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算他不受寵,也全心全意地對待他。
夏日為他縫香包,冬日為他做護膝。
連他喝藥,都是我一口一口哄著喂。
可恰逢戰事,平息之後,他卻請求另娶他人。
還大言不慚地勸我大度:
「昭華的全族為國捐軀,是功臣之後,你理應懂事,終歸你也遂願同我訂親了。」
宮裡誰都知道我對他情根深種,絕無二心。
可那日我風輕雲淡地提出了退婚,
「我傾慕周將軍良久,願嫁他為妻。」
1
永安殿的退婚旨意還沒宣布之前,太子裴景就站在雕刻著金龍的屋檐下問我:
「昭華已經退步願和你同為平妻,你當真想和我退婚?」
我點點頭,
向他行禮,
「我寧再嫁,也絕不為妾。」
「曲頌寧,昭華全族隻剩她這一人,我怎可讓她為側妃。我說過她是將門之後,不屑於宅門內鬥,你嫁與我之後可掌府中大權,還要鬧什麼脾氣?」
他說這話時,我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宋氏昭華,眉眼英氣,很有將門風範。
她穿著一身騎裝,束著長發,伸手拉了拉裴景的衣角,叮嚀了一句,
「終歸是我橫插一腳,你別怪公主。」
他俊美的臉上很快染上了一絲紅暈,隨後安慰,
「你是英雄之後,何罪之有?」
一別不過半年,裴景的雙眼比從前更加了鋒利了,可向我說話時,還是那般刻薄,
「嫁給我不是你一生的夙願嗎?不要再和我鬧別扭了,曲頌寧,你要以大局為重。」
他甚至不想聽我的理由和解釋,
拉著宋昭華轉身就走了。
不過我的想法於他,好像也不過是一紙空話。
2
所有人都認定我是在和裴景鬧別扭,等過兩天,定然會去找他乖乖認錯。
就連伺候我多年的侍女阿採也替我想後路,
「過兩天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這次平息邊疆,太子功不可沒,皇上說要和慶功宴一起辦,一定是熱鬧非凡,公主到時好好準備生辰禮物,繼而向太子認個錯兒就好。公主當真要嫁給周將軍嗎?」
阿採面露難色,倒茶也漏了不少。
我知道她的擔憂,外界都傳大將軍周砚非是屍山跟前的閻王,是從S人堆裡爬出來的,S過的人比螞蟻還多。
說他面相就帶著煞氣,隻看人一眼就能把人嚇S,這樣的人怎麼會疼女人,所以即使到了娶親的年紀,也依舊孤身一人。
沒有人會相信,
我舍棄了太子去選擇他。
畢竟我一個孤女,嫁給太子已是最好的前程,就連皇上也覺得我在賭氣,即使寫好了賜婚詔書,也說再給我三日考慮時間,若是三日之後反悔了,我依舊會嫁給裴景。
其實之前我也覺得,覺得我一定會嫁給裴景的。
我知道他怕苦,過去他生病吃藥,我都是一口一口哄著喂他。
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從小母親就不在了,知道他怕孤獨,怕冷,總盡可能地黏著他,夏天拉著他去放風箏,捉流螢,冬日不管風雪多大,都會撐著傘在尚書房等他。
我最擅長做蜜餞和甜點,在別的女娥鬧著說不喜歡刺繡時,我已經給他繡了好幾個香包了。
那個時候不管他對我多冷淡,我總覺得我就是太子妃,是他以後的妻子,我為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可我即將及笄,
明明很快就能嫁給他了,我卻不想嫁了。
3
裴景的生辰宴是皇後娘娘親手操辦的,今日的皇宮歌舞升平,賀聲不斷。
以往他的生辰都是我陪著他過的,今年早已不同往日,他打贏了勝仗,收復了邊疆,改變要被廢的命運。
我來皇宮時,他雖貴為太子,伺候的人卻少得可憐。
他並不受重視,皇上對他也格外嚴苛。
他的母親是先皇後,是皇上的第一任妻子。
先皇後逝去後,皇上又立了繼後,又有了新的嫡長子,他的處境也極為尷尬。
那時候,他為了可以擔得起太子的名號,事事都要爭第一,可皇上寵愛新嫡子,若沒有這次戰功,恐怕皇上早就要改立太子了。
而我的母親是異域邦族的和親公主,遠道而來嫁給了我父親。
可惜的是我父親雖貴為王爺,
卻並非先皇親生兒子。
他還是一個病秧子,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病S了。
八歲那年,我母親也去世了,我就被太後娘娘接到了宮中撫養,賜我公主的身份。
裴景出徵前,我早就為他準備好了生辰禮物,是我親自繡的禮服,想讓他穿上我繡的衣服向皇上請命娶我。
可如今我看著那件我一針一線繡成的月白色錦袍,輕嘆了聲,
「阿採,幫我打聽一下周砚非的身量尺寸,這件衣服改了吧。」
「改了?那公主要送殿下什麼禮物啊?」
「什麼都不用送。」
他如今已經不缺我這這一件禮物了。
收復邊疆功不可沒,更會是言官精心編撰的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份榮耀足以讓他登上帝位,他早已不是之前的裴景了。
4
我來大殿慶賀時,
專挑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聽著文武百官的家眷談論著邊疆戰爭的慘烈,尤其是宋氏一族為保護裴景英勇犧牲,而宋昭華更是女子不讓須眉,陪著殿下廝S戰場,取得勝利......
這番壯舉,卻隻求太子的平妻,實在是大義......
他們討論激烈著,若不是國公夫人看見我來了後咳嗽了一聲,怕是我要聽到個三天三夜。
如今一向不待見裴景的貴公子紛紛上前獻上賀禮,世家大族的小姐本想上去恭維一番,卻看到太子的手緊緊握著宋昭華,隻能悻悻走開。
她們少了樂趣,看到我後眼睛才亮了起來。
一行人又走到我面前落井下石,
「曲頌寧,你身上留著西域的卑賤血脈,卻畫著我們中原的妝容,不覺得別扭嗎?」
「當然別扭了,你看她的太子妃之位都被奪走了,
焉知不是我們中原祖宗顯靈了。」
「你們不知道啊,太子歸來後的第一件事可是去求皇上娶宋昭華啊,還以為太子多看重你呢,你陪伴太子那麼多年,都比不上我們中原女子一根頭發!」
一言一語全是奚落,而我望著裴景腰間別著的玉佩出了神。
他出徵前,我繡了好多香包,裡面裝著驅蚊的,止血的各式藥草。
而如今他的腰間是一枚鴛鴦佩。
我不敢看宋昭華的腰間,怕看到了傷心,眼睛泛著酸,張望著,就看到了獨坐宴席的周砚非。
關於他的傳說太多了,都說他是骠騎大將軍從S人堆裡救出來的,升官全是靠自己一刀一劍拼出來的。
我不想再聽奚落,也不想再被吵嚷,索性提留著裙就坐到了他的旁邊,反正以後也是要在一個被窩裡睡覺的。
他的玄色衣袍上繡著竹子,
明明是S戮中的魔鬼,卻喜愛風雅之物,我坐過去後不禁看他,正好和他對視。
那雙眼,經過戰場的洗禮,格外的幽暗。
我和他的第一句,是我被看得心慌隨便說出來的解釋,
「我......我坐過來是因為,我是你未來的妻子。」
5
是個人聽到這一句都會蒙的,更別說他了。
皇上的賜婚詔書還沒公布,滿宮的人依舊認為我是內定的太子妃,哦不,如今是太子的側妃。
恰巧此時皇後娘娘也看到了我,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頌寧,你又精心為太子準備了什麼禮物啊?」
此話一出,我便成了全場的焦點,裴景這才看到了我。
那一刻,我當真是看到了他牽宋昭華的手松了一下。
而我空手而來,
搖搖頭說:「我並未準備禮物。」
看熱鬧的賓客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唏噓聲響個不停,直到皇上打著圓場宣布,
「朕已經決定將昭華嫁給太子做正妃,頌寧說傾慕周將軍已久,朕也覺得他們郎才女貌,等頌寧及笄後就不日成婚。」
「皇後啊,頌寧是和親公主留下的唯一血脈,她的嫁妝定要符合公主的身份,昭華是英雄之後,也要按公主的身份去置辦。」
宴席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後唏噓聲化為了稱贊,稱贊太子體恤將士,善待英雄之後。
而我努力去忽略裴景和宋昭華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和周砚非謝恩。
等絲竹聲起,舞池中央歌舞升平,我才轉過頭看到了周砚非的臉,紅得像柿子一樣......
我尷尬地問:
「你是不願意嗎?」
他有些慌張,
手中的杯盞差點滑落,有些不解地問:
「為何......為何願意嫁給我?」
「許是因為姻緣天定罷。」
無論是宮中還是宮外,高門閨女,富家子弟多數都看不起我,隻因我身上留著西域邦族的血。
嫁給王宮貴胄,他們也大多嫌我出身;若不嫁,等待我的,必定是和親,我不想離開故土,周砚非是我最好的選擇。
都說他是煞星,身上也都是S人味兒,可我坐在他身旁,卻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而他其實生的也蠻好看的。
我將昨日剛做好的香包遞給了他,上面還繡了平安二字,
「這裡面裝著蒼術和薄荷等一些中草藥和香料,既可驅蟲又可闢邪,雖比不上玉佩那般華貴,可也是我親手繡的,還望你不要嫌棄。」
他點點頭,紅著臉別到了腰間,
「謝......謝謝你。」
坐在他身旁有個好處,再也無人敢來打擾了。
現在想想,他這天煞孤星的名號也挺好的,總歸是不用聽難聽的話了。
我自顧自地吃著宴食,卻忽略了身旁的男人。
他晦暗的眼神閃過一絲狡黠,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瓣。
6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我拜別周砚非後就想去看太後娘娘,誰知又被裴景攔住了去路。
他一身官服,儀容更勝往昔,身後站著的,依舊是宋昭華。
「頌寧,我實在沒想到你竟要和我賭氣到這般地步,為何要糟踐自己嫁給周砚非?」
「這是婚姻大事,不是兒戲,我真的希望你能顧念大局,不要再意氣用事了。」
穿上女子服飾的宋昭華比騎裝添了絲柔意,她忽然走上前來握住我的手,
言辭懇切道:
「妹妹,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入府之後,定不會與你爭什麼,搶什麼,你萬不可誤會於我。」
「我也絕不會奪你的掌家之權,我喜舞刀弄槍,卻不喜爭寵內鬥,你大可放心。」
「況且你和殿下也有情分,於情於理,這掌家之權也是你的,以後殿下寵你,我也不會拈酸吃醋,妹妹切不可意氣用事,拿自己的婚姻大事開玩笑,嫁向那虎狼窩啊!」
他們明明說得那樣真誠,我卻覺得失望,很失望,
「裴景,我們八歲相識,如今也相伴八年有餘,可你始終對我有偏見,不是嗎?」
「難道你覺得我是怕宋姑娘同我爭寵而賭氣嗎?覺得我在乎掌家之權嗎?覺得我看重的是太子妃的位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