自問再不能比您做得更好。」
他三跪九叩,鄭重拜下。
隻願我幸福安康。
我與林驚棠低調離京那日,城郊下了一場春雨。
城樓上相送的人,在煙雲水色裡朦朦朧朧。
隻餘那一枝海棠,豔簇如新。
林將軍如今調任瀚州,寬慰我道:
「江陵雖遠,水路通達。想回隨時就能回來。」
他笑了笑,隨即說道:
「蕭凌那小子提了槍與我單挑,我輸給他半招。到底不年輕了。」
我也抿唇笑起來。
也不算老。
已經很好了。
人生還剩許多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