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慶功宴上,再見到周砚非,他的臉上多了一道傷口。
他低著頭,努力想用側邊的頭發遮擋,眼神也黯淡了許多。
想來這也是他不再回信的緣故,眼神看向我時也多了幾分躲閃。
身後有人議論這位屍山裡的閻王臉上的疤痕醜陋又生畏,下人為他端茶時都嚇得手抖,引得旁人側目。
我依舊旁若無人地走到他面前,臉上笑意盈盈,
「我又為你縫了一雙靴子,鞋底是用雲紋錦面做的,待會可讓阿採送到你府裡。周將軍,你的疤不難看的,這是你的功勳和榮耀,好好上藥,一定會痊愈的!」
他的雙手緊張地摩挲著衣角,終定定地點頭,眼尾上揚彎似月牙,笑容宛如桃花盛開,
「你送我的,我都喜歡,我......我身上的衣衫,靴子,香包,盡是公主縫制的了。」
「你穿的可舒適?
」
「舒適,我很喜歡聞衣衫上的淡淡白茶花香。」
白茶花是我最愛的花,幹淨潔白,好似雲朵。
將白茶碾碎融入皂角,洗出來的衣物便會散發淡淡幽香,這是專屬於我的味道。
14
吃些糕點很撐,我便打算去御花園裡散散步,周將軍需得去上藥,就道了別。
路過涼亭,看到宋昭華在那靜靜地坐著,我本想遠遠走開,耳邊傳來幽幽一句,
「你是故意和太子寫信的吧?」
寫信?
我轉過頭,疑惑地看向她。
「你們閨閣女子擅長心計,這我是知道的,你嘴上說著退婚卻還是舍不得殿下,彎彎繞繞一圈子給太子送信,遮遮掩掩的真令人不恥!」
她喝茶的動作幹脆利落,眉眼盯著我,像審問犯人般凌厲,
「曲頌寧,是我高看了你,如今我和太子已生嫌隙,你現在大可趁虛而入!」
三兩句將她和裴景的矛盾變成了是我從中作梗,御花園裡散步的貴胄官眷不在少數,也紛紛側目看我。
沒成想她竟心直口快到如此地步,我當真是為裴景汗顏,倘若她成了皇後,這皇宮禮數不得重新改一改?
我悶紅著臉想開口解釋,身後忽地傳來兩字,
「住口!」
裴景姍姍來遲,我回頭便看到了一襲繡著金蟒的紫色朝服。
「昭華,信是我故意扣下的,不關頌寧的事!」
「故意?焉知不是她的心計?我與你恰有分歧,她就有信傳來,你為了維護她還要說故意?」
「我解釋了那麼多句,你為何這麼固執己見,油鹽不進?」
「太子!你莫忘了,
是我們宋氏一家前僕後繼,全族犧牲,才有你今日!戰場上終究是我們宋氏更有經驗!」
「所以呢!我就要當個提線木偶被你提著走嗎!」
兩人一言一語又開始吵得不可開交,不知何時我的胳膊被人拉住,那人稍一用力將我扯到一旁。
周砚非擋在了我面前,高高束起的發如春風飄逸,他輕輕開口,嗓音如空谷幽洞,
「宋將軍誤會了,信是頌寧寫給我的,你瞧,我還穿上了她給我寄的護膝。」
很少見到他如這般眉飛色舞,好似炫耀般撩開了下衫,又叉著腰彎頭,
「頌寧會的可多了,不僅會縫制護膝,還會烹飪糕餅,這都是給我做的,宋將軍可不要誤會了人。」
我知他孤單冷漠,卻從未見過他這一面。
心不由得直跳,可我還是紅著臉上前去,堅定地維護自己,
「宋將軍,我的確不是什麼英雄,一直長在閨閣之中,沒辦法上戰場S敵衛國。可我的母親是遠嫁而來的和親公主,她來自遙遠的部落,為了兩族和平,一人來到異地,S後也無法回到故土,隻能埋在青山之上,遙遙望著家鄉。她也是閨閣在世女。我們不能選擇自己是出身武將還是文官,不能選擇自己是平頭百姓還是貴胄子弟,生在什麼地方,就活成什麼摸樣,您一家忠君愛國,實在敬佩,我想我們閨閣女若是和您一樣生在武將之家,衝鋒陷陣,戰場S敵的時候,我們也一樣不會退縮!」
一字一字,如風過耳,珠玉落盤。
我平素溫婉柔情,從不與人爭執,眉梢間的和順變成果敢,眼神中蘊含的異域格外冷豔。
周圍傳來陣陣掌聲,一向瞧不起我的世家女頭次站在了我這邊,她們不再冷嘲熱諷,而是挺起胸膛回了一句,
「我們若是能上陣S敵,也定會像宋將軍般不讓須眉!」
場面莫名激昂,宋昭華沉默一陣訕訕離去,太子神色復雜,想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我也終是為自己辯白了一次。
我阿娘,也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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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是我的生辰,皇後娘娘也準備辦我的及笄之禮。
自那日御花園剖白,許多世家女都想同我交好,而流言莫名傳了出來。
說宋氏昭華性情強硬自退婚約,太子妃之位還得是我。
太子今日也來尋我,再沒有以往的孤傲,臉上也展出了笑容,
「頌寧,再過幾日你就要及笄,可想好要嫁誰?」
「我自是知道,不用太子提醒。」
「倘若你可嫁與我為正妃......」
「太子慎言,
我如今已是周將軍的未婚妻。」
他嘴角的笑戛然而止,冷得像冰,語氣也變得冷漠,
「你以為周砚非是什麼良人嗎?他......」
「周將軍是什麼人,我自會慢慢了解!」
我早已不想當什麼太子妃,噎得他氣得發狂。
轉身一別,隻留背影。
罷了。
我與裴景,終是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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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等著及笄,不承想等來了周砚發瘋的消息......
是的,他絕對是發瘋。
流言蜚語傳遍京都,而我絲毫不在意,安心等著及笄待嫁。
小廝的通報打破了安寧,周砚非病了,還病得很重,讓我入府探望。
我與他早有婚約,何況也有前例,
先帝的女兒文姝公主便是還未成親前去照顧生病的驸馬,兩人的感情更加如膠似漆,傳成一段佳話。
可我急匆匆趕了過去,隻見到了他懶懶地倚在牆壁上,眼神直勾勾地望著,不加掩飾的佔有欲,
「阿寧。」
他叫我阿寧......
我呆呆回應,慌忙地問:
「你是哪裡病了?」
「這裡。」
他手指著心髒,向前一步幾乎貼著我的身體,
「聽聞阿寧不嫁我了,這裡就疼。」
我的臉紅到了脖子處,摸了摸他的額頭,
「也沒發燒啊......」
下一秒,肆意的吻輾轉在我的唇上,他像弑天的惡魔般將我推至牆邊,一隻手將我的雙手禁錮在頭頂,一隻手又箍住我的腰間......
「阿寧.
.....想當太子妃嗎?」
「不......不想。」
「這才乖。」
直到我喘著上不來氣,他才慢慢將唇轉向脖頸,我的心好似墜下懸崖又直上雲霄,眼中莫名起了恐懼,
「你......你先前的害羞都是裝的?」
「傻瓜,害羞怎麼裝得出來,面對你,我是真害羞。」
「可你為何......今日這般行徑?」
「我是不想再忍了。」
他拉著我坐到軟塌上,將我抱入懷中,像傲嬌的貓一樣慵懶放松,
「阿寧,你知道那些傳言嗎?我就是S人堆裡爬出來的......義父將我撿回來那日,我滿身的屍臭味,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外面的世界空氣那麼甜。」
「我隻記得好多賊兵闖入了我們家,S了好多人,阿娘替我擋了好幾劍,
我身上的衣衫都是阿娘的血,後來賊兵將我們都丟到了亂葬崗,我就在那裡過了好幾日。我不敢跑,也不敢爬出去,就抱著阿娘的屍體睡,烈陽暴曬,大雨傾盆,一天又一天,直至義父看到了我。」
「阿寧,我S了好多人,總睡得不安寧,直到聞了你獨有的白茶花香。你說你是我未來的妻子,我其實不懂什麼是愛,隻覺得挺高興的。」
「我不喜宋昭華,因為她欺負你,可她的父親曾是我並肩作戰的伙伴,我隻能略施小計,讓她和太子生一場氣,沒成想,差點連累你要嫁給他......」
「打仗時,我在帳篷裡睡不著,總要抱著你給我做的護膝,上面有你的味道,阿寧,你讓我覺得很溫暖,很期待,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覺得以後的日子有你,我會很快樂。」
「阿寧......我不是什麼純潔的好人。」
.
.....
「那......你為什麼要裝啊。」
我不解他為何不裝到底,非要現在才露出原形,可看到他頭倚在我肩膀上,舒服得快要睡著了,就好似又明白了。
「你是怕我嫌棄你嗎?」
他點頭,
「我怕你嫌棄我身上,有屍臭味。」
「我聞不到哎,隻有白茶花香。」我笑道,臉紅地蹭了蹭他的鼻子。
「周砚非,以後不許害昭華,她是將門之後,理應厚待。」
「嗯,我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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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許嫁,笄而醴之,行完禮後,皇帝再次召見了我。
他問我是否後悔,我則回答並不後悔,禮成,婚在。
宋氏昭華也參加了禮宴,她一改往常的強硬,向我微笑,
「你是個好姑娘,
曲頌寧,是我錯把世間閨閣女的不易當成了嬌氣,你說得對,倘若她們有得選,定然不會被這禮教束縛著。」
「宋將軍,你也是個好姑娘,你為國奮戰,堪稱典範。」
「我們還能成為朋友嗎?我想讓你教我縫制香包。」
「好啊,那你教我蹴鞠。」
我們相視而笑,女子不易,本該攜手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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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華沒有成為太子妃,她終究還是退了婚。
我也是這些時日才看透裴景,他這般心機深沉,算來算去,既要也要,終不是良配。
沒有宋昭華,還有李昭華,王昭華,就算我成為太子妃,也隻能成為他的棋子,攀附他。
及笄禮成,載明鴛譜。
我即將迎來我的大婚,這是我期盼已久的日子。
阿娘,我雖是閨閣在世女,
卻從未忘記您的教導。
我,也是自己的英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