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句話,成為了困擾我多年的夢魘。
1
席珍,我的堂姐,由於叔叔嬸嬸多年前意外離世,她被接來我家一起生活。
記得她剛到我家的時候,爸媽就對我說:「這裡以後也是姐姐的家了。姐姐初來乍到,以後你都要讓著點她,知道嗎?」
那時我年幼,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隻是看著她淚眼朦朧,覺得怪可憐的,於是拍著胸脯保證:「我以後會讓著姐姐的!」
我沒有想到,正是這句話,成為了此後困擾我多年的夢魘。
晚上,爸媽拉著瘦小的姐姐進到我的房間,「珍珍乖,以後你和妹妹一起睡這屋。」
其實我已經習慣了獨睡,尤其是睡在正中間隨意擺成一個大字,
舒服極了。
但是家裡已經沒有多的房間給席珍了,所以我不能反對。
席珍局促地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不自在的模樣,熱情地拉她進屋,一下蹦到了床上,「姐姐你試試,床很軟的!」
席珍愣愣地看著我,沒有動作。
我還以為她不好意思,又起身去拉。
媽媽把我的手撇開,「姐姐心情不好,你不許鬧!」
我看著表情嚴肅的三人,隻好收斂起笑容。
晚上,奶奶也來到了家裡。
幾人一見面就哭成一團,隻有我傻愣愣地站在一旁。
奶奶對爸爸說:「軍兒和大媳婦命不好,早早地就去了,就留下珍珍一個女娃,從此以後你要善待她,把她當成親生的孩子一樣對待!你要是偏心,就是要活活氣S你的親媽啊!」
爸爸忙不迭地保證:「媽,
你放心,我絕對一碗水端平!」
媽媽也趕緊表態:「媽,你這是說得什麼話,我們肯定不會偏心的!」
奶奶沒有回應媽媽的話,回身將席珍抱住了,「珍珍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一直乖巧懂事。要不是我一個老婆子在鄉下照顧不過來,我肯定舍不得把她送到你這裡來!」
「是、是!」爸爸連連點頭,「珍珍我是知道的,最是聽話孝順。」
奶奶又說:「你們有本事,老早就在城裡買了房,小玉也是從小長在城裡的娃,哪像珍珍隻會在地裡幫我做農活,對這城裡的東西是一竅不通!」
爸爸說:「媽,你放心吧!小玉有的我都會給珍珍買的。珍珍沒見過、沒玩過的,我們也都會帶她去體驗體驗,保證不讓她有落差感。」
眾人談了許久,席珍從奶奶懷裡被拉到媽媽身邊,一會兒又被奶奶抱住,
他們談話的中心始終圍繞著她。
而我隻能坐在角落,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就連自己困了都沒機會說。
奶奶臨走時還在叮囑席珍把這裡當家,安心地住下去。但她連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好像從不記得家裡還有另一個孫女。
也許是她太傷心了吧,我這樣安慰自己。
2
沒幾天,爸媽就說為了讓席珍放松心情,也能更好地適應環境,所以帶我們去遊樂場玩。
我開心得手舞足蹈,席珍卻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以為她是因為不了解遊樂場有多好玩才沒多大的興致,於是喋喋不休地介紹起了裡面的遊樂設施。
席珍突然對媽媽說,「嬸嬸,妹妹太吵了。」
爸媽瞬間瞪我一眼,「別煩姐姐。」
「我隻是……」
我小聲的辯解沒有人聽,
姐姐已經被爸爸抱上了肩頭。
遊樂場裡賣著我最喜歡的糖葫蘆,我嚷嚷著讓買,「我最喜歡這個了,爸爸,媽媽,買吧買吧!」
媽媽無奈地笑:「你個小饞鬼,別忘了今天是特地讓姐姐來玩的!」
我俏皮一樂:「姐姐肯定也喜歡的!」
「我不喜歡!」席珍直接打斷我的話。
場面瞬間有點尷尬。
我眼巴巴地看著糖葫蘆,無聲地央求著。
媽媽心軟了,「你呀!」
她的手剛要伸出去為我拿一串,席珍繼續說:「給妹妹買吧。我不想吃,讓妹妹一個人吃就好了。」
我聞言欣喜地笑了,爸爸卻拍下媽媽的手,「一個孩子吃,另一個孩子不吃,這叫別人看了像什麼話!都不買了!」
最後連媽媽也不幫我說話了,我終究沒有吃上最喜歡的糖葫蘆。
此時席珍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冰淇凌,一直在鄉下生活的她從未見過。
媽媽問道:「珍珍,你喜歡這個,對嗎?」
席珍弱弱地點了一下頭。
媽媽立刻去買,順帶問了一下我,「小玉,你喜歡吃哪個口味的呢?」
「我不喜歡吃冰淇凌。」
媽媽一愣,轉而皺眉,「小玉,不許耍脾氣!」
我嘟囔著,「我就是不喜歡啊!」
我沒有賭氣,我本來就不喜歡冰淇凌,而是喜歡糖葫蘆啊!
「你這孩子……」
席珍看著我和媽媽僵持,說道:「嬸嬸,既然妹妹不喜歡,那也別給我買了吧。」
委屈退讓的模樣讓爸爸做了決定,「小玉不喜歡就算了,她又不是沒吃過,給珍珍買!
」
之後的遊園也是如此,我喜歡的項目席珍都不喜歡,我隻能被迫和她一起玩自己不喜歡的,要是我不願意,爸媽就會說我耍小孩子脾氣。
那是第一次去過遊樂園後我悶悶不樂地回家了。
席珍倒是終於露出了開心的笑,爸爸媽媽也都很滿意。
晚上,席珍突然開始拉肚子。
正巧奶奶打電話來,席珍疼得哭出了聲,把奶奶心疼得不行。
她又問我拉肚子了沒,席珍說沒有,然後電話就被傳到了爸爸手裡。
奶奶嗓門很大,帶著哭腔怒罵道:「這孩子打小就身體健康,到你那裡沒幾天就不舒服了,你是不是沒好好照顧她?是不是給她吃了不幹淨的東西?」
爸爸趕緊解釋:「珍珍是吃了冰淇淋,應該是太涼了才會突然拉肚子,那不是髒東西!」
「不是髒東西你怎麼不給席玉吃,
你就是偏心!」
我終於聽到奶奶提及我的名字,卻是說爸爸偏心我。
我不明白,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得到,為什麼她會說爸媽對我偏心呢?
奶奶繼續將爸爸罵了一個多鍾頭。
席珍的肚子早已經不疼了。
3
席珍很快轉到了我所在的班級,大家都對這個新來的很好奇,問她和我是什麼關系,爸媽是幹嘛的。
席珍憋紅了臉,一句話也沒有說。
上課時,老師特地交代了席珍從鄉下轉來,還不適應新學校,大家要好好照顧她。
同學們都是從小生活在城裡的,沒見過鄉下什麼樣,拉著她問個不停。
席珍突然開始放聲痛哭,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又一頭霧水,不知她為何傷心。
老師也束手無措,趕緊打電話通知家長來學校。
爸媽立刻丟下手頭的工作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珍珍怕是想爸媽了。」媽媽低聲猜測。
他們在辦公室裡和老師道明原委,希望得到諒解。
我和席珍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老師,實在很抱歉,孩子還小,突然遭遇了這種事……」
「我明白我明白!」老師也是非常同情席珍的遭遇,「放心吧,我會格外照顧她的。」
老師很負責,時常關注著席珍,還不忘提醒大家要好好照顧她,不能欺負新同學。
席珍失去雙親的消息不脛而走,最終傳到了年幼無知的同學們耳朵裡。
有個調皮搗蛋的男孩當著眾人的面說道,「難怪老師總是不問事情經過就站在你那邊,把責任都怪在我頭上,原來是看在你這麼可憐的份上。
好吧,以後我也不惹你了,躲著點你走!」
席珍又一次嚎啕大哭。
在這之後,她連這個學也不肯去上了。
爸媽無奈,隻好給她辦理轉學,連帶著要將我一起轉走。
「我不走!」我大聲抗議,「我的朋友們都在那個學校!」
爸媽都不接受我的抗議,「我們這麼忙,哪有時間天天送你們去不同的學校上課啊!朋友哪有姐姐重要,聽話!」
「我不!」我氣鼓鼓地說,「我可以自己去上學!」
爸爸又說了:「你們都是同一年級的小學生,要是上不一樣的學校,讓外人怎麼看我們,還以為是我們偏心呢!」
偏心,又是這個詞!
「所有人都說不能因為我是親生女兒就偏心於我,可是她一來,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向她妥協,這不也是一種偏心嗎?
!」
我將心裡話吼了出來,換來了爸爸的一巴掌。
打完以後,他也有一瞬間的不可置信,舉著顫抖的手掌,想要說些什麼,「我……」
我不想聽他解釋,不顧一切地衝到房間埋進被窩裡哭。
席珍看著怔怔的爸爸,說道:「叔叔,要不然別給我轉學了,我可以上妹妹的學校。就算……就算那些人都欺負我也沒關系的!」
爸爸趕緊打住她的話,「不行!要是讓外人把你欺負了,我怎麼對得起大哥大嫂啊!這學必須轉。」
他又嘆了一口氣,「唉,要是小玉有你這麼懂事就好了。」
晚上,媽媽來做我的思想工作,溫和的話語裡帶著誘哄的味道,「小玉啊,新學校也有很多可愛的同學,你可以結交新朋友呀。
」
我不為所動,「我不,我就要原來的朋友!」
媽媽漸漸收起了笑容,帶著一絲威壓,「姐姐失去了她的爸爸媽媽,她已經那麼可憐了,你就讓讓她,好不好?」
我終究還是答應了。
不是因為我真的想讓,而是我了解媽媽,她這樣的語氣就代表著早已做好了決定。我的哭鬧並不能改變什麼,隻有接受。
此後,我和席珍上了同樣的小學、初中。
直到讀高中時,分歧還是發生了。
4
以我的成績可以上市內最好的一中,但是席珍隻能勉強上個普通的學校。
當我提出自己要去一中時,爸媽剛開始很高興,但一聽說席珍去不了,他們就猶豫了。
「你們都是上高中,要是學校不一樣,你讓別人怎麼說我們?!」
這些年裡,
這句話變著花樣被運用在不同場合裡,我早已經聽煩了。
「這不一樣,我是靠自己的成績上去的!」
席珍有些羞愧地低頭,「妹妹說得沒錯,是我沒有妹妹聰明。」
爸爸生氣了,皺著眉頭瞪了我一眼,「你這是怎麼說話的!」
我說的隻是實話,他卻怪我嘲笑姐姐。
「我們已經決定好了,你們就上一樣的高中。」
過去近十年的時間裡,我已經無數次因為要和席珍保持一致而被迫選擇了自己並不喜歡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老師說過,上什麼樣的高中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上什麼樣的大學。
這是關乎前程的決定,我絕不妥協。
我堅決的態度讓爸爸很是生氣,他罵我固執、自私,不體諒他們的辛苦,也不會考慮姐姐的感受。
正巧這時鄰居來家裡做客,看我們劍拔弩張的樣子便問起了緣由。
聽完以後,她說:「孩子要上好學校也是應該的嘛,不能白白浪費了好成績呀!」
爸爸這才收起怒火,態度也有些緩和。
鄰居話鋒一轉,開起了玩笑:「兩個孩子平日裡看著差不多,成績卻差距這麼大,是不是你們偏心自己的女兒,給小玉報了更好的輔導班呀?」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偏心這個詞在我們家就像是緊箍咒,隻要一念,爸媽立刻繳械投降。
「沒有沒有!我們家經濟條件也就這樣,孩子們都上不了特別好的輔導班,都是一樣的!」
我和席珍成績上的差異是怎麼來的,我其實心裡明白。
我性格大大咧咧,不怕丟臉,有什麼不懂的敢於提出來,下課後也會追在老師屁股後面請教。
但是席珍不一樣,她脆弱敏感,生怕被人瞧不起,讓人覺得她很笨,所以哪怕遇到不懂的題目也悶不作聲。
而這種偽裝在考試面前隻會被無情揭穿。
於是我們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直到一個成為年級前十,另一個卻是吊車尾。
這時候,媽媽也過來附和道:「你放心,她們高中也上一樣的,我們絕對不偏心!」
我隻覺得可笑,別人隻是鄰居,對咱們家的事情哪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爸媽的憂慮未免太重了。
前些年他們也還是有些理智在的,直到奶奶去世。
那是一個陰暗潮湿的雨天,病床上的奶奶形如槁木,眼珠灰白。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SS抓住爸爸的手,口齒不清地囑咐著那句說了上萬遍的話。
「好好待珍珍,不要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