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對我說：「搞不懂，為什麼你們人類的家人總喜歡逼人回家？」
「鏟屎媽的家人也是，電話催了好多次。」
「人類，不管你爸媽為啥叫你回家，當務之急是先幫我找到鏟屎媽。」
它的話和剛才小姑娘的話串聯到一起，我突然有了些頭緒。
我好像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5
我把微信小號的頭像換成花開富貴，又把微信名改成：AAA 房屋出租，朋友圈籤名寫上：自有房源，押一付三，中介勿擾。
然後添加張小小的微信。
沒人搭理我。
我在好友申請那一欄寫上：張宸，我是房東阿姨，東西收拾完了，發現你落下了一個金镯子。
點擊繼續添加。
二十分鍾後，
手機叮咚一聲。
好友通過了。
對面發來信息：「劉阿姨好，你換微信了？」
我理直氣壯地回復：「我一直都有倆號啊。」
好在對面並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哦，我忘了。那什麼，謝謝阿姨，您能幫我把镯子寄過來嗎？」
說完，她發過來一行地址。
我模仿著房東大姨的語氣：「憑啥？你清潔費還沒付呢。」
「哎，現在的年輕人可真行，我就不該告訴你，要拿你自己過來拿。」
對面猶豫了一陣，又回：「阿姨，我現在家裡有事走不開，這樣吧，我讓我哥幫我取行不，順道給你清潔費。」
「不行，這麼貴重的東西必須給到你本人，這镯子少說也得五十克，好幾萬塊呢。」
這下對方不回了。
到目前為止，
我有了九成九的把握，對面回我信息的那個「張小小」不是張宸本人。
如果是本人，怎麼會對我憑空捏造出的金镯子毫不意外？
有沒有五十克的金镯子，自己不清楚嗎？
退一步講，就算她是貪心，但我都說了，隻要她親自來取就給她，她卻依然推三阻四。
最後，她全程沒有問貓狗的事。
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棄養，沒必要額外花那幾百塊的費用。
所以中間絕對有貓膩。
二幫一邊在我腳旁邊轉圈一邊嚶嚶嚶：「小阿姨，怎麼樣，你是不是聯系上我媽媽了？」
我點頭：「聯系上了，但似乎又不是她本人。」
我瞄了一眼對方過來的地址，復制粘貼到百度地圖。
開車需要五個小時。
6
「叮咚」。
手機又收到一條信息。
「劉阿姨，手镯是我的財產，你不給我我就報警了。」
「好呀，你去報警好了，我好心好意提醒你，還變成我的不是啦？」
「我侄女剛好要去你家附近旅遊，我還想讓她順便幫你帶過去呢，哎，你這小姑娘怎麼這樣做事情的？」
見我吃軟不吃硬，張小小又發來信息。
「劉阿姨，都是我不好，這樣吧，您叫姐姐幫個忙，我給她謝禮。」
二幫開心瘋了，在後座上蹿下跳。
「哦~要去找媽媽咯！」
我勸它先別盲目樂觀。
小梨則懶洋洋地臥在貓包休息。
一早出發，下午我開到了張宸家附近。
她家在一個比我家更小更偏僻的村子裡。
進村的路太窄，
隻得半途換了輛摩的。
到達時已經是黃昏。
張宸家的條件不怎麼好，房子看起來很久沒翻修了，屋子裡的陳設也都舊舊的。
謹慎起見，我讓二幫和小梨留在了院子裡。
院子裡有不知哪兒來的幾隻黃狗，還有兩三隻被關著的大鵝。
一隻黃狗俯下身子衝我叫：「汪汪汪，來了個生人，帶來了隻壞貓！」
「這種貓最壞了，會偷東西，趕出去！」
「趕出去，把他們趕出去！」
「汪汪汪，咦？後面還跟著個帥哥！」
幾隻黃狗搖搖尾巴不叫了，湊過去逮著二幫一通聞。
小梨在貓包裡不屑：「呵，一群傻狗。」
輪到大鵝吵吵：「啊啊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攻擊，攻擊！」
吵得我天靈蓋快炸了。
一個女人從屋裡探出頭來。
「你找誰？」
得知我的來意後，張宸的父母給我倒了杯水。
張母臉上堆著客套的假笑：「閨女，小地方不好找，來這一趟不容易吧？」
「沒想到大城市的人會來我們這種小地方旅遊。」
張爸則直接得多，張嘴就是金镯子。
「謝謝你把镯子帶過來，還沒出十五，叔叔阿姨給你包個紅包，就當謝禮了。」
我捏了捏薄得像紙一樣的紅包，將我從拼夕夕買的沙金镯拿了出來。
這镯子做工特別好，花了我好幾十塊呢。
「張宸呢？我姑特意囑咐了，這镯子得親自交她手裡。」
他爸臉一拉。
「張宸？哦，你說我家賤妮啊。」
「她沒在家——我們都請你進家了，
還能騙你嗎？用不用我把戶口本給你看看？」
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不松口。
就在我們互不相讓的時候，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走進屋裡。
他頭發亂蓬蓬的，嘴裡叼著煙卷，一雙小眼睛將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什麼，你就是房東的侄女小程吧？」
「爸媽，這就是你們的不是了，人家特意幫忙送東西，你們怎麼連杯熱茶都沒泡？」
他衝父母使了個眼色，熱情招呼我。
「我妹從姨家回來後一直在裡屋睡覺呢，我爸媽剛打牌回來，他們不知道。」
「那什麼，我這就去叫她啊。」
「張賤妮——別睡了，快過來！」
張父張母也一下子換上一張熱情的臉，非要留我吃飯。
推脫間，張宸來了。
我見她一臉憔悴，不像是過年休息好的樣子。
她看著我一臉驚訝，我卻衝她眨眨眼，示意她別多說。
剛把镯子放進她手裡，她媽就一把將镯子搶走：「閨女，媽先幫你保管著哈，你這孩子丟三落四，這麼貴重的東西差點就丟了。」
「多虧人家房東拾金不昧，還幫忙送來。」
「小程啊，說啥你也得留下吃個飯，不然我們沒法跟劉阿姨交代。」
說完，她媽就喜滋滋地鑽進廚房做飯去了。
7
我想找機會問小張幾句話，無奈她哥張德棟一直黏在我身邊問東問西。
他爸媽也變身熱情提問小能手。
「小程，你姑姑在京市有多少套房子啊？」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收入還不錯吧？
」
「不像我家賤妮，在京市混了好久也沒混出個名堂，多虧你姑姑平時關照她！」
「把這當成你自己家，千萬別客氣。」
飯吃得差不多了，張母搓搓手。
「天色也不早了，我這就去把客房收拾出來，明天讓賤妮帶你四處逛逛。我們這雖然是小地方，但都是原生態美景，你們城裡人保準沒見過，再買點特產給你姑捎回去。」
我正想推辭，張宸說話了。
「爸媽，程笑姐沒空，她吃完飯就得走。」
張德棟狠狠瞪了她一眼，臉黑了下來。
張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口水快要噴到我臉上。
「飯還沒吃完就撵客人走，你還有沒有點規矩？」
「咱們這的路有多難走，你不知道？這麼黑的天，你讓人家小程坐摩的走山路？
良心讓狗吃了！」
張母趕緊附和：「就是就是，人家劉嬸兒多照顧你，退租都沒扣押金，你說這話讓人寒心。」
一家子三口兩唱一和。
張宸深深看我一眼，沒再多說話了。
吃完飯，我說我要去喂隨行的寵物，問張宸能不能幫忙。
張德棟笑道：「你們城裡人真有意思，出門旅遊還得帶著貓啊狗啊的，這種狸花和土狗，我們這村裡到處都是。」
「你要是喜歡，回頭我抓幾隻給你。」
張宸沒理他，快步跟在我身後進了院子。
二幫正跟黃狗打得火熱，看見張宸後立刻什麼都不顧了，撒丫子飛奔過來。
「汪！天啦，是媽媽，媽媽！」
小梨也從屋頂一躍而下，伏在張宸的肩頭蹭了蹭她的臉。
驚喜來得太突然，
張宸眼裡閃動著淚花。
她摸摸二幫的頭，又抱著小梨親了親。
「你們……你們怎麼過來了？」
「汪汪汪，媽媽，我們來找你呀！」
「你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啊！」
二幫是個話痨，最是藏不住話，它扒著小張的腿不停地跳來跳去：「媽媽，別光抱小梨，也抱抱我嘛！」
「你沒在家的這些日子，小梨天天罵我傻狗，還打我！嚶嚶嚶……」
「這裡雖然沒有原來的家幹淨漂亮，但媽媽在哪我就在哪。」
我的眼眶脹脹的。
動物永遠這麼單純。
隻要見到主人就能高興得忘記一切，甚至忘了問出那個困惑它許久的問題。
「媽媽，為什麼不回家？
」
「為什麼不要我了？」
張宸蹲下，將它們同時抱在懷裡。
「謝謝笑笑姐，我欠了你錢，你還專程帶他們來找我。」
「欠你的錢我會盡快還上的，但我不能留下他們，能不能麻煩你幫它們找個領養？」
「相關費用我都會出的，還有那個镯子……」
話沒說完，二幫發出一陣哀嚎。
「嗚嗚嗚，小梨，你聽聽！媽媽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小梨眼睛一斜，二幫立刻噤聲。
小梨看著我，喵喵叫了兩聲：「人類，你問問鏟屎的，她為什麼不要我們了？如果她不喜歡我了，我可以自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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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張宸，將小梨的話翻譯給她聽。
「那個镯子是假的，不然問不出你家的詳細地址。
」
「回我信息的，一直是你哥吧？『那什麼』是他的口頭禪。」
她在驚訝之餘，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
「其實我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
「年前我爸突然聯系我，說我媽生了重病，就快不行了……」
「怕我不信，他還偽造了病歷。」
「到家我才知道，他們是打算讓我給我哥換親。」
「我哥看上了鄰村李家的女兒，但遲遲拿不出出彩禮。李家也窮，兒子老大不小的了，一直沒說上對象。」
「他們讓我嫁過去，換李家姑娘嫁過來，說這叫親上加親，再好不過了。」
「我不答應，他們就搶了我的手機，把房子退了，同事來問，我哥就偽裝成我天天吃喝玩樂不想工作的樣子，還把我關在家……」
這番話讓我氣得腦袋嗡嗡響。
真沒想到，外面的世界已經 2025 年了，這裡還在發生這樣的事！
張宸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
「笑笑姐，你們大城市的人不了解，我們這種小地方的家庭很多都是這樣的，生了女孩就叫賤妮、賤女，盼弟、來弟，就跟小貓小狗是一樣的。」
「我靠著勤工儉學才順利畢業，又費盡心思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可他們，他們——笑笑姐，我真想不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親生父母，為什麼非要把我拖進泥潭才算完！」
我看著痛哭流涕的張宸，心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著，一下又一下，鈍重地痛著。
我怎麼會不知道？
張宸不知道，我並不是大城市的人。
京市的戶口是工作後隨著單位落戶的。
幸福的模樣總是相似，
不幸卻總有千百種不同的劇本。
我爸媽雖然沒有騙我去嫁人，但他們卻同樣做過令我痛徹心扉、難受到這輩子都無法忘記和原諒的事。
每每回想起來，我都抑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二幫聽不懂家庭矛盾背後的彎彎繞繞，他不安地來回踱步，小聲哼唧著：「媽媽，什麼叫嫁過去，媽媽你怎麼哭了？」
小梨似乎聽懂了一些，他轉身再次跳上屋頂。
我這才發現，在夜色的掩護下，屋頂上端坐著花色各異的數十隻貓，二十多對小燈泡在夜色中炯炯發光。
貓貓之間交流的聲音總是輕輕的，聽不真切。
我猶豫著，問張宸。
「不然我今天留下陪你吧，等明天白天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帶你走。」
「我是開車來的，隻要能出了村子走上大路就 OK。
」
「今晚你悄悄的，拿上必需品，對了，明天我就說讓你帶我去買特產。」
張宸也有點猶豫，但很顯然，目前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那行，你跟我睡一屋……」
「喵喵。」
小梨從屋頂上跳下來，抓了抓我的褲子。
「人，我勸你不要。」
「我剛才打聽到，那個狗屎男看上你了，不想娶那個鄉下妞了。」
狗屎男應該指的是張德棟。
足以看出這些喵們有多憎惡他。
「不過他說他要翻新房子，依然可以讓鏟屎媽嫁人換彩禮。」
「人，需要本大爺帶領軍團幫你逃跑嗎？」
9
我和張宸躺在床上聊天。
她說起和小梨二幫相遇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