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倆四目相對,鮫人尷尬地咳嗽一聲,「那什麼、」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接下後半句。
鮫人愣了愣,淺藍色的眼睛裡透露出清澈的愚蠢,「你前面還說我不是人。」
「鮫人也算半個人吧。」
我轉身拿來笤帚,準備把地上給清理幹淨,突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問鮫人:「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鏡滄。」
「清澈明亮,廣闊無垠。」我情不自禁道出八個字。
鏡滄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父母取名字的時候,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們很愛你。」
我低頭開始清理地面。
「那你呢?是因為出生在秋天,所以叫阿秋嗎?」鏡滄好奇地追問。
恰好這時一陣風吹來,
讓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我揉揉鼻子,「阿秋就是這麼來的。」
鏡滄呆住,不敢相信會有人給自己孩子取這麼隨意的名字。
幾息過後,鏡滄回神嘆了口氣,「看來你在這個家是真的很不受待見。」
「我沒有家。」
有爹娘疼愛的地方才是家。
我什麼都沒有,不過是個借住的。
很小我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我發誓一定要攢夠錢離開安國公府。
現在鏡滄給的珍珠,已經足夠了。
等他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就可以離開了。
「鏡滄,等我們離、」
「你餓不餓?」
鏡滄一臉認真地問道。
正好肚子這時候叫了兩聲,我摁了摁,「還好,不是特別餓。」
「等我!
」
鏡滄一陣風似的跑出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應該不會一去不回吧……
其實一去不回也沒事,反正等出了安國公府,我和鏡滄還是要分道揚鑣的。
掃完地,我回房間摸出之前放在枕頭底下的饅頭咬了一大口。
雖然又冷又硬,但是頂餓。
好不容易咽下去半口,門忽然被敲得砰砰作響。
7
我趕緊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嘴裡剩餘的饅頭。
打開門,看見鏡滄一手端了一盤菜,嘴裡還叼了個食盒。
他亮晶晶的眼睛讓我想起以前見過的一條流浪狗。
隻因為我幫過它一次,就把自己得來的骨頭獻寶似的給了我。
「你這是……」
我接過食盒,
鏡滄連忙道:「這是我花了三顆珍珠去廚房做的!趕緊趁熱吃!」
三顆珍珠夠把整個廚房給盤下來了,結果就換了兩葷一素一湯和一份甜品。
浪費了。
我嘴上沒說,鏡滄卻猜到我在想什麼,「珍珠對我來說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不用心疼。」
但一想到便宜了廚房那群東西,心裡實在堵得慌。
我告訴鏡滄,「雖然我在府裡不受待見,但每天還是有我一口吃的,以後不要再去廚房花這個錢。」
「這就是你平時吃的?」鏡滄拿起我剛才咬過一大口的饅頭,往桌上砰砰砸了兩下,「都硬得能砸S狗了,虧你還吃得下去。」
話音剛落,鏡滄抬手一扔。
我呼吸一窒,想要衝過去接住,卻被鏡滄拉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饅頭落在地上滾了幾個圈沾滿灰塵。
「這要是天熱,
你那饅頭得餿了。
「別看著你那過夜饅頭了,趕緊嘗嘗這些新鮮的菜吧。」
鏡滄把我拉到桌邊坐下,又給我手裡塞上筷子,過後一臉慈愛地拍拍我的肩,「吃吧。」
在鏡滄親切的注視下,我夾起一塊蒜香排骨。
剛要送到嘴邊,兩個下人衝進來,沒幾下就把一桌吃的給嚯嚯到了地上。
鏡滄作勢就要收拾他倆。
我摁下鏡滄的手,「沒關系。」
容玉跟路邊狂吠的狗一樣,你越激動,他也就越激動;你要是平靜,他就會覺得沒意思,少來折騰你。
離我最近的下人頤指氣使道:「二少爺說了,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你的胃更硬。」
明白了,容玉不會讓我好好兒坐著吃飯的。
他隻想看我趴在地上狼吞虎咽。
我撿起地上的饅頭掰開,
揪下一塊幹淨的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告訴他們:「你們可以去回話了。」
「安國公府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沒骨氣的三小姐?」
「真是把安國公府的臉給丟盡了。」
兩個人一邊嘲諷一邊離開了院子。
等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我看著滿地的食物嘆了口長氣。
剛拿到笤帚,鏡滄過來直接搶走。
他氣道:「你要一直這麼任他們欺負是嗎?」
我看著他眼裡的憤怒,平靜道:「過去我也反抗過,換來的卻是更猛烈的欺負。」
鏡滄薄唇抿緊,過了半晌才開口:「這破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多過。」
「放心,等你傷好我們就離開。」
掃完地,我又拿出工具開始修門。
鏡滄在旁邊幫我遞工具,「你打算去哪兒?
」
「天大地大,總有我的容身處。」想到以後的自由,我忍不住笑了笑。
鏡滄替我扶住梯子,「我還以為你要一直這麼憋屈地過下去。」
我低下頭,對上鏡滄深邃的雙眼,「這都要多虧了你。如果我沒錢,哪兒也去不了。」
鏡滄輕咳一聲,略顯不自在地別開臉,「前面誤會你貪財,不好意思啊。」
「我確實貪財。」
「很好,你打消了我心裡的愧疚。」
「不用愧疚,帶你回來本身就是因為我需要你。」
對著兩扇門敲敲打打一番修整過後,它倆終於能嚴絲合縫地關好。
天色也逐漸沉了,我伸了個懶腰,「時辰不早了,你趕緊休息吧。」
鏡滄收拾好工具箱遞給我,「放心,我會盡快養好傷的。」
鏡滄身上的傷很重,
在沒有大夫的情況下,起碼得要十天半個月。
但隻要了五天,傷就好得差不多了。
和鏡滄一番商量後,我決定今晚放火。
利用假S來離開安國公府,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但,天不遂人願。
8
中午,我正就著鹹菜配米飯,丫鬟小廝魚貫而入。
不過眨眼的工夫,珍馐美味就擺滿了一桌。
隻在旁人身上看見過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的下人們笑容可掬地異口同聲:「恭喜三小姐,祝賀三小姐!」
我皺了皺眉,和同樣搞不清狀況的鏡滄對上視線。
他們該不是瘋了吧?
這時,我那許久沒見過的娘牽著幼弟走進院子,開口便是:「阿秋,你的好日子來了!
」
周凝惠隻要笑著對我說話,一定不是好事。
我沒吭聲,靜靜看著她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阿秋,不日你就要嫁給北寧郡王,禮數這方面,須得好好學。」
北寧郡王,一個年輕時為皇室立下汗馬功勞,上年紀之後沉迷風月場所,隻找雛妓的糟老頭子。
上次溜出府去賣木雕,聽見別人說北寧郡王身體虧空得厲害,怕是沒幾日可活了。
不出意外,我嫁過去會成為本朝最年輕的寡婦。
可是,堂堂的北寧郡王怎麼會娶一個不受待見的外室女?
「這種好事情,該是姐姐的才對。」
周凝惠扭著腰肢,重新擠出笑容到我跟前解釋:
「唉喲!你姐姐和離才不到半年,眼下要是再嫁,名聲不好。
「再者,北寧郡王可說了,
他就沒見過像你這麼水靈的妙人兒!
「能被北寧郡王瞧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隻要你嫁過去好好經營,誰也不敢置喙你外室女的身份,到時我和你弟弟也能沾沾你的光。」
過去不拿我當個人,現在又想沾我的光,周凝惠腦子是被驢踢了嗎?
我低頭接著吃飯,一雙小手嗖一下伸過來搶走我的筷子往地上一扔。
「娘在跟你說話,你是聾了嗎!」
小小年紀就已經有了作惡一方的架勢。
長此以往,必定是個混球。
啪——
「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
鏡滄一巴掌扇在小東西臉上,搶先一步做了我想做的事。
小東西扯開嗓子嗷嗷哭,周凝惠連忙摟進懷裡哄,「乖寶不哭不哭,娘這就讓人打S他。
」
一聲令下,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立馬衝過來摁住鏡滄。
我二話不說摔爛一個勺子,撿起碎瓷片抵在臉上,「你敢打他一下,我就毀了這張臉。」
「北寧郡王好不容易看上你,你要是敢毀容,我和你弟弟就完了!」周凝惠一臉驚恐地想要奪走碎片。
我往後一退,周凝惠撲了空,摔了個狗吃屎。
她一邊爬起來一邊咬牙切齒地讓人放開鏡滄。
鏡滄得了自由,小東西又開始哭鬧,他不懂其中利害,隻想讓周凝惠打S鏡滄。
「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
「有本事你就自己去弄S他!」
小東西還不及鏡滄膝蓋,跳起來伸手也就勉強夠到鏡滄腰腹。
鏡滄很容易就把小東西拎起來往旁邊一扔,「小畜生!」
小東西躺在地上撒潑耍賴,
哭得人耳朵疼。
周凝惠煩躁擰眉。她瞥過鏡滄,狠狠剜了我一眼,「人不要的東西你也要,真是丟臉!到時候你嫁過去,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絕對不能帶著!」
「你再說一遍試試!」
鏡滄不知道什麼時候撿起了另一塊碎瓷片,現在放我臉旁邊威脅周凝惠。
周凝惠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這兩天,你好好給我學規矩,省得以後連S都不知道是怎麼S的!」
說完,周凝惠拎起小東西就走。
一行人離開後,鏡滄忙不迭捧起我的臉左看右看,「剛剛沒傷著吧?」
我搖搖頭,「放心,我有分寸。」
等到入夜,安國公府都歇下後,我和鏡滄開始跟著牆角倒油。
忽然,紛雜的腳步聲響起,院子裡瞬間亮如白晝。
9
我和鏡滄被逮了個現行。
下人把我們押到安國公面前跪下。
眼前烏泱泱一片,感覺大半個國公府的人都在這兒了。
周凝惠從人群裡擠出來,指著我的腦門兒罵:「混賬東西!你在發什麼瘋!嫁給北寧郡王那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說到激動處,周凝惠揚手就要扇我巴掌。
卻被國公夫人抬手攔住。
「北寧郡王要得急,現在就要把人嫁過去,倘若臉上留下不雅痕跡,恐惹郡王動怒。」
又一個抬手,兩個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打算把我拖進屋子換上喜服。
鏡滄想幫我,下人把他的兩隻手反擰到身後。
咔嚓一聲脆響,多半是脫臼了。
我使出吃奶的勁抱住一根柱子,「不嫁!打S也不嫁!」
周凝惠氣得咬牙切齒,「婚嫁之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豈是你說不嫁就不嫁的!」
「非讓我嫁,我就一頭撞S!」
北寧郡王有從龍之功,如今的安國公容钺隻是一個襲了官的,他不敢得罪北寧郡王。
我要做的,就是盡量爭取時間逃出國公府。
「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