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裡，手機裡池堯的聲音有些失真。
都說胃是情緒器官，我以為聽了這些話，胃會像以前一樣多少有些不舒服。
可是大概是剛才熱飲的效果還在，居然沒什麼感覺。
池堯還在說，可能是怕我不願意，想著要怎麼說服我。
我打斷了他的話。
「好啊。」
「你別老這麼抵觸——」池堯頓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走到窗前。
魏璟的黑色賓利還停在樓下，燈柱破開雨幕把細密的水滴映成暖黃色。
我說：
「我覺得魏璟挺好的，他還單身嗎？
「正好我們約了明天吃飯，你把他微信推我吧。」
這次池堯沉默了很久。
許久後他開口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他語氣有些陰沉：
「好啊。」
7
我和池堯的關系，
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如果門當戶對的話，或許還能稱得上一句青梅竹馬。
可惜我們家庭條件相差太多，他爸是本市的首富，要不是他小時候他爸媽婚姻關系出了問題，他被送到和我家相鄰的外婆家住了一段時間，我想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這麼說的話，其實我更像他的跟班，這麼多年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像個老媽子一樣照顧他。
池堯對我也不錯，會為了和我一起上學幫我交私立中學的昂貴學費，會在我被同學欺負的時候站出來幫我。
我到現在還記得上高一的時候我拒絕了一個男同學的表白。
那個男同學家裡挺有錢的，人也傲氣，被我拒絕後惱羞成怒，找人堵了我。
他抱胸睨著我：「孟舒，你他媽裝什麼純？
「我打聽過了，你爸媽都是菜市場賣水果的吧，你居然還敢看不上我？！」
然後他就非拽我跟他去酒店。
我掙脫不開，
就在我要掉眼淚的時候，池堯突然從我身後一拳把那個男生砸倒在地！他滿眼戾氣，眼底泛紅，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騎在那個男生身上就不停朝他揮拳，像是要活生生把他打死！
最後好幾個人一起才把他拽了起來。
那個男生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牙都掉了兩顆。
第二天那男生的家長就找了過來，非要學校開除池堯。
然而池堯家裡條件比那男生家隻好不差，學校也不敢開除他，最後商量了半天讓他給那個男生道歉。
池堯眉眼間的桀骜夾雜著不屑。
他嗤笑道：
「是他欠打，我以後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這事兒最後礙於池家的背景還是不了了之了。
後來我很多次回憶，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池堯的。
腦海裡都會出現夕陽裡那個粗暴地用指腹抹掉我臉上的眼淚的少年有些嫌棄的神情。
他說：
「笨死了，發生這種事怎麼不早跟我說？！」
……
這些年我一直陪在池堯身邊，
看著他身邊的女人不停地換來換去，從校花到系花，從模特到網紅，一個賽一個漂亮。可他談得最長的也超不過三個月。
我不是沒想過離開，每次他談戀愛我都會自覺疏遠他，心裡想著再也不要當舔狗了。
可當他結束戀愛關系，又會黏回我身邊，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又會心軟。
關系變質的開始，是有一次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家，要走的時候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身。
池堯眸子一條腿半曲著，已經足夠大的真皮沙發對他的大長腿來說還是委屈了些。
他半眯著，盈著一絲水色：
「別走……」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池堯突然一把把我拽了過去！
他強迫我趴在他身上，一隻手攬著我後腰，分明動作強勢不容推拒，可他醉後的表情和聲線卻又帶著一絲委屈似的，和平日的桀骜完全不同。
他黏黏糊糊把頭埋在我胸前，含糊不清道：
「陪陪我……」
被喜歡了這麼多年的人抱住，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清明的弦也繃斷了。那之後的事情徹底亂了，直到第二天我渾身酸痛地起床時，才發現池堯已經穿戴收拾好了，正坐在窗前抽煙。
我心跳如擂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然而心裡已經有了隱秘的欣喜和僥幸，或許這就是我和池堯開始的機會。
就在我要開口問他我們現在算什麼關系的時候，池堯聽到我醒了，他回過頭來。
昨晚的瘋狂和動情已經徹底從他身上消散，他眸子涼涼的，帶著點兒漫不經心的散漫：
「不好意思啊孟舒。
「我昨晚喝多了。」
……
喝多了。
針對我的第一次，這就是他全部的解釋。
我該打他，罵他畜生的。
可是我用被子捂著胸口呆呆坐在床上，許久後才擠出一個笑。
「嗯，我也是。」
那之後，池堯就經常找我陪他。
我很難拒絕他。
朋友們都恨鐵不成鋼地罵我賤，說我舔狗不得好死。
可那是我愛了這麼多年的人，我總還存著一絲希望。
或許等他玩夠了，收心了，還能回頭看見我一直在等他。
如今想來，我真是魔怔了。
……
池堯過了很長時間才把魏璟的微信推過來。
我發了個謝謝池堯也沒回。
沒想到魏璟那種人，頭像居然是個乳白色的米努特矮腳貓，和他的人設怪不搭的。
拿到微信的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有點兒不知所措。
說實話，剛才要魏璟的微信隻是因為池堯說的那些話，我一時衝動。
但現在他推都推來了，我也隻能硬著頭皮發送好友申請。
我以為要等一會兒魏璟才會看到，沒想到他秒通過。
對話框上顯示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一條消息發了過來。
【明晚六點，我到你家樓下等你。】
……
我和魏璟沒能吃成飯。
因為池堯的電話打到了我們兩邊。
「上海路新開了一家密室逃脫，
檸檸想去，咱們一起吧。」我皺眉，下意識拒絕道：
「不了吧，我和魏璟還有約。」
梁檸明明那麼介意我們，我還上趕著給人家添堵幹什麼。
我是喜歡池堯，但我也不是下賤。
「其他人都有事兒來不了，我們倆人沒意思，你來給湊個人頭唄。
「魏璟那邊都答應了。」
我一怔，沒想到魏璟居然已經答應了。
說好請人家吃飯，現在雖然換成了密室逃脫，我爽約好像也不大好，隻能答應下來。
卻沒想到魏璟那邊很快打了語音電話來。
「池堯說你答應跟他們去密室逃脫了？」
我反問道：「他說你答應了，我才答應一起去的。」
魏璟沒說話，片刻後有些輕諷地低笑。
「他這是兩頭騙呢。」
我心裡泛起怒意，明明是池堯要和我保持距離的，現在又非要糾纏。
一怒之下我直接打電話過去：
「你到底想幹什麼？
「梁檸明明那麼介意我，你為什麼還非要我去？！」
池堯漫不經心道：
「就是因為她介意，
才要讓她看看你和魏璟的關系啊。「看了她就放心了，你就當再幫哥最後一次。」
我握著手機默然，心髒裡的血液或許是都流到了四肢百骸，突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冷。
原來如此。
怪不得呢。
池堯還在那邊催促。
我張了張嘴，啞然道：
「好，最後一次。」
8
梁檸看到我和魏璟一起來時，果然露出了笑容。
「孟舒姐和魏璟哥好搭呀，之前都沒發現呢，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魏璟卻自然而然道：
「還沒在一起，我還在追她。」
我一驚，沒想到魏璟會這麼說，看向他時臉上有點兒發熱。
梁檸笑彎了眼：
「那魏璟哥可要早點兒成功哦。」
池堯的臉色卻有些不好看，拉著她往裡走。
「快進去吧。」
……
我從來沒來過密室逃脫，不過二十七八歲的人了看這些也沒什麼興趣，單純是為了陪著梁檸來。
梁檸一路上被 NPC 嚇得夠嗆，帶著哭腔撲進池堯懷裡。
池堯抱著她，神情寵溺：
「膽子這麼小還非嚷嚷來什麼密室逃脫，花錢買罪受。」
梁檸噘嘴：
「可我就是想來嘛。」
她看向我和魏璟，目光和我對視，帶著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挑釁。
「我老這麼一驚一乍的，孟舒姐會不會嫌棄我啊？」
她抱緊池堯笑道：
「不過我家池堯不嫌棄我就好啦。」
池堯摸了摸她的頭。
「當然不嫌棄。」
我看出來了，這兩個人是铆著勁兒地在我面前秀恩愛呢。
胃裡又傳來習慣性的抽痛，可我出來沒帶胃藥，隻能強忍著。
手裡卻突然被塞進一個保溫杯，魏璟從兜裡翻出一板藥遞給我：
「是不是胃疼了，把藥吃了吧。」
我驚奇道：
「你怎麼會帶著胃藥？」
陰暗處，魏璟的眼神看不清楚，我卻不知為何感覺到溫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怕你出來忘帶藥，又去開了兩盒。
」我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為什麼冒出了一個念頭。
池堯就像我的胃病，纏纏綿綿的，總叫我時不時疼一下。
好像在懲罰我自不量力地愛上他。
而魏璟，卻似乎成了我的胃藥。
一直在治愈那些池堯殘留的疼。
一旁的梁檸笑嘻嘻道：
「魏璟哥對孟舒姐好好啊，孟舒姐你快答應他吧，現在這種好男人可不多啦！」
「行了！」
我被池堯的突然出聲嚇了一跳，隻見剛才他臉上的笑容已經盡數消失，夾著眉頭不耐煩道：
「快走吧，在這兒都磨嘰多長時間了。」
「莫名其妙，」我不滿道，「明明是你在磨嘰好吧。」
他沒說話，也沒牽梁檸的手，自顧自快步離去。
……
其實我膽子也不算大，一路上也有好幾個 NPC 嚇了我一跳。
不過畢竟歲數大了，不好意思像小姑娘一樣一驚一乍的，隻能強忍著。
卻沒想到快到出口的最後一個房間，
我們正在翻找線索，旁邊的床卻突然翻了過來！床上躺著的女鬼和床下渾身是血的鬼突然猛地爬了出來，恐怖的音效炸裂，頭上懸著的吊死鬼也翻身下來，對著我和梁檸張開血盆大口！
這一刻，雖然明知道都是 NPC，我還是嚇得魂不附體，叫都叫不出來了。
就在我後退著腿軟要摔倒時，突然兩雙手各從左右伸了過來扶住我。
我混亂抓了右邊的手，那手一攬，我就趴在了一個散發著淡淡木質香的胸膛上。
我下意識抬頭看去，魏璟漂亮的眸子裡帶著擔憂。
他的手鉗在我腰上，散發出的溫度讓人難以忽略。
「沒事兒吧？」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胸膛裡的心髒到底是因為驚嚇而跳動還是因為眼前這個人了。
我突然想到曾經看過的吊橋效應。
當一個人提心吊膽地過吊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這個時候，碰巧遇見另一個人，那麼他會錯把由這種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為對方使自己心動，
故而愛上對方。那麼，現在我的心跳又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這時密室突然亮了起來，門被打開了。
結束了。
我下意識向一邊看去，隻見池堯雙手正僵硬地伸向我，停在半空。
梁檸狼狽地摔倒在他腳下，看著他向我伸出的手，臉色難看得嚇人。
池堯為什麼要護住我？
我想了一下就釋然了，八成是他也嚇到了，還以為我是梁檸。
趕緊打圓場道：
「把我當梁檸了是吧？」
卻沒想到池堯隻是陰鸷地盯著我和魏璟，一點要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魏璟淡然和他對視。
許久後，池堯也不管地上的梁檸，轉身離開。
出門的時候，梁檸去了洗手間，魏璟去開車了。
隻有池堯一個人靠在門口抽煙。
我想了想，假裝沒看見他想從旁邊走過，卻被池堯叫住了。
他修長的手指夾著香煙，神色在煙霧後晦暗不清。
「你不會真喜歡魏璟了吧？」他問。
我不想搭理他，他卻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不許我再往前走。我扯出一絲嘲諷，把他的話還給了他。
「怎麼，你不會真吃醋了吧？」
池堯一愣。
片刻後他眉間壓上一絲陰鸷，輕蔑道：
「孟舒，你想太多了。
「你們在一起正好，以後你就不用總纏著我了。」
我沉默。
梁檸原來真的是不一樣的。
從前池堯談戀愛的時候，從來沒怕哪一任吃過醋，總是不停聯系我。
可現在，他已經不想我再糾纏他了。
也好。
我低聲道：
「你放心。
「以後都不會了。」
9
這次密室逃脫算是失敗了，梁檸不但沒放下心來，反而好像更介意我了。
第二天，我就刷到了梁檸的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