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厭我善妒,又嫌我不會低頭。
叛軍來臨之際,他為了救他表妹棄我於馬車而去。
卻不知,叛軍首領竟是我當年以命相護的青梅竹馬。
後來聽說他沒日沒夜,發瘋似地尋我。
再次見面是新帝登基,宮中設宴。
顧瑜明看著穩坐高臺的我全身一顫。
他最終彎下脊梁低頭向我行了禮:「皇後娘娘。」
1
「翰林今日歇在內書房,特派小的來給夫人說一聲,讓夫人不必等。」
顧瑜明的貼身小廝笑得十分客氣,半大孩子,說話做事卻沉穩不驚,同顧瑜明一般。
我點了頭,到沒覺得有多少失望,可能習慣了。
心早有了預感,
關於顧瑜明為何今日這麼晚才回府,隻叫冬陽給了小廝賞錢。
小廝走後,冬陽見我坐在窗前發呆,嘆了口氣,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我問:「查到了嗎?」
「翰林買了長樂坊的宅子,沈琳母子今日便安置在那。」
冬陽停頓了下,又道:「此外翰林又將府中護院調了一半去了長樂坊。」
鬱氣堵在我心口,心髒仿佛被肆意揉捏,一時都分不清是酸還是疼。
朔方節度使舉兵謀反,鐵騎已踏入常州一線,天翻地覆就在彈指間。
這等關頭,顧瑜明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府中安危,而是給沈氏母子尋一安身之所。
還是長樂坊,京城腳下守衛最嚴,房價最高的金貴之地。
甚至不惜在此局勢浮動的時刻,抽調了府中大半護院。
憋屈的怒火攀附而上,
燒得我喉間發緊疼痛,我舉起手中一直摩挲的玉珠,狠狠摔在了地上。
2
碧玉珠應聲斷裂,叮鈴作響,彈落在地,一片狼藉。
我胸口劇烈起伏,全身顫抖,眼前模糊。
這串碧玉珠是成婚第二天顧瑜明所贈送,也是這麼多年來他極少贈送的禮物之一。
品相成色不算上乘,這麼多年,我卻如珠似寶。
「郡主。」冬陽聲音帶了哭腔,扶住了我。
我深呼了一口氣,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裡,才讓全身的顫抖平復下來,我啞著嗓子:「拿著我的令牌,調賬內府衛隊來。」
我眼淚就這樣無聲掉下來,聲音卻平穩:
「明日安撫府中上下,這等關頭,切不可人心不穩。」
顧瑜明出身尚嵇顧氏,四大門閥世家之一。
顧太傅致仕後告老還鄉,
目前整個府上正經主子,唯有我和顧瑜明二人。
不然他也不敢調大半護院去長樂坊。
冬陽連連點頭,目光卻擔憂而慈愛,我順勢埋進了她的懷裡。
半響,屋內傳出我壓抑的哭聲。
翌日,顧瑜明來了臨風院。
成婚五載,除去婚後前兩年,他極少在正院留宿。
大多宿在內書房。
婚後初始,我與他相敬如賓,卻在日日相處中動了情,也有過一段和如琴瑟的甜蜜。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能夠與他攜手白頭。
直到我發現了沈氏,曾寄宿在尚嵇顧家,他的遠房表妹。
3
冬陽倒了茶,我和他對坐。
為官多年,他早已練就了不形於色。
「今日府中調來了賬內府衛隊,這原是我的錯。
」
顧瑜明冷峻的眉眼未動,
「昨日我在長樂坊安置了沈氏母子,想著孤兒寡母,又是動蕩時節,便將府中護院抽調了一半去。」
「本想這點小事,打算這幾日叫張管事買點護院來,但還是驚動了夫人。」
顧瑜明目光看向我,稱不上溫和,一貫的冷淡:「還是讓夫人操勞了。」
我握住茶杯的手用力到顫抖,那股熟悉的憋屈感再次衝得我耳鳴。
先道歉,這一貫是他的路子。
就如同成婚當天,他對我說曾有過心愛之人,但因身份差距過大,彼此從未越矩。
顧瑜明當時對我作揖:「我已為她尋了良人,彼此嫁娶互不相幹,今日告知郡主,是望婚後彼此坦誠。」
我當時震驚訝然,又為他的磊落折服,早已如S水般的心,才掀起了漣漪。
這麼多年,這種理直氣壯般的虛偽,居然還沒變。
「叛軍不日就將進京,這等危險關頭,你第一時間想的,居然是沈氏母子。」
他供奉翰林,職位清貴,買長樂坊的房子,不用想都知道花掉了他多年俸祿。
我冷笑:「花重金置辦了宅子,又調了大半護院過去,未與我商量便算了,你可想過我怎麼辦?」
顧瑜明嘆了口氣:「嘉樂,你如何與孤兒寡母比,你本就不是一般女子。」
耳邊的嗡鳴燒得我耳朵發疼,我質問他:
「那你告訴我,你什麼身份,你有什麼資格去安置沈氏母子?」
4
顧瑜明放下了茶杯,像是我聽不懂話似地無奈道:「我早說過,我和沈氏無半點逾矩。」
「她婚事是我操辦,丈夫戰S,又是我家中表妹,
我自當施以援手。」
「顧氏在京中就你一個男子?她就你一個表哥?」
怒氣燒掉了我的理智,我看著他眼睛:
「她可憐,你幫她我沒意見,但我是你妻,你不能將她排在我之前。」
「顧瑜明。」我抬高了聲音:「你可曾想過我?!」
顧瑜明也動了怒:「嘉樂,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原本不是這等氣量!」
我瞬間紅了眼:「我就是這般氣量。顧瑜明,你要是大方承認你對沈氏有情,我還敬你是個君子!」
「我隻當她是我表妹!」顧瑜明高聲喊道,在看見我眼淚下來的那一瞬間,氣勢頓消。
他又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這個時候了,別鬧脾氣了好嗎?」
「這麼多年,你性子高傲,我也為你不納一妾,但你始終因她而抗拒我。
」
顧瑜明摩挲著我的手,「嘉樂,我也是男人,是男人都希望妻子善解人意,你低下頭可以嗎?就當是為了我。」
「不說別的,我同僚的妻子有多少羨慕你,你還要我怎樣呢?」
我不語,看著我們相握的手,眼淚卻無聲往下掉,心冷得連我四肢都是麻意。
顧瑜明曲指抹去了我的眼淚,動作是難得的溫柔,輕聲說:
「我今日來,是想著長樂坊雖在皇城腳下,但叛軍進來,首當其衝就是皇宮,我將沈氏母子接來府中安頓可好?」
5
心陡然往下沉,快到讓我喘不過氣,疼痛如同火舌,一瞬間蹿上了我的喉嚨,撞得我耳膜嗡鳴作響。
在不間斷的耳鳴聲裡,我聽見我嘲諷的聲音:「要不把她們接進我的郡主府?更安全。」
顧瑜明沉思:「也可,
你的郡主府遠離皇城,如今不敢輕舉妄動,如若後面局勢再惡劣下去,我們也去郡主府避難。」
我抬起眼,看著他的臉。
眉眼鋒利,壓著寒霜。
這是我曾經付出過真心的人。
我揚起茶杯,利落地潑在了他的臉上。
氣氛一泄,滿屋的侍女跪了下來。
顧瑜明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沈氏丈夫戰S,她夫家又沒S。」
我語氣帶著笑:「顧瑜明,別得寸進尺,給臉不要臉。」
「岑嘉樂,你竟如此心狠!」
顧瑜明憤恨地看著我:「貴為天家人高高在上,對孤兒寡母無半點憐惜,五年前你身處逆境,若無我幫扶,你和如今沈氏又有何區別?」
五年前的事是我心中不可觸碰的痛,此話一出,我膝蓋上冰冷的刺痛仿佛再次襲來,
頓時失去所有體面。
我指著門外:「滾!」
顧瑜明和我對視半響:「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甩袖而去,杯中茶葉沉浮,前塵往事一應湧來。
6
穿越過來的第十六年,我嫁給了顧瑜明。
顧瑜明出生名門,長房嫡子,自幼飽讀詩書,天資聰穎。
他十八歲參加科舉,一路鄉試第一,會試第一,直到殿試,因年紀尚輕,被聖上點了探花。
至此成了開朝以來最年輕的探花郎。
那一年並不太平,鎮安王因延誤軍情,差使常州淪陷,被判全族流放朔方。
我與鎮安王嫡次子秦淵自幼訂有婚約,秦家出事後,我母族為其奔走,觸怒聖上。
我仗著幼時失怙得陛下庇佑,在建章宮跪了三日為秦家求情,三日後被聖上罰去歸元寺靜養。
昔日風光前程一落千丈,我餘下日子不過青燈古佛為伴。
剛剛點了探花的顧瑜明卻對聖上言明感佩我的氣節,在這個時候求娶。
他年少英傑,被聖上嫡出安宜公主看上,大好青雲官途決不能因尚公主而斷送。
深宮中我與公主感情深厚,顧瑜明這一招,直接斷送了我和公主多年情誼。
世人卻皆嘆他高風亮節,難得至情之人。
我穿越而來,活了兩世,又因遭遇秦淵的打擊,嫁娶之事早已看開。
但這樁婚事圓了我母親的心,我與顧瑜明成婚一月後,重病已久的母親笑著閉了眼。
我徹底看開,與顧瑜明的婚姻,不過是恩怨相消,互不相欠。
我放下一切芥蒂,當好顧瑜明的妻子,為他操持府中中饋,伺奉雙親。
婚後顧瑜明「坦誠」沈氏一事,
加之我母親去世後顧瑜明夜夜相伴,我逐漸打開心房。
雖然思想和觀念有分歧,但正值感情升溫,爭執都掩埋在溫情之下。
直到沈氏的丈夫去世。
7
那日是我生辰,顧瑜明卻從京城連奔兩夜趕回尚嵇安頓沈氏母子。
我才驚覺他對沈氏並未斬斷的愛憐之情。
甚至在沈氏丈夫在世時,他們都有書信往來。
再後來,前期的爭執陡然爆發,顧瑜明指責我善妒,玷汙他和沈氏的知己之情。
我遭遇背叛,一顆封閉已久的真心給出去,得到如此結果,難免心灰意冷。
成婚五載,早已兩看相厭。
顧瑜明再次宿在內書房,我卻沒那個闲心再去傷心憂愁。
朔方節度使的叛軍日日逼近,朝廷派去平亂的軍隊卻節節敗退,
京城上下一片惶然。
魯陽王府昨夜悄然舉家離京,被禁軍發現後當場斬落魯陽王人頭。
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兩日後午夜,我猛然被馬蹄聲驚醒。
顧瑜明帶著收拾好的護衛點燈而入:
「一部分叛軍入城押走了太子殿下,趁著現在我們從嘉徽坊繞去郡主府。」
我利落下床,將早已準備好的細軟包袱帶上,府內上下嚴陣以待,摸著黑從後院上了馬車。
遠處傳來角號,風聲隨著風忽高忽低,如同此刻跳動的人心。
我坐在馬車裡心神不寧,對面顧瑜明擰著眉,對一貫不形於色的他而言,很是難得。
心下一軟,出聲安慰了幾句,顧瑜明看著我,眼神有幾分糾結:「嘉樂,我準備——」
他的話語被前方震動打斷,
護院蓄勢待發之際,卻見數十人攜著馬車向前奔來。
馬車燈籠上寫了字,竟是顧瑜明朝中同僚。
「叛軍竟來了嘉徽坊,此路不可行!」
8
馬車與我們擦肩而過,揚長而去!
我和顧瑜明對視一眼,嘉徽坊少有皇親居住,卻沒想到叛軍會來此處。
我立刻吩咐調頭,顧瑜明卻在這個時候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一跳,從上了馬車就一直懸著的刀在此刻落了下來。
顧瑜明深呼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嘉樂,長樂坊離皇宮太近了,沈氏孤兒寡母,我不放心。」
他明亮的眼睛看著我:「我帶著一半護院去接她們,隨後在郡主府會合。」
我眨了眨眼,被刀痛斬的苦恨這個時候才泛上來,連帶著溫熱的血,
嗆得我嘴裡都有血腥氣。
我輕聲問:「那我怎麼辦?」
「你貴為郡主,賬內府護衛比一般護院要強,他們肯定會護好你的。」
顧瑜明像是很痛苦似地移開了眼睛,「嘉樂,長樂坊離皇宮太近了,我不敢賭。」
「所以我就敢賭是嗎?」我居然笑了兩下,掙開了被他握住的手。
「嘉樂,她和你不一樣——」
我一巴掌扇了過去,顧瑜明猝不及防地偏過頭,話語戛然而止。
「滾!」
我恨恨:「我若平安到達郡主府,郡主府的門絕對不會為你們這對狗男女打開!」
顧瑜明沉默幾秒:「生S大事,你不該在此事上置氣,事後我定會向你負荊請罪,什麼都依你,我也知你在說氣話,你心腸總是軟的。」
他起身掀開了簾。
我一字一句說:「你若走出這輛馬車,從此我們夫妻恩斷義絕!」
顧瑜明背影停頓了兩秒,利落地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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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瑜明上了馬,很快帶著一半護院揚長而去,消失在長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