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
那豬眼見自己要被綁起來,竟然爆發出極大的力氣,雙蹄一蹬,竟然掙脫了繩子,撞開我向外衝去。
張屠夫眼疾手快,一刀捅進豬的脖頸!
轟隆!
隻聽一聲巨響,豬重重撞上院子的矮牆,栽倒在地,徹底斷了氣。
聽到這邊的響動,村民紛紛聚攏過來,七嘴八舌詢問發生了什麼。
「沒事,這豬勁大,剛才我不小心讓它掙脫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奶奶推我一把,「這不頂事的S丫頭,還不快去拿盆來,這豬血都浪費了!」
我看得很清楚,方才張屠夫為了按住豬,整個人都騎到豬身上。
而豬圈裡其他的豬,竟然齊刷刷翻起眼,原本黑豆般的眼睛裡,
S白S白的部分佔了大半,小眼珠緊緊盯著張屠夫。
4
張屠夫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豬血湯就端了上來。
綁豬的小插曲並沒有影響村民們的食欲,他們有說有笑,每人打了一碗豬血湯,吧唧吧唧喝著。有小孩往豬血湯裡泡飯吃,被爸媽打了下頭。
「饞得你!」大人們低聲說,「待會還有一整頭豬,別吃這麼多!」
村民們喝完豬血湯,不約而同圍在那口煮豬肉的大鍋旁,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看,像極了肉鋪掛在鉤子上的烤鴨。
肉煮熟了,張屠夫鄭重地盛出一碗肉,遞給奶奶。奶奶接過肉,將它供在弟弟靈前。
第二碗肉,給了爸爸;第三碗肉,給了奶奶。
「奶奶,給我娘也吃一點吧,」我低聲說,「她還不知道弟弟走了呢。」
當著村民們的面,
奶奶不好拒絕我,隻能不情不願地叫張屠夫打出一點零碎的肉。
「吃吧吃吧,我老金家的香火可不能斷,養好身子,再給我生孫子!」
我端著碗,搖搖晃晃進了屋裡。屋裡光線昏暗,誘人的肉香將媽媽從角落勾出來,她探著頭,嘴裡嗚嗚嚕嚕地懇求。
「娘,慢點吃,小心燙。」
我夾起碗裡的碎肉,吹涼了,喂進媽媽沒有牙齒的嘴裡。她張開嘴,一道幾乎咬掉舌尖的傷痕清晰可見。
含住豬肉,她慢慢用牙齦磨著,目光落在弟弟靈前的那碗好肉上。
「這豬肉可真香哪!」
「是啊,我從沒吃過這樣好吃的豬肉。」
「老金,你有啥養豬的法子,別藏著掖著,跟大伙說說呀!」
爸爸得意地站在一群村民中間,揚聲道:「嗨,就是多喂點米糠,
哪有什麼秘方!豬吃得多,長得快,肉也就鮮美些!」
聞言,村民們嘖嘖贊嘆,奶奶說,圈裡還有幾頭豬,也是這樣養著的。很快,這幾頭豬就被村民預訂了。
真奇怪,喂豬的明明是我,為什麼爸爸和奶奶都能說出養豬的法子呢?
我的疑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老李突然劇烈嗆咳起來,他的臉憋成豬肝色,手指不斷在喉嚨裡摳挖。
「嘔!」
一小塊東西被他摳出來,放在手上,向周圍的村民展示著。爸爸撥開圍觀的村民,快步走過去:「怎麼了?」
隻見老李粗糙黝黑的掌心裡,躺著一塊白白的東西。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不是牙齒嗎?」
爸爸和奶奶的臉色刷一下變了,我知道,他們想起了弟弟殘缺的屍體。
老李吃到的牙,很可能就是弟弟的!
我看到,爸爸的額頭上滿是冷汗,豆大的汗珠沿著他額頭滑落。
就在這時,張屠夫也趕過來,賠笑道:「哎呀,我這一不小心,豬牙給掉進去了!真對不起,我少收點S豬錢,就當賠罪!」
聞言,爸爸和奶奶長出一口氣,張羅著讓張屠夫再去給老李盛肉。
弟弟的白喜事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奶奶去村裡轉了一圈,回來和爸爸說,大伙兒都接受弟弟被野狗咬S的說法了。
「這野狗可得盡快S掉!」村裡的獵戶說,「嘗過人肉的味道,它們就會接著吃人!」
「這樣也好,」奶奶自言自語,不知道是在安慰爸爸,還是在安慰她自己,「人總得往前看,趁年輕,還能再生!」
爸爸悶頭抽煙,起身進了媽媽的房間,將媽媽腳上的鎖鏈解開了。
「招弟,
這幾天你就睡在柴房!」
奶奶說的柴房,就是豬圈旁的一個沒有門的小房子,放柴火的。我知道,媽媽的肚子又要變大了,然後我就有一個新的弟弟或者妹妹。
然而,意外比新的弟弟妹妹來得更快。當天晚上,豬圈裡爆發出慘烈的嚎叫,我縮在柴房裡直打哆嗦,看著爸爸和奶奶從屋裡跑出來,心急火燎地衝進豬圈。
5
借著油燈昏暗的光,爸爸看清了豬圈裡的人。
「王二麻子?大半夜不睡覺,跑我家豬圈幹啥?」
王二麻子是我們村有名的潑皮無賴。他老娘S得早,又沒有媳婦,養成了小偷小摸的毛病,村裡人都不喜歡他。
聽到我爸的聲音,王二麻子眼珠轉了轉,說:「這不是看你家豬肉好吃,來瞧瞧你家有沒有藏什麼喂豬秘方!」
「得了吧,」奶奶戳穿他,
「你就是想偷豬!招弟,把藤條拿過來,咱家可要好好招待這位貴客!」
「等等!」
聞言,王二麻子急了,他站起身,高高舉起一塊布:「你們看,我找到了啥東西?」
我定睛一看,那塊布正是弟弟的衣服碎片。當時太慌張,沒來得及打掃豬圈,竟然讓王二麻子誤打誤撞摸到了!
見奶奶不說話,他嘿嘿一笑,語氣得意:「如果我沒記錯,這是你家陽陽的衣服吧?嘖嘖嘖,真虧那些人一趟趟進山打野狗,原來你家陽陽根本不是被野狗吃的,而是被豬吃的!」
「老金,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多丟臉啊!」
即使在晚上看不清表情,我也能想象出爸爸鐵青的臉色:「你想怎麼樣?」
王二麻子說:「你家豬吃過人肉,要是讓大伙知道,誰還來買你家的年豬?」
他拍拍褲腿的泥,
幾步跨到爸爸面前,捏著手裡的衣服碎片,像捏著一片旗幟似的:「但是呢,我王二麻子不計較,願意要你家的豬!這吃過人的豬啊,可留不得!」
爸爸氣得想打他,奶奶攔住他,轉身問王二麻子:「給你挑一頭豬,這事就算了。」
「哎,這可不行!」王二麻子擺擺手,「這豬都吃過人肉,想讓我不說出去,除非這些豬全是我的,你說是不是?」
王二麻子真是獅子大開口,竟然想白要我們家全部的豬!
感覺爸爸似乎要發火,我往大人們身後縮了縮,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爸爸沒有生氣,反而和顏悅色道:「算了,我們正愁怎麼處理這豬呢,你敢要,就全給你好了。」
「真的?」
爸爸答應得如此爽快,王二麻子反而起了疑心,他慢慢挪到矮牆邊,預備著隨時逃跑。
「真的,」爸爸說,「這幾頭豬你一個人帶不走,我去拿繩子綁豬。」
他進了柴房,很快找出一捆麻繩,他向豬走去,作勢將繩子繞在豬的脖頸上。王二麻子見狀,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即將白得幾頭大肥豬的狂喜。
突然,我爸一腳踢倒王二麻子,用繩子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救……」
王二麻子的呼救還卡在喉嚨裡,奶奶眼疾手快,抓起一把汙泥塞進他的嘴巴!
他的雙腿抽搐幾下,在豬圈髒臭的泥土裡刨出深深的痕跡,最後不動了。
爸爸啐了一口,探探王二麻子的鼻息:「S了。」
奶奶顫聲說:「現在怎麼辦?」轉頭又打我一下,「都怪你,睡得S豬一樣,人家來偷豬了都不知道!」
爸爸眉頭緊鎖。
他反身進屋,不一會兒,提著一把斧頭重新回來。
見狀,奶奶拿來一個桶,然後背過身去。
爸爸舉起斧頭,看見我,他說:「小孩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把招弟帶走,別叫她說出去。」
奶奶沒有讓我繼續睡柴房,而是領著我回屋,讓我和她擠小床。
我當然知道爸爸和奶奶的行為意味著什麼。我有點緊張,又有點害怕。奶奶在我身旁睡得呼嚕聲震天,而我睜著雙眼,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
看來我今天不用割太多豬草了。
6
年關將近,村裡人陸陸續續去鎮上買年貨,流言也隨之在幾個村裡傳得沸沸揚揚。
奶奶坐在村口的大樹下,和幾個嬸子闲聊。一個嬸子說:「金奶奶,你聽說了嗎,王二麻子不見了!」
「哎呀,就王二麻子那樣,
指不定去哪禍害了!」
我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很想先回家放東西,但嬸子們招呼奶奶過去說話,她就把我丟在一邊,自顧自跟她們聊闲話。
「我聽人說,就是失蹤!」先前說話的嬸子神神秘秘壓低聲音,「往常這個時候,王二麻子總到處跑,東家要點臘肉,西家要副窗花,也就看在過年的份上不和他計較。這幾天他連影兒都不見,真是怪事!」
「說不定親戚接去過年了呢?」
嬸子不以為然道:「他爹早S了,老娘前年也病S了,王二麻子不種地不打工,光棍一條混日子過活,哪來的親戚?」
聽見她們說到王二麻子,奶奶勉強擠出一個笑,拽著我就想偷偷溜走,那嬸子卻不依不饒:「哎,金奶奶,怎麼這就要走?」
「這不剛從鎮上回來,回家放東西呢!」
這個借口並沒有讓嬸子們滿意:「那你叫招弟帶回家,
趁還沒過年忙起來,咱們幾個姐妹聊聊天!」
話說到這份上,奶奶隻得留下,和她們坐在一處。幸好嬸子們並沒注意到她表情古怪,話風一轉,又開始說起其他家長裡短。
奶奶暗自松了口氣,她胡亂擦擦手裡的汗,和她們坐在一塊,說著鄰村的媳婦連生三個丫頭把公爹氣到中風,又或是一戶人家要幾十萬彩禮硬生生把丫頭拖成老姑娘的事,說到興頭上,她們發出嘎嘎的像鴨子一樣的笑聲。
「哎,你們知不知道,李家丫頭今年回來了!」
「李春香?她不是跟老李家斷親了嗎,怎麼又回來過年?」
「畢竟是大丫頭,她能和老李斷了,還能丟下她娘她弟妹不成?」
說話的嬸子瞪大眼睛,一臉興奮樣,「我昨天聽得清清楚楚,老李想叫春香嫁給鄰村的阿財,春香娘不同意,又挨了老李的打。
春香那丫頭,竟然拿菜刀要砍她爹!她還說這是家暴什麼的,犯法,要蹲大牢!」
她們蠟黃粗糙的臉上露出笑意,好像親眼目睹了李家父女的衝突,對著李春香指指點點:「要我說,老李之前有多得意,現在就該多後悔,後悔不該把她送去城裡讀書!給她吃給她穿,到頭來心野在外面,算老李白養了!」
聽到她們的話,我的腦海裡浮現出我家豬圈裡的那些豬。從小豬仔養起,養肥了,挑個價格高的好時候賣掉。
「她還要送老李蹲大牢咧!這話說的,兩口子的家務事,打幾下就要抓進去,那咱們村的男人都得把監獄擠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