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真。」
「你知道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誰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仿佛已經猜到了什麼,我渾身都微微戰慄起來,他就這樣在我的戰慄中輕輕吐出幾個字:
「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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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這個詞,已經幾年沒有吐出來過。
我跟我爸已經多年未見,具體多少年,我自己也數不清了。
他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女兒,他現在在做什麼,又發生了什麼,幾乎都和我沒有了關系。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們準時出現在了樓下咖啡廳裡。
按照約定,半小時後,我爸,也許就會來和我見面。
但是等到時針走過九點,都沒有人出現。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越來越焦慮,
李司墨起身去打電話。
「秦真。」魏琅側過頭看我:「如果真的是你爸做的,你會原諒他嗎?」
我望著面前的水杯,說:「我不知道。」
我恨我爸。
高中我因為繼母的事情搬出去,我爸氣得打了我一巴掌。
後來我搬出來住之後,他去找過我一次,和我當面道歉,愧疚地對我說「是爸爸不對,爸爸沒問清楚。」
被我拒絕後,我們很少見過,他隻是每個月定時往我的賬戶打錢,一直到現在都是,我每次都退回去,他就繼續打回來。
後來我索性不管了,這麼多年,他給我打的錢慢慢地已經不是一筆小數,但是我從來沒有碰過。
工作那年魏琅重病,我動用過裡面一筆錢,被魏琅知道了,他抓著我的手,眼圈發紅,久久沒有說話,後來出院了,他拼命掙錢,
第一件事就是把卡裡的錢還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欠你爸的,」
一隻手輕輕放在我頭上。
我看見魏琅認真地注視著我,他碰不到我,但他好像碰得到我一樣,微微嘆了口氣,眼裡都是眷戀和溫柔:
「放不下嗎?」
「放不下,就別放下了。」
我在他溫柔的眼神裡漸漸起霧。
「我不知道。」我慌亂地躲開他的眼神,不敢直視:「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他。」
「但現在S了,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那麼重要。」
活著的時候我那麼恨傑西卡,那麼恨魏琅,覺得我爸一直對我不聞不問。結果S了之後,卻發現傑西卡一直保存著當初的那支口紅。我爸還會每年給我買蛋糕。
而魏琅...
面前的魏琅看著我,
眼裡是一百年的深情。
魏琅。
和我相戀六年又分開三年的魏琅。到底現在面對我又是什麼心情?
但幾乎是一瞬間,他又恢復到之前的樣子,說:「幹嘛?不要這樣看著我,不然我會以為你又沒出息到重新愛上我。」
「秦真。」
那邊李司墨掛了電話,看著我,猶豫片刻,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你做好心理準備。」
「你爸爸被人襲擊,當場S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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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S者S的時候,手上還提著幾盒點心,走得很匆忙,結果遇上一群混混打群架,不小心卷進裡面,被當場打S。」
他拿的那盒點心,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沒有想到我竟然一語成谶。
前臺小妹說,
秦先生知道秦小姐在這家公司供職,所以吩咐了,如果是公司裡的人過來拜訪,一律說第二天八點相見。
我爸的遺體,靜靜躺在停屍房。
他的手上,還拽著那盒點心,怎麼扯都扯不下來。
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臉,他睡得好安靜,臉上還帶著被毆打的傷痕,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那時候爸爸做生意還不好,被人追債打了,我嚇得哇哇大哭,他蹲下身摸我的臉,說:
「真真,爸爸不疼。他們給爸爸化妝呢。」
我對魏琅說:「你看,他臉上的妝多真實啊,就像真的一樣。」
魏琅緊緊抱著我,他連抱都抱不住我,隻能攏住我身邊的空氣,我看見他眼圈發紅得好厲害,我從來沒見過魏琅掉眼淚,連他那次生重病都沒見過。
他在我耳邊聲音都有些發抖:「秦真,對不起。
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的意識一片混沌,我隻感覺魏琅帶著我,一步一步,走到我爸的新家樓下,繼母坐在沙發上,我那個不熟的妹妹拍著她的背。
魏琅跟她說:「我是替秦真過來看望的。」
繼母疲倦地朝他點了點頭,說:「有關遺產的事情,老秦生前已經告訴律師了,秦真和我女兒,一人一半。你們可以去問。」
「我是不喜歡她,但是這是老秦的遺願,我也不會吞掉她的那份。」
她不知道,我也已經S了。
魏琅和她聊天的空檔,我看見有扇門微微張開,露出裡面昏黃的光線。
好熟悉。
我緩緩飄了進去。
這個房間。
竟然和我小時候住的那個家的房間一模一樣。
房間幹幹淨淨,初中之前的課本,
都還在書櫃上擺得整整齊齊,原本破損的封皮,都用書皮包得好好的。
床上放著三隻小熊,是我的五歲禮物,我記得當初離家的時候,因為吵架,我氣得一把扔到地上,把它用剪刀剪碎,對我爸說:「把你的關心留給你的新老婆和新女兒吧!」
我爸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現在它用笨拙的針線,一針一針縫好。
黑色的線穿過小熊,看得出縫它的人手藝一定很差。但縫得很用心,連線頭都處理得幹幹淨淨。
在床頭放著一個小相框。擺著我和我爸,和我媽三個人的合照。
在相框背面,有一行模糊的字跡寫著:
祝我們的小秦真天天開心。
我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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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情,
順利得簡直匪夷所思。
驗屍官在我爸的那盒點心裡發現了頭孢成分,又了解到這批點心和三天前送我的點心,是同一天所作。
找到廚師的那天,他還在因為牙周炎吃藥。
而再見魏琅的那天早上,我因為一天沒吃東西,吃了一個點心,又為了壯膽喝了點酒。
然後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我們三年前的婚房。
就這樣S在魏琅的床邊。
竟然是這樣的理由。
煩瑣了幾天的真相,用這種幾乎可笑的方式揭破,而原本以為遙遙無期到很遠的真相,了解得這麼兒戲。
在我的葬禮上,我看見了傑西卡和公司同事。
這三年來,我一直對她們沒有好的感覺,我在公司一直過得不如意,和同事的關系幾乎都降到了冰點,我獨來獨往,和別人沒有什麼交往,
除了老友陳也。
葬禮上下了雨,傑西卡撐著傘,站在我的墓碑前。
我看見一向濃妝豔抹的她,妝容全無。眼圈紅紅的,周圍的同事扶著她,她的頭還是仰得高高的,那麼倔強,隻是不斷下滑的淚水提醒別人,她在哭。
她把一隻新的口紅放在墓碑前。
我對她說:「傑西卡,算了。」
「我不怪你。」
深夜,魏琅把我抱在懷裡。
他熟悉的氣息,一下子讓我心頭一震。
忘了有多久,我們沒有這麼一起躺過。
我隻是一縷魂魄,我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溫度,隻能感覺他的氣息在我身後微微嘆息:
「秦真。」
「你還記得我們要結婚那一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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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我要結婚了。
我們在一起已經五年,但是魏琅卻從沒提過要結婚的事情,有時候我揪著他的耳朵說「你是不是想負了老娘!」他都龇牙咧嘴說:「哎喲祖宗,你這種母老虎…啊不是大美女,我哪敢啊!」
那天下班比較晚,我給他掛了個電話,說:「今晚加班,你自己先去吃飯。」
他卻沒有回我。
一直到晚上十點,我才結束工作,一邊往外走一邊給他打電話,卻一直打不通。剛剛走到公司樓下,旁邊的同事小黃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哇!快看!」
「煙花!」
漫天的煙火。
都在我出門的瞬間,同時開放在天上。
就像當初和魏琅在一起那天,看到的流星雨,一模一樣。
在煙花底下,一身正裝的魏琅,
緩緩朝我走來。
一向玩世不恭的他,這個時候居然緊張到說不出話,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深呼吸了好久,單膝下跪,掏出一堆東西,放在我懷裡。
「秦……秦真,今天,我終於把房子買好了,這……這是剛辦下來的房產證,這是車產證,這是我的存折,這是……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了,啊還有這,這個鑽戒,來我給你戴,戴上……」
別人朝他起哄:「直接戴戒指啊魏琅?這最重要的一句話你還沒說啊!」
他結結巴巴地大聲喊:
「秦真,嫁給我爸!」
漫天的煙花,漫天的煙花。
我哭著說:「誰要嫁給你爸!」
「老娘要嫁給你!
」
忘不掉。
怎麼可能會忘掉。
他在我腦後輕輕說:「我一直忘不掉。」
我把眼淚擦掉,說:「渣男,我已經是鬼了。」
「你沒必要和一隻鬼撒謊。」
我感覺他的頭埋進了我的脖子後面,他輕聲說:「我第一次看你,你當時就在打架,為了救一個被霸凌的女生,拿著玻璃瓶和別人對峙,明明害怕得要S,卻怎麼也不肯讓開。」
「我當時就在想,這麼勇敢的女生,她以後一定能獨自面對生活諸多苦難。」
我埋頭說:「我不行……」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他在我耳後輕聲說道:「你多堅強,你一定做得到。」
同樣的話,魏琅之前也對我說過。
他當時說:「我以後一定會保護你。」
現在的他在我耳邊,從沒如此認真,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
「秦真,忘掉吧。」
「忘掉那些苦痛,好好生活。」
「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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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段日子,我過得很平靜。
也許我是真的被魏琅的話打動,我也不知道我能在人世間留上多久。
在僅有的時間裡,我不想背負著仇恨生活。
我和魏琅平靜地生活在一起。
我們默契地忽略了我已經是個鬼這個事實,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每天去上班,回來給我帶香,有時候還給我帶壽桃,氣得我給他兩巴掌,可惜打不到。
甚至那天晚上,
他帶我出去逛,在路過一家婚紗店的時候,我停住了。
櫥窗裡掛的那款婚紗。
和當初我選中的那款婚紗,一模一樣。
精致的流蘇順著胸口流淌下來,蓬松柔軟的輕紗在尾端迤逦而下。
華麗,又璀璨。
魏琅在我耳邊說:「想要嗎?」
璀璨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好看得不像話。
我鼻子一酸,扭過臉說:「才不要,好馬還不吃回頭草,誰要嫁給你。」
我已經沒辦法嫁給你了。
但是隔天,我就發現魏琅偷偷用白紙在扎一件婚紗。
做鬼隻能收到紙扎的東西,他對著手機裡那張婚紗的照片做了好久,都是在晚上躲著我,還偷偷在日歷上劃日子,日歷上有個日子,畫了一個圈。
是 9 月 21 號。
我們當初在一起的那天。
我沒有揭穿他,已經多久了,甚至我S的時候,我都沒有什麼多少情緒上的波折,但是此刻我居然有些緊張。
到了 9 月 21 號,我坐在家裡,因為沒辦法化妝,我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
鑰匙,輕輕轉動了。
我的心跳幾乎快到了極點。
門,微微打開了。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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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的,不是魏琅。
是陳也,她手上捏著一把不知道哪裡來的鑰匙,著急地打開了門,她的神態有些慌張,她根本看不見我,隻能站在客廳中間,緊張地說:
「秦真,你在嗎?」
「你快跑!」
「你聽我的,你快跑,魏琅,魏琅要S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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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
魏琅回來的很晚。
他的手上,沒有婚紗。
我假裝不經意地問他:「今天沒有什麼事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他似乎有些疲倦,連眼睛都不敢看我,說:「工作有些累,我先睡了。」
沒有求婚。
沒有婚紗。
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解釋。
他穿過我走過去,我感覺我的心口都有點疼。
晚上,等他睡著了,我爬起來,用之前李司墨留給我的符咒,劃破手指,可以短暫接觸到現實中的東西,打開他的手機。
劃開,找到微博。
私信第一條:
「大師。請你教教我。」
「如何打散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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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還是很久之前。
工作後一年,
魏琅突然病重,需要做手術。
他父母走得早,家裡沒什麼積蓄,我把外婆留給我的小房子掛在網上賣了,白天出去做兼職,晚上回來守在他旁邊,給他陪床。
每晚,他對我說:「秦真,我如果S了怎麼辦?」
我對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說:
「你S了,就算做鬼。」
「也要來找我。」
他當時一把把我擁進懷裡,用盡所有的力氣吻我的臉。
此刻看著手機上那刺眼的求救信息,我從來沒有一刻,希望現在就是我眼花了,甚至我眼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