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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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尷尬,隻好道:「許是看了你的面子,才叫人送來的。」


崔青青這會兒情緒才好了點兒,須臾,她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道:「其實,太子人也是很不錯的,你跟他又有前情,想來是很相配的。」


這話我可不敢接。


「別。可千萬別。」我立刻阻止崔青青繼續往下說,我好不容易擺脫的命運,怎麼能到這裡又繞回去。


我娘這悽悽慘慘的前半生,我父親的冷漠疏離,還不夠我警醒反思的嗎?竟然還敢想這種情情愛愛的破事。


「太子殿下人中龍鳳,我不過一個六品小官,哪裡高攀得上。最多是殿下見用我辦事還算趁手,順手提拔提拔我,怎麼就同男女之事扯上關系了呢?」


「青青,你才是欽定的太子妃,可就不要再拿我開這種玩笑了。」


我一口氣將話說完,才發現崔青青目光直直越過我,看向我的身後。


我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趙時衍正站在我身後三步處,剛剛的話,

想來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了。


他眉心深鎖,眸色幽深,面有薄怒之色。


難道是我剛剛想要升官的想法太過功利,引起他的不快了?


「殿下,下官……」我試圖解釋,趙時衍卻不聽,拂袖而去。


我這六品的牛馬,口不擇言得罪了直管戶部的太子殿下,往後的日子,恐怕要不好過。


我回過頭,卻見崔青青的嘴角有一抹將消散的得逞笑意。


19


東宮那邊果然連著幾日未曾送飯過來,我這剛剛被養刁的胃口,初時還是有些不習慣,有點饞這口。


好在我這個人毅力夠用,一張嘴尚且能管得住,才沒去東宮那邊私下要這廚子的菜譜,偷學手藝。


連日在摘星樓忙活,倒也漸漸把口腹之欲擱置腦後。


輕松又能跟人培養感情、建立官聲的好活計兒,崔青青都幹完了。


我就隻能幫襯著幹些拉貨卸貨的活兒,好在這一年多,被我娘盯著練武,我的體格都強健了不少,

幹起重活兒來,倒也能扛得住。


白日裡我忙前忙後,到了晚上,我也拉著那些流民闲聊。


他們大多是外地因旱災而流亡至京中的,一路上所見所聞頗多,我便拿了紙筆,將他們的所見所聞一一記錄在冊。


往往是趕在宵禁前,才回了府上。


我娘成天在我耳邊叨叨:「昭寧,阿娘知道你急著證明自己,可你是不是也該顧惜顧惜自己的身子。」


我望著我娘「嘿嘿」一笑,道:「阿娘,我這一身骨頭,若是不處理公務,就酸脹得厲害。」


再後來,我娘也忙得腳不沾地,見到我也隻能嘿嘿一笑:「娘的骨頭也酸脹!」


眼瞅著摘星樓的工作日漸收尾,我也終是闲下來些,這日發俸祿,我提前約了我娘晚上去東西市闲逛,我還偷偷給我娘備了份驚喜。


下了值,我在門房處左等右等,也沒見我娘出來。正預備去尋我娘,卻見工部一個小吏出來同我打招呼:「林大人說手頭上還有些事情要忙,

請小盧大人先回府,晚些她自會回去。」


翌日休沐,我娘想攢足了勁兒多幹會兒也很平常。我問那小吏:「兵部近日在忙什麼?」


那小吏說起來便是一肚子苦水:「西北戰事吃緊,兵部會同工部共建防御工事,可工部那頭前前後後變了幾次,也沒定下個章程來,倒是叫我們部裡跟著推來改去。林大人體恤我們做下屬的叫我們都先回去歇著,自己還要同工部那邊幾個管事的再辯上一辯。」


這事兒我知道一些,但不全面。崔青青近日來去摘星樓的時間和次數都少了,趙奕自然也少了,想來是在一起忙活這事兒。


我同那小吏道:「我曉得了,您快先回吧。」


左右是兵部同工部的事兒,我一個戶部的主事不好摻和,回去也幫不上我娘什麼忙,尋思不如先去永安樓買了燒雞,回府裡等我娘。


馬車轍在宮道上轆轆而響,車上的徽號醒目,是攝政王趙奕的馬車。


能在宮裡行車,有此殊榮的,

鳳毛麟角,趙奕便是其一。


馬車悠悠而過時,車簾子隨風擺動,晃出個眼熟的人影來。


是崔青青。


她面上嬌羞,卻是不悅,別過臉去,不肯看趙奕。趙奕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隱隱有調侃戲謔的男聲傳來:「還生本王的氣?」


崔青青嬌嗔道:「我還在忙公事呢,人前你也不收斂些!」


趙奕笑著將崔青青攬入懷中:「本王餓了,怕會忍不住,要吃了你……」


再往後,馬車行得遠了,一字也聽不見,再多,我也不敢聽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明明是兩部的事兒,有人能談情說愛,有人卻隻有幹不完的活兒。


20


到了永安樓,掌櫃的便出來迎我,我同她要了隻燒雞,又問她:「勞掌櫃帶的東西,可帶來了?」


錢添添笑得大方爽朗:「來了來了,西北的燒刀子。」一面說,一面從貨架上把酒拿來給我。


我給她遞錢,她萬不肯要:「多虧了林大人給西北那邊去信兒,

我兄長才能回京見我那重病的老娘。」


我搖頭,道:「你家兄長是為國才負的傷,外祖母雖治軍嚴明,可法理不外乎人情,讓他回京,是應該的。」


我將算好的銀錢放在櫃臺上,轉身便走,迎頭撞上了張文鳶和許蘭衣。


兩人衣著華麗,我卻隻著了一身常服,頭發簡單束了,同她倆一比,確實素得厲害。


許蘭衣還是先前那股子愛惹事兒的模樣:「盧昭寧,當了女官,就這般目中無人嗎?」


我看她,她繼續道:「成日在朝堂上,拋頭露面,跟男人爭來辯去,不怕往後嫁不出去?」


我笑了,問她:「不知你口中的男人,有沒有你爹許侍郎?」


許蘭衣圓目一瞪,怒道:「盧昭寧,你敢辱我父親?」


我懶得廢話,將手裡的東西都擱在櫃臺上,說:「打一架吧。」


許蘭衣仿佛沒聽清:「什麼?」


我望著錯愕的張文鳶,道:「你倆一起。打一架吧。」


「上次推我落水的仇,我沒忘,

你們也不該忘。」


這些時日,跟著我娘強身健體,我的力道手法,早已超越她們許多。


話畢,我揚手,給了她倆一人一個大嘴巴子。


不光是上回,是從我幼時起,所有的怨憤不甘和屈辱。


那時候我被她們欺負得狠了,隻能縮成小小一團,抱著膝蓋,任由她們推搡打罵。


日頭明明那樣烈,我的身上卻感受不到一絲暖。


屈辱忍耐,充斥了我年少的諸多歲月。


那個從小被欺負的小孩,現在,我終於可以告訴她。


你看,你以後,也可以很厲害。


你也可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隻靠自己就能保護自己,好好地,保護自己。


21


張文鳶和許蘭衣被我打蒙了,我甩了甩手,道:「我不是聖人,從前的仇恨說不得一筆勾銷,往後你倆見著我,夾著尾巴滾遠點。」


「若是想指望你們的父兄來找我茬,先思量思量,他們會不會為了你們,跟同僚起爭執嫌隙。」


我最後道:「我早已不是從前的盧昭寧,

你們最好也別再是從前的你們。」


張文鳶和許蘭衣跑了,我才險險舒了口氣。


朝堂上我謹小慎微,處處小心,可今時今日,我心中憤懑,實在是難忍怨氣,隻願此事不要鬧大,以免影響我往後仕途。


收拾了櫃臺上的東西,一轉身,趙時衍便在幾步外望著我。


「小盧大人打架打贏了,不請客吃飯慶祝慶祝?」


我呆住。


這太子殿下怎麼神出鬼沒的,總是冷不丁站人身後,叫人要防備他是不是準備放冷箭。


我將那燒雞同燒刀子往身後藏了藏,才道:「下官預備去東市吃碗餛飩,殿下還要一起嗎?」


趙時衍半分猶豫也沒有,直走到我跟前,朝我頷首:「走吧。」


兩人坐定,燒雞的香氣混著酒香直鑽鼻腔,我都沒舍得把這倆玩意兒擱桌上,一直摟在懷裡。


見趙時衍盯著我懷裡的寶貝,我隻好道:「這不是什麼好酒。」


值二兩銀子呢!我娘饞這玩意兒可久了,託了錢掌櫃的關系才弄回來一點兒。


「下官請殿下吃點兒好的。」


趙時衍視線收回,並沒有什麼情緒:「行,吃點兒好的。」


我同餛飩攤的賀小哥招手,道:「兩碗餛飩。」


見趙時衍皮笑肉不笑地直勾勾盯著我,我隻好又從袖子裡抖落出幾枚銅錢來,同賀小哥擺闊:「再切點上好的牛肉來。」


賀小哥當著我的面兒,把矮桌上的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在掌心裡墊了墊,重復我的話:「上好。」


我實在羞赧,不敢看他:「對,上好。」


賀小哥笑著走了。


趙時衍哼笑道:「小盧大人不愧是戶部出身,平日裡都這般精打細算。」


什麼精打細算,不就是說我摳。


我一個戶部的官員,管著一國的財政,守著一朝的國庫,如今被當朝太子說扣摳,那不就是變相在誇我?


太好了,我這摳門的名聲傳出去,往後其他部的同僚恐怕都不好意思來同我扯皮。


我連太子殿下都摳,他們還能越得過太子去?


我頓時通體舒暢,

道:「多謝殿下誇獎。」


趙時衍有些氣結。


頓了頓,他道:「今日不是剛剛發響,戶部主事的俸祿,養活你自己,當是綽綽有餘吧。」


我笑笑道:「那是自然,但下官的俸祿微薄,除了吃喝外,都要攢下來。」


趙時衍牽唇一笑:「哦?」


一時口快:「攢下來做嫁妝嗎?」


話已出口,方才覺得有那麼些個逾越男女之防。


我卻並不在意:「當然不是。女子立身為人,一輩子所圖所想又不隻是嫁人。」


趙時衍一怔,臉上神色晦暗不明,甚至有了愧色。


我道:「下官攢錢,是有其他用處。」


我要創辦女學,讓天下女子都有書讀,讓她們都能有一條路選。


錢少時,便辦一間,錢攢得多了,再辦兩間、三間……


終有一日,人人都能有書讀,有路走,於這世間行走,不必隻為嫁人。


22


賀小哥兩碗餛飩端上來,還附贈了滿滿一碟子牛肉,

肉香撲鼻。


我盯著那碟子牛肉,浸在滷水裡,上頭撒著蔥花,眼裡都快盯出血來,這豈是牛肉,這是白花花的銀兩啊。


我瞥賀小哥一眼,示意他撤了:「是不是搞錯了?」


「沒錯。」賀小哥答得十分篤定,「別人買那是得半吊錢,但大人你買,這就是五個銅板。」


我噎了噎,狠狠瞪他。


五個銅板的事兒,有必要反復強調嗎?對面還坐著人呢!


賀小哥同我熟,快人快語:「前幾日五城兵馬司的人來鬧事兒,還是大人您出面,才幫我們解了困。」


他這話不假,五城兵馬司管著盛京的治安,初時還好,可時日久了,便滋生出一些蛀蟲來,仗著手中的小小權勢,對百姓危言恐嚇,想從這些小攤小販身上撈足油水。


那日我剛巧路過,見他們借著佔道經營的由頭要從攤販身上撈些好處。


我看不過眼,才上前講了講理,又同他們論了論當朝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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