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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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跪,也不走。


我衝春桃抬下巴道:「叫小廚房做些吃的來吧。」   


春桃會意,一並帶走了殿內的其他人。


我半眯著眼睛打量陸執。


依稀倒是能看出些成年後的影子。


清瘦的少年還未長開,線條還不如成年後流暢,隻是脊梁骨依舊挺直。


桃花眼梢天生帶紅,點漆一樣的瞳仁直勾勾地看著我,緊抿的唇因為過於用力,殷紅如血。左臉上擦破了些皮,滲著鮮豔,襯著眼角一顆紅痣,徒添媚色。


雌雄莫辨,貌若好女。


難怪讓那渾不懔的齊璆一眼看上。  


我慢悠悠地開口:「本宮不缺男寵。」


陸執一直梗著的脖子幾不可察地松動一瞬。


我氣定神闲地招呼他過來:「來。」


陸執猶豫了半晌,還是走上前來。


我去拉他手腕的時候,他明顯不適,像是極其抵觸肢體接觸,卻又生生忍住,看著渾身不自在。


我一寸寸展開他攥緊的拳頭,

好不容易粘在一起的血痂又崩裂開。


鮮紅的血洇上了我的袖擺,陸執下意識要抽回手。  


我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別動。」


陸執僵硬地懸著手腕。


九千歲何時這般手足無措、坐立難安過?


我忍不住嗤笑道:「狼崽子。」


小時候是狼崽子,長大了是狼犢子。


嘖。


我隨手拿起出宮之前放在榻邊茶幾上的帕子,按在他的傷口上,微笑著問:「疼嗎?」   


陸執小臉煞白,終於開了第一句口:「不疼。」


這性子倒是一直如此。


我暗罵了一句狗脾氣,手上力度又加重幾分,「不知道疼?」


陸執不說話了,隻是咬著牙,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將繡帕打了個結實的結,包好了他的傷口。


「知道疼,下次就別割自己。」我放開他的手,擰著眉心搓了搓指尖沾上的血跡,「叫什麼名字?」


陸執盯著我指尖和袖子上的血,

後退了幾步,低下了頭,「陸執。」   


「為什Ṱü₆麼在紅袖樓?」


「我阿娘是紅袖樓的,我自小就在紅袖樓。我七歲那年她死了,我就隻能待在那兒打雜,除了打雜我也不會別的。」


陸執抬起頭與我對視,面無表情,口吻麻木。


「這樣的事很多嗎?」


我瞧到了他的小動作,其實他的指尖一直在不停勾著帕子打的結,看起來十分無措。


原是從這麼小的時候,就有了這個習慣。


前世的九千歲,嗔瘋笑怒,狂放陰狠,唯有床笫私下之時,會有意無意地勾著我的發梢玩。  


「多。」


陸執頓了頓,意識到我在看他的指尖,頓時捏緊了拳頭,又恢復了整個人一動不動的姿態。


我嗯了一聲。


原來他身上那些傷都是這麼來的。


九千歲不喜人伺候近身沐浴,連睡覺時都穿著錦衣紅袍,隻有我見過他的身子。


冷白,

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玉,卻夾著一道道傷痕。


有鞭痕,有燙痕,還有刀痕。  


陸執道:「帕子我會洗幹淨還給你。」


我挑眉,看向他,「本宮乃雲川公主,你該喚本宮殿下。」


真稀罕。


還能從陸執嘴裡聽到「我」這個自稱。


這人心情好了便自稱臣,哪裡不爽了就陰陽怪氣地稱自己咱家,總之不是個暢快性子。


我失笑,我反倒成了最了解他性子的人。


「殿下。」   


陸執眼神閃爍不定,就是不看我,手指尖又無意識地勾起了帕子結。


我往後一倚,「既喚了本宮殿下,此後就跟在本宮身邊罷。瞧你倒不像是個做不成事的,先去本宮的暗衛那學個一年半載,本宮再給你安排差事。」


陸執詫異地看向我,難得繃不住神色,「可我是娼妓之子……」


他桃花眸水光寒涼,盯著我被血洇湿的袖子和指尖。


沒由來的,我知道陸執是什麼意思。


我是娼妓之子,我的血髒。


我垂下眸子,撐著額頭,復又抬眼看他,「本宮從不養廢物,也不做無利起早之事。黑貓白貓,抓得住耗子的,就是好貓。」   


陸執定定地看著我,咬緊的牙關一點點松開。


他握緊掌心,任由層層鮮血沾透帕子,順著指尖淌下,「殿下今日之恩,我不會忘。」


我擺手,示意他自去。


陸執一瘸一拐地出了正殿,我恍惚意識到他方才可能早就被齊璆差人打了一頓。


半句疼都沒喊。


我揉著額角,一時之間有些分不清,我尋陸執,到底是出於養一條聰明狼崽子的利,還是……


舍不下他了。


5


「阿姐,他不會放過我的。」


「阿姐,你死了,他會不會很傷心啊?阿姐,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你替我,探探路罷?」


身著九爪龍紋袞袍的少年盯著我,臉上是天真無邪,

眼神卻惡毒得讓人膽寒。


……


我再次從夢中驚醒。


動靜不大,卻還是被門口守夜的人察覺到了。


陸執推開殿門,執著燭火,一身清霜。


他步履匆匆,撩開帷帳,恰好見我坐起身來,身上隻有單薄的寢衣。


陸執的手頓住,過了幾秒才慌忙收回,眼睛和手腳都在亂飄。


他跪在地上,借著燭火,我瞧見他白玉一樣的耳垂,泛上了可疑的紅色。


我哼笑一聲,並不在意他的無禮僭越。


我自顧自地掀了被子,腿一抬一擺,換了個姿勢,不著羅襪的腳就搭在了地上。


「殿下,地上涼。」陸執本是低著頭,又不敢看,隻能抬起頭,聲音小得可憐。


我眯著眼睛,打了個哈欠,不甚在意道:「是嗎?」


陸執遲疑了半晌,紅著耳朵去拿鞋。


他生得很白,皮膚比尋常女子還要冷白細膩,正因為如此,愈發顯得唇色鮮紅,桃花眼暈周遭淡淡的粉色,忍不住讓人想一再逗弄。


前世哪有人敢去逗弄九千歲,隻能由他定奪旁人的情緒。


我眼神一轉,起了壞心思。


陸執低著頭捧了鞋來,我抬起腳,踩在他手上。


冰涼的觸感就像他這個人,怎麼也捂不熱。


陸執定定地不動,「殿下……」


我懶洋洋道:「替本宮穿上吧。」


他耳垂的紅色,漸漸蔓延到兩頰。


陸執抬起頭來和我對視,眼神晦暗,「殿下,請不要作弄臣。」


「想哪兒去了?」我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作弄?」


我掩嘴道:「本宮沒治你個忤逆之罪算寬宥了。讓你去暗衛營,同本宮說說,你為何在本宮殿門口守著?」


真有意思。


九千歲小時候,竟如此有趣。


陸執一頓,眼神別過去,纖長如蝶翼的睫投下一小片濃密的陰影,「殿下於臣有恩,臣白日在暗衛營,晚上便來替殿下守夜。」


我揶揄道:「學了幾分三腳貓功夫?就想盡侍衛的責了?


「殿下救了臣,臣便守著殿下。」陸執抿嘴,眼神一暗,伸出另一隻手,捧起我的腳,送進鞋裡。


他指尖冰涼,又主動要去替我穿另一隻鞋。


我探究地看著他,嘖了一聲,「死心眼。」


陸執替我穿好另外一隻鞋,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說:「臣願為殿下刀山火海,死生不論。」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行了,說得如此誇張,不過本宮記著了。」我俯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以後跟春桃多學學,這宮中的規矩繁復,日後行走莫丟了本宮的顏面。」


言下之意,我是準備將他帶在身邊了。


我擺手,示意陸執下去。


他離開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像是一匹隻會獨自舔舐傷口的獨狼,帶著野獸獨有的直覺,執拗地認準一個死理。點漆一樣的瞳仁裡裝下誰的身影,就恨不能馬上叼回自己的窩。


前世能從一個無名小太監混到把控朝政的九千歲,是要幾分膽識的。


如今不過才是個被我帶回宮來的小孩,

也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起身,慢慢踱步到窗棂處,開了扇窗,任憑夏風卷著蟬鳴緩緩發酵,白鴿咕咕扇著翅膀落在窗前。


以小博大嗎?


自不量力。


我哼笑。


偏我們都是這樣自不量力的人,掙扎著想要往上走,不肯輕易認命。


前世我是為了弟弟,今生也該為自己活一回。


我尋了紙筆,悄無聲息地寫了一封信,眼見著白鴿飛遠。


月光灑進殿內,鋪了滿地幽幽。


「本宮是真的很好奇。」


「你有什麼秘密呢?」我喃喃自語,眼神一寸寸結了寒冰,「本宮的……好弟弟。」


6


一晃半月過去,倒是沒再有什麼風聲。


盛沅來鳳儀宮找過我幾次,都被我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搪塞了過去。


我推開眼前的茶杯,活動兩下筋骨,「近來陸執如何?」


春桃道:「奴婢聽暗一說,他很是肯吃苦。」


「規矩呢?」我漫不經心地拿起一顆橘子,「學得怎麼樣了?


春桃又道:「上次殿下差他去東廠辦的事十分利索。殿下當真慧眼識珠,他是個可塑之才。」


我扒開橘子,一絲絲地挑著橘絡,「跟東廠打交道,誰吃虧?」


春桃笑了,「東廠的於公公可是栽了大跟頭,聽說陸執明著敲打幾句不夠,暗裡還打斷了於公公幾根肋骨,現在人還在床上躺著,動彈不得呢。」


我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辦得不錯。」


東廠的副手於福豪,本是我的人,剛進宮就被我暗地栽培,一手提到東廠副提督的位置。


然而人心難測,半年後,他暗地裡投靠了九皇子,老九借著這事削了我在戶部的權不說,還害我折損了不少黨羽勢力。


更重要的是,因為這次傷筋動骨,間接造成了幾年後我任人魚肉的局面。


為了奪權回來,我爬了那時已經控權朝堂的九千歲的床。


正思及此處,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說曹操,曹操就到。


「殿下,您要查的事有結果了。

」處於變聲期的少年聲音有些沙啞。


陸執跪在地上,將託盤高高呈上,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拿過託盤上的信箋,逐封查看。


我手緊了又緊,終究是沒忍住,將所有信箋胡亂捏成一團。


我垂下眸,面色陰冷。


陸執低低道:「盛沅如此狼心狗肺,殿下要殺了他嗎?」


我看見他這副模樣,覺著好笑。


約莫是前世和九千歲動不動就針鋒相對慣了,見他如此,忍不住就想開口逗弄。


我淡聲道:「抬起頭,過來。」


陸執應聲抬頭,放下託盤,起身上前,難得的聽話乖巧。


我俯身前傾,手指尖挑在他的下巴上,強迫他將頭仰得更高。


剛染就的丹蔻鮮紅濃豔,一路向下攀,最後停留在小巧精致的喉結上,朱紅映著冷白,無端曖昧叢生。


少年長得快,不過進宮月餘時間,比那拔節的青竹竄得還快,依稀可見修長的身姿和挺括的輪廓。


我另一隻手拉過他的肩膀,逼著他與我對視。


掩在衣裳下的緊繃讓人生出罪惡的心思。


被我一扯,陸執跟著踉跄兩步,身子也低下來,形狀優美的唇瓣與我咫尺之遙。


我將指尖按在他的喉結上,側臉繞過,對著九千歲不告於人的敏感耳蝸輕吐了一口熱氣。


我悄聲道:「那是本宮的弟弟。雲川國太子的名諱,也是你一個奴才叫得的?規矩,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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