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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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住:「張大人,這是要做什麼?」


張文鳶道:「你的女學不是一直在籌款嗎?」


「做官這幾年,我早就不耐煩那些天天給我使絆子的男人了,以為他們幾個湊在一堆說些闲言碎語,我就會怕他們了嗎?」


「這天下,不該隻是你我,當有更多的女子,都能站著,走完一生。」


無論張文鳶出於何意,我還是收下了她的銀兩,她或許曾經做錯,但她如今說得卻對。


這天下的女子,都該站著,將這一生走完。


39


德化三十一年冬,又大雪。


江南道凍死百姓數萬,餓殍遍地,屍橫遍野。


朝廷撥下去的賑災糧卻被層層盤剝,最後到災民手裡的,隻剩摻了沙礫的米糠。


而貪墨下的贓銀,一大半都進了趙奕的私庫。


源源不斷地消息送到了我手裡,我再也按捺不住。


趙時衍卻皺眉道:「時機未到,再忍忍。皇叔勢大,若想扳倒他,並非一朝一夕。」


我卻不這麼認為:「殿下,

我們能等,尚且是因我們還有一口飯吃,有一件冬衣可穿。可那些百姓呢?如今天寒地凍,他們隻能餓死冷死,老弱婦孺,誰能等?」


趙時衍道:「可若不能一擊即中,後果怕是滿盤皆輸。」


我問他:「殿下,下官宦海沉浮,為官十一載,方才走到今日。若這書下官不上,那又該誰來上?是讓那些和下官曾經一樣的微末小官來做這樣的事嗎?」


「下官謹小慎微,猶怕行差踏錯,可如今,下官是戶部侍郎,是人人皆知的盧大人!下官有足夠大的聲量,能夠上達天聽。可若下官不能為那些百姓求一個公道,下官這些年,到底所謂何圖?」


趙時衍闔了闔目,嘆了口氣,終是道:「你去吧。」


我在大殿堅硬的ƭů₌磚石上跪下,一心死諫。


大殿內靜得厲害,更漏滴下來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時光仿佛被刻意拉得漫長。


良久,良久之後,一道細細小小的聲音響起來:「臣附議。」


她聲音不大,

隻是殿內實在太靜了。


我側頭去看,她跪得很遠,殿外的光照進來,有些刺眼。


模模糊糊隻是一個瘦弱的身影。


是喬若敏。


今科春闱的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正七品編修。


在女學裡念的書,人前叫我一聲盧大人,私下裡見我總是紅著一張臉叫我老師。


印象裡,她話並不多,更多的時候,旁的人嬉笑打鬧,她也是悶悶地坐著,仿佛有讀不完的書,做不盡的事。


旁人的事,她從來不摻和半分,所圖不過是能保護她母親,安安分分過完一生。


可如今,她跪下來了,「臣附議」三個字,賭上了她為官的仕途,她想要的安穩人生。


煌煌光影下,我仿佛看見了十一年前的自己,那一道身影仿佛和曾經的我交疊在了一起。


她說得沒錯,她確實沒有叫我失望,也沒有叫我賠本。


「臣附議。」


張文鳶跪下了。


「臣附議。」


李莞之跪下了。


「臣等附議。」


自我身後,一個又一個女子跪下了。


可她們的跪下,卻令千千萬萬個女子都站了起來,足以立世。


那些細小的嗓音一聲又一聲終是匯成了巨大的聲浪,如同一柄利劍,以其匯聚之力,化為國之利器,插入王朝腐敗的瘡痍。


十一年前的我乘著光影走到我面前,她笑盈盈地看著我,她說:「盧昭寧,你看,你做到了。」


是的,我做到了。


為天下女子求一條路。


而這一路,又有愈來愈多的女子,與我並肩攜手同行,一往無前。


40


殿外傳來刀尖兵戈之聲,攝政王趙奕孤注一擲,終是反了。


兵士將大殿重重包圍,卻自遙遠處傳來一陣厲喝,一襲紅衣策馬而來,自包圍處破開一個缺口。


是我娘。


她一身戎裝,提槍而立,英武不凡。


外祖母領三千精兵日夜奔襲,趕到盛京。


她同我娘一道而來,自馬背上拋出一柄槍來給我,我堪堪接住。


外祖母朗聲道:「老娘最不耐煩打仗,但也最不怕打仗。」


「若真有什麼魑魅魍魎敢動搖我大周之國本,

先問問我們祖孫三人的槍,答不答應!」


趙時衍早有埋伏,攜禁軍而來,兩相交鋒,血流宮禁。


趙奕見大勢已去,棄械伏誅。


一場宮亂,終是消弭於無聲。


天子下令徹查,如此各地的奏章如雪片一樣傳來,官員豪紳兼並土地,百姓被迫出賣良田,最後連生計都難維持。


而江南茶鹽道一任三年,貪墨之巨,多達千萬兩之多,而這之中的半數,又被送往了趙奕的府上。


崔青青其實從未想過,她如今的奢靡人生,究竟是敲骨吸髓了多少百姓才得來的。


攝政王被抄家。


崔青青被人從她那金屋中拖出來時,她發髻凌亂,狀如癲狂,大聲喊叫道:「我是清河崔氏嫡女!我爹是崔勉!我娘是王氏獨女!我還是陛下欽定的太子妃!你們不能抓我!」


她說了那樣多,可她那些身份家世裡,卻從來沒有她自己的姓名。


她早已經忘記了,她自己,到底是誰。


她被送去京郊的莊子上服苦役,

面對來指教她的葉七娘,她又一次發了瘋:「我養尊處優,金尊玉貴,你讓我在莊子上紡紗織布?你是不是盧昭寧派來故意折磨我的?」


葉七娘看崔青青像看一個傻子:「你有什麼毛病?這世道靠自己本事吃飯,有什麼問題?」


「來這莊子上,每頓飯都得靠自己來掙。你幾時把這些布匹織好了,幾時有飯吃。」


「你若不想織布,想做別的也行。不會我也能教到你會,但你別妄想著偷懶,這裡沒人會管你從前是哪裡來的。」


崔青青完全接受不了,她嬌養了這些年,如何肯俯首做事:「你讓我做粗活?又髒又累,我不做。」


「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如……你送我去做瘦馬吧,去秦樓楚館伺候男人也行,我不要做這些,我不要!!!」


葉七娘都驚呆了,氣不打一處來:「盧大人、林大人她們,努力了這些年,才一點一點把那些吃女子血肉的腌臜之事清除。

拼了那樣久,才讓我們能和那些男子站到一處,能平等地去和他們爭一爭將來。你有手有腳,分明能靠自己本事吃飯,你居然自甘墮落,要做男人的玩物?!」


葉七娘氣得手都抖:「你對得起盧大人,對得起我們。」


「對得起同樣身為女子的你自己嗎?」


崔青青死在了三日後,她是一根白綾將自己吊死的。


她寧可求死,也不願意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可她到死都不會明白的。


她一生坦途,自然不知道,尋常女子若是想站到和男子一樣的高處,要花費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力氣。


男子覺得稀松平常的起點,卻是我們女子渴慕追求的終點。


可縱使再難,一間又一間女學辦下去,一代又一代女子傳承下去,女子的天地終將廣闊。


41


趙時衍繼位後,勵精圖治,任用賢能,除奸佞,興女學,舉科考,改稅制,終是開創了元寧盛世。


我卻在此時提出外放青海。


趙時衍不樂意了:「你若要外放,沒了女相,朕這朝堂怎麼辦?」


我笑笑,道:「有喬若敏,有張文鳶,還有許許多多從女學裡走出來的女官。她們都很好,陛下可以信任她們。」


她們知道自己是如何辛苦不易才能走到今天,因為她們都曾見過黑暗,所以她們更渴望光明。


她們會成為照亮無數女子的一束光。


會成為天下承平的累累基石。


離別時,我的那些學生們都來送我,我隻囑咐她們:「都好好幹,別叫我失望。」


「為這大周百姓,為這天下黎民,莫要忘了,女子,亦可撐起這江山社稷,這一片海闊天空。」


我仰頭去看,日頭高懸,城樓上有明黃衣袍一閃而過。


是趙時衍前來遙遙相送。


我同他們揮揮手,行到馬車處,早已有人在那處候著我。


依舊是那年給我送冬衣的小太監,如今他已是總管了,對著我仍是當年的那副恭敬樣子:「盧大人,陛下讓送來的。」


我訝然:「這才開春兒,

陛下怎麼就送冬衣了?」


總管笑笑。


我亦笑了笑。


趙時衍是了解我的,我在這青海總督的任上,若是辦不完自己要辦的事兒、要辦的人,是絕對不會回京的。


馬車平穩而行,冬衣裡側,仍是放了一封信。


我打開那信封,現在裡頭翻了翻,這人做了天子怎麼愈發摳了?比我這戶部出身的還懂得算計。


當初還知道從東宮的私庫裡給我摸五十兩出來呢,這回是半文錢也沒給。


我搖頭笑了笑,打開那信紙,細細去看:


【我欲為好風,送卿上青雲。】


指尖在那信紙上微微摩挲,我望向窗外的景色。


聚在城樓下的人,仍是未曾離去。


馬車行遠,我望著她們,身影漸漸連成一線。


我恍然想起那一年,我想要興辦女學,最初的心意:


【唯願天下女子不必畏懼人言,而人言也不再令人可畏。】


好風憑借力,終有一日,她們都能成為翱翔九天的鷹,而非囚於籠中的雀。


她們——


本就是高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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