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我有點不好意思了，她才開口道：「和照片上不一樣嘛，挺清秀的呀，一點都不呆。」她說，「師兄，要不要我幫你告那個攝影師？我爸認識可多厲害的律師了。」
我汗顏：「同學，你到底什麼事？」
「哦，哦，差點忘了正事。」她一拍腦袋，「我想請你給我補物理，下學期我就要高三了，哇，你都不知道我物理爛成什麼樣，我們班主任說，把答題卡放腳底下踩一腳，讀出來的分數都比我考的高，真是氣S我啦！」
我：「不好意思同學，我比較忙……」
「騙人！」她打斷了我，「你同桌說你現在一天天可闲了。」
我看向同桌，他咳嗽了兩聲，衝我嘿嘿傻笑。
這小子，看到美女嘴上就沒個把門的。
「後面的時間，
我有自己的安排，所以……實在不好意思。」
「什麼安排？」
「我準備打份暑假工。」
「掙錢？」
「是的，也是想提前鍛煉一下自己。」
「什麼暑假工能比我五百一小時的補課費高？師兄，你別幹那種端盤子的活，多浪費你的智商啊！」
「等等，你說多少？」
「五百……要是不夠的話，我可以加，一千怎麼樣？」
「夠了，夠了！」我說，「一言為定！」
「我就知道師兄人好！」路依依和我擊掌，「明天放學我就去找你！」
8
路依依來得很準時。
一放學就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我家門口。
「不是來補課的嗎，
這都帶的什麼？」
「幫忙拿一下，重S了。」路依依套上鞋套，「天氣這麼冷，買了點火鍋呀，不吃飽怎麼有力氣學習？」
我瞅了一眼，果然肥牛生菜金針菇樣樣齊全，還有兩包牛油醬包。
「把月考卷子拿出來，我看看你哪裡不會。」
「一定要拿嗎？你直接跟我從頭說不行嗎？」路依依猶豫。
「我現在不知道你哪裡薄弱，基礎怎麼樣，要針對訓練，試卷最能反映問題。」
「好吧，先說好哦，你不許笑我。」
「不笑，不笑。」
路依依遞過來一張慘不忍睹的試卷。
選擇題全錯，唯一對的那兩道是因為多選題，她蒙了兩個答案。
大題就會寫個解和公式。
有幾道比較基礎的題，明明幾步就能得出答案。
她愣是用了幾十套公式，解題過程復雜得像是在作法，然後得出一個錯誤答案。
我翻到最後面，看到路依依在大題下面點了很多個黑點。
「這是？」
「當時……在打瞌睡。」路依依有點不好意思。
我：「……」
「好哇！你說了你不笑的！」路依依氣呼呼的。
「我有嗎？」
「嘴都裂到耳朵上啦！」
「好吧。」我揉了揉臉忍住笑意，「我們先從第一題開始……」
「等一下，等一下，我拿支筆。」
路依依打開她的文具袋，從中流下一排五顏六色、造型各異的水筆。
「點兵點將，點到誰我就用誰……」她選到了一個黑紫色小倉鼠，
「就是你了，庫洛米，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
一個小時後。
路依依趴在桌上，唉聲嘆氣：「太難了，物理太難了！那個蘋果為什麼要砸牛頓啊？啊啊啊！！！」
我合上筆：「休息一會兒吧，今天爭取把這張試卷講完。」
她歪著頭看我：「師兄，這種詭計多端的題目，你是怎麼寫出來的啊？是不是有什麼秘籍？教教我，教教我。」
「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麼……」
「我和你們這些天才拼了！」她忽然湊上來，雙手抱著我的腦袋亂揉，「知識來知識來，知識從他的腦子裡到我這裡來！」
我：「……」
這時，手機響了一下。
是同桌的微信：【陳珂出事了！
】
我回：【？】
他甩過來一條鏈接：【全校人都傳瘋了！】
我點開，是一個帖子：【明德中學班花最新流出，全程高能！】
封面是陳珂的側臉，但是打了馬賽克。
樓主留言：【5 元一份，需要的私，保證勁爆保證爽。】
網友留言：【看過了，女主真白。】
【還得是我們凱哥，又拿下一個！】
【樓主祖師爺，受我一拜！】
很奇怪，我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靜。
既不痛心，也沒有絲毫的痛快。
甚至連吃瓜的欲望都沒有。
評論還在激增。
我關了手機。
9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陳珂。
我掛了。
又打。
再掛。
我嘆了口氣，接通：「什麼事？」
陳珂哭得顫音：「林陽，救救我，你快來救救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了，我在青陽酒店，房間號是……」
我打斷她：「我沒空，我現在有事！」
「可是，我現在需要你，我不能沒有你，林陽……」
我掛了電話，設成靜音。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路依依已經把火鍋擺上了。
甚至用的物理書當餐墊。
「你在幹嗎？」
「吃火鍋呀。」
「這不是疑問句。」
「哦哦，吃飽了才有力氣學習嘛。」路依依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我都要餓癟了，師兄。」
行吧……
10
正吃著火鍋呢，
門鈴響了。
「你點外賣了？」我扭頭問路依依。
「沒有啊。」路依依嘴巴鼓鼓的，「你點的吧？」
我去開門。
剛一打開，陳珂就直接撲在我身上：
「林陽，我被王凱那個王八蛋害慘了……」
我把她薅開：「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陳珂執意要抱著我：「我現在怎麼辦？林陽，你救救我……」
我用力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她淚眼蒙眬地望著我，抱得更緊了：「不要，不要……」
「請你自重。」我冷聲道，「男女授受不親。」
「你一定要和我分得這麼清楚嗎？」陳珂瞪大了眼睛。
「嗯。
」
陳珂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沉默而堅決地拿開她的手。
氣氛尷尬而安靜。
「咯——」
路依依不合時宜地打了一個飽嗝。
陳珂這才注意到家裡多了一個女孩。
「這女的是誰？」
「我叫路依依。」路依依說。
「沒問你！」陳珂指著路依依語氣激動，「林陽，你不見我，就是為了和這女的吃火鍋？」
我一點解釋的欲望都沒有，點了點頭：「嗯。」
卻沒想到，陳珂主動幫我找理由：「不對，你一定是還在生我的氣，才會這樣的。」
我：「……」
「我真的知道錯了，林陽，我當初就不該不聽你的話，現在我已經和那個渣男一刀兩斷了……」
我嘆了一口氣：「你的事情真的和我沒關系，
我現在還有事，你沒別的事就先走吧。」
陳珂拉著我的手，輕輕搖晃：「原諒我這次吧，林陽，從小到大，你從來沒對我這麼冷淡過。」
和沒有辦法溝通的人，說話真累。
我一個頭兩個大。
「咯——」
路依依又打了一個飽嗝。
「不好意思，吃噎著了。」她盯著陳珂吃人的目光，訕笑，「你繼續，不用管我，我吃完這頓就走。」
這下，陳珂可找到出氣口了。
她幾步走到路依依面前，叉腰吼道：「你，現在，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沒看到我和林陽有話要說嗎？」
路依依：「咯——」
「我不管你是林陽找來氣我的也好，還是喜歡林陽的小迷妹也罷，現在，立刻，
馬上，從我眼前消失！」
路依依：「咯——」
「你平時少看點言情小說，在說什麼啊！」我給路依依倒了一杯水，「吃慢點就是了，又沒人跟你搶。」
路依依捧著水杯，灌了一大口，總算能說話了。
「好吃嘛。」路依依有點不好意思，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忽然一個哆嗦。
我順著路依依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陳珂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你先走吧，這裡事情有點多。」我說。
「還愣在幹嗎？」陳珂叫道，「快走，這裡不歡迎你。」
「我說的是你。」
「……你還在生我的氣對吧，林陽？」
「真沒有。」我直視陳珂的眼睛，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了，
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為什麼要管你？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不要有任何瓜葛了，好嗎？」
「林陽……」
「你現在應該早點去報警，而不是在這裡跟我耗時間。」我把她推出門外，「陳珂，以後都不要找我了。」
11
終於安靜下來。
我長舒一口氣，路依依捧著袋薯片湊到我身邊，滿臉好奇：「師兄，你和那個女生有什麼故事。」
「少打聽。」
「說一下嘛，求求你了，我保證不說出去。」她豎起四指，「我發誓。」
「不說。」
「哦，我知道了，就是你同桌說的，你喜歡了很多年，但是人家看都不看一眼你，是這段故事麼？」
「他這麼跟你說的？」
「昂。
」
「胡說八道！事情是這樣的……」
……
半個小時後，路依依恍然大悟：
「哇塞，你們這青梅竹馬的，好像言情小說。」
「無語。」
「真的很像！」路依依說，「而且你這設定，很像小說裡的白月光學霸男主，我從小就喜歡腦子聰明的。」
我沒忍住，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你也少看點小說，就不至於物理這麼爛了。」
「罵人不揭短啊，師兄！」
12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陳珂對我進行了全方位的圍追堵截。
每天準時準點地早安午安晚安。
吃了什麼幹了什麼，都事無巨細地向我匯報。
但我除了她發來的理科題目，
讓她自己上網找資料外。
其他的，一概不回。
於是，她就蹲在我家門口。
我下樓倒個垃圾，都能撞見她躲在樓道裡，滿臉委屈地看著我。
不是，你委屈什麼？
被跟蹤的人是我啊！
我快要被逼得要去外面租房子了。
要不是舍不得錢的話……
後來，我不得不把補習場地挪到路依依家。
然後在街上磨蹭到晚上，再偷偷回家。
這天是周末，路依依要去上鋼琴課。
我不用去給她補習。
正準備看小說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陳珂媽媽打來的，邀請我去她家吃飯。
我本來不想去的。
但阿姨一句：「專門為了你熬了一下午的湯，
可不能考上清華，就看不起阿姨。」
把我什麼話都堵了回去。
我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一進門，穿著圍裙的陳珂萬分熱情地迎接我。
又要幫我拿包，又要給我切水果。
我一一婉言謝絕。
她絲毫不生氣，轉身去廚房端來一大鍋菜，擺到我面前：「你愛吃魚，我特意為你做的剁椒魚頭。」
她今天化了淡妝，穿得也素淨，彎腰和我說話的時候，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她還是了解我的，知道我喜歡她什麼樣子。
但，那是以前。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
叔叔阿姨沒有上桌，他們把菜端上桌後，就找個理由溜了。
家裡就剩我和陳珂兩個人。
陳珂正事也不提，一個勁地往我碗裡夾菜。
很快，我碗裡的菜堆得和小山似的。
「吃呀，特意為你做的，你怎麼不吃呀？」陳珂笑，「你不會怕我給你下毒吧！我可舍不得。」
我直視她的眼睛，平靜地道：「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沒事就不能找你啦？」她挽住我的胳膊說，「什麼時候，我們兩個這麼生疏啦？」
我想抽出來，但她拽得更緊，整個人都貼了上來：「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闖禍了，被你媽媽打了一頓。你就和他們賭氣絕食，把阿姨嚇壞了，她就讓我拉你來我家吃飯，結果你餓得太狠了，一看到飯就和不要命似的，然後就嗆到了，米飯從你鼻子裡噴出來了。」
我：「……記得。」
「那你還記不記得，小學時候，我第一次來生理期，沒帶衛生巾，血沾到了褲子上，
被班上的男生嘲笑，你一個粉筆擦就蓋那個男生臉上。那是你第一次和人打架……為了我。」
我：「現在說這些幹什麼？」
「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初中拉鉤說過什麼，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打斷了她：「陳珂，你有話就直說吧，不用鋪墊這麼長。」
她忽然哭了，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一顆顆地砸下來。
好一會兒才止住。
她轉身去房間拿了一個破破爛爛的筆記本。
「我把它修好了，我現在才看到，你為我付出了多少，對不起，林陽，真的對不起。也是經歷了這一次，我才看清，誰才是真的對我好的人。才看清，我喜歡的從始至終都是你……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見你和那個女生在一起有說有笑，
心就和刀割一樣難受……」
她一下抱住了我：「林陽，回來好不好，不要離開我了。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錯了。」
滾燙的眼淚，一股股流進我的脖子裡。
但是我的心，卻依然如一汪S水。
「其實我這幾天也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個樣子。現在，我就把我的想法完完整整地告訴你吧。
「說實話，我恨過你，討厭過你，甚至希望你下場越慘越好，但是我又很快意識到，這是不對的。
「因為沒有人逼我喜歡你。是我自願喜歡上你的，你也是人，你也有自由選擇喜歡的人的權力。
「你選擇了他，我尊重你的選擇。
「所以，我也應該淡出你的世界。」
「菜涼了，我去熱熱……」陳珂起身要走，
我拉住了她。
「我堂堂正正地喜歡過你，也會大大方方地放下你。陳珂，你以後好好保重，你以後的路還很長，我就不陪你走了。」
「不要！」她拉著我的手，指尖泛白，「為什麼，你就不能原諒我這一次？」
「其實真的不是原不原諒的事情，一開始你說得就對，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和我無關。」
「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如果你願意聽的話，就回去好好上課吧,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能決定我們未來的下限……我走了,保重。」
13.結局
七年後,我從北京辭職回家。
路上,接到了路依依的電話。
「你終於回來創業啦？
辦公室我都給你挑好了,就等著你大展宏圖了，林總！」
「好,我大展宏圖,你幹嗎呀？」
「我？我肯定是當個混吃等S的老板娘啊！」路依依說，「這幾年異地,我都快成望夫石了，現在你好不容易回來,我可不得好好啃夫啊！」
「一個月往北京跑三次,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嗎？」我笑。
「有,怎麼沒有！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開車路過一個十字街口，等紅燈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不少賣花的商販。
我降下車窗，招招手。
很快,一個人圍上來：「老板，買花嗎？都是今天剛摘的,新鮮！」
「嗯，有沒有玫瑰？」
「當然有啊！老板送女朋友？」
「對啊。」我笑。
她把花遞過來的時候，我們都愣住了。
「陳珂？」
多年不見,她蒼老得像個阿姨。
頭發灰撲撲的,雜亂地堆在頭頂，皮膚因為多年風吹日曬，粗糙泛紅，眼窩深陷,嘴唇幹裂。
剛才,她的聲音太沙啞了,我一時沒有聽出來。
聽媽媽說，陳珂因為視頻事件，沒有再去上學,幹了幾年服務員，經媒人介紹,和一個男人結婚了。
但是那個男人對她不好，好賭嗜酒,結婚一個月後，就把工作辭了,靠陳珂養活。
玫瑰花掉在座椅上，陳珂慌亂地擋住臉,扭頭就走。
結果忙中出錯，摔在地上。
籃子掉到了地上,花散落了一地。
我趕緊下車幫她撿。
她仍捂著臉，低著頭，不肯看我，眼中已有淚光閃動。
「不好意思，剛才認錯人了。」
我把錢放進她籃子裡，默默回到了車上。
開了一段路忍不住回頭看,後視鏡裡，陳珂小小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寒風呼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