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年紀大,不習慣貼著耳朵聽電話,催促爸爸給他按下免提鍵。
於是,班主任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團桌。
「考上了,彭玲考了全縣第二,你家姑娘真的厲害……」
他話還沒說完,媽媽驚詫打斷:「全縣第二,你沒搞錯吧……」
「不可能搞錯,排名榜每個學校都要發一份的。」
滿屋子的人都驚呆了。
其實我自己也是。
那會兒縣裡沒有聯考過,我沒想到自己能考這麼高。
隻有爺爺驕傲又激動:「我早就說玲玲一定考得上吧。」
他滿面紅光,眼眶都是湿的,摸著我的頭:「好好讀,考個好大學,以後帶我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
如果隻是考個尋常的分數,親戚們或許還會讓爺爺別浪費錢。
可我是全縣第二。
親戚們震驚過後,紛紛改口。
「玲玲你怎麼這麼聰明!」
「全縣第二名,你這一隻腳已經跨進大學了。」
「玲玲身體不好其實是富貴病,說明她以後要大富大貴的。」
就連爸媽也改了口風。
「既然你爺爺願意供你,那你就繼續讀吧。」
爺爺那些天很興奮。
走路腰杆都挺直了。
村民們打趣他:「彭老頭你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年輕了十歲!」
爺爺笑哈哈:「那是自然!我答應了玲玲要活到一百歲,將來享她的福!」
太多的贊美和恭維,讓我有些飄飄然。
我當時有一種,
光明的未來觸手可及的錯覺。
那會兒市裡最好的長泉中學朝我拋出了橄欖枝。
反正是寄宿,去哪裡都一樣。
我想去更好的高中,更大的城市見見世面。
我以為,長泉會讓我光芒燦爛。
可進去了之後才發現,全縣第二,在這裡根本算不了什麼。
幾乎每一個進來這裡的學生,都曾是人中龍鳳。
身為雞頭的我到了這裡,甚至連鳳尾都算不上。
暑假,他們全都上了補習班。
再不濟,也自己預習了高一的課本。
隻有我,還跟初中時一樣,什麼都沒有準備。
摸底考試,我排在班級倒數第十。
我永遠都忘不了班主任當時把試卷發給我時,輕飄飄地說的那句話。
「你們縣的教學質量,
很一般啊。」
小學初中,我一直是老師眼裡的寶貝,是他們的重點呵護對象。
可在這裡,我跟塵埃一樣渺小。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說,真的很殘忍。
學校大部分的生源都是市區的。
他們都穿阿迪耐克,再不濟也是安踏李寧。
而我,穿著鎮上十五塊買的布鞋。
不到一個星期,側邊就開了膠,我買了 502,粘了又粘。
有次下大雨,我從食堂跑回教室。
鞋面全湿透了。
一腳踩下去,襪子都水唧唧的。
室友說:「你趕緊回宿舍換雙鞋吧。」
我把腳收在凳子下,搖搖頭:「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我就這一雙鞋,換無可換!
我也很想好好學習。
於是問同桌不懂的問題。
她很淡漠:「這個題很簡單,你是在浪費我時間,你如果底子不好可以周末找補習。」
補習?
我連來讀書,都是在吸爺爺的血,哪裡有錢去補習。
市裡離得遠,規矩也多。
爺爺不可能再給我送藥,也沒人給我熬烏雞湯。
我每天壓力很大,月事又開始不規律。
足足半個月,它都停不下來。
而且因為沒有及時更換衛生巾,我還發炎了。
那天。
同桌突然緊緊皺眉:「什麼味啊,這麼臭!」
我的心瞬間吊到了嗓子眼,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是我身上腐爛的氣息,散出去了嗎?
10
前後左右的人都努力在吸鼻子。
同桌更是側過身來嗅我。
其實隻有短短的十幾秒,可在當時的我看來,卻無比漫長。
後面的男生笑著道:「我剛吃了個榴蓮糖。」
瞬間引去了所有的火力。
我想念小迪,想念李桉。
很後悔。
如果我選擇在縣一中念書,境遇應該有所不同。
綿延了近二十天,月事停了。
我松了口氣,集中精力想要好好學。
可十天後,它又來了。
我甚至在體育課痛暈了過去。
醫務室的老師給我打了止痛藥,並且催促:「讓你爸媽帶去大醫院看看,這種事拖不得。」
我給媽媽打電話。
她在那頭沉默好一會兒:「現在廠裡天天趕工,我沒時間。」
「也沒錢啊!
」
我每半個月給爺爺打一次電話,不想讓他擔心,每次都說自己很好。
期中考試,我的排名不升反降,整個人更加沮喪。
我每天都血流不止,臉色蒼白。
經常半夜兩三點都睡不著,而早上六點多,就得起來晨讀。
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十一月底,學校校慶。
我們班的節目是大合唱。
我因為個子矮形象好,站在第一排。
已是初冬,我們的表演服卻是白色齊膝短裙。
其他人都穿了透明的長筒襪。
我不舍得花錢買,因為平時穿不上。
所以光著腿。
寒風瑟瑟,我雙腿不斷顫抖。
小腹墜脹,熱流滾滾。
唱歌途中,還要配合簡單的伸腿舞蹈動作。
我一伸腿,有東西沿著腿根掉了下來。
是我買的劣質衛生棉。
它染著血,掉在了舞臺中央。
我腦子「轟」的一聲就炸了。
腹部的開關像被打開,鮮血汩汩而下,沿著腿根緩緩而下,匯入鞋襪之中。
表演還在繼續。
我沒有勇氣抽身就走,隻能像木偶一樣站在舞臺上接受眾人的審判。
眼前一片昏花,耳朵裡湧入無數的笑聲。
終於熬到結束,我甚至都忘記撿起那塊恥辱,落荒而逃。
我一直跑到了頂樓。
樓頂有一些花盆,裡面的花已經枯S。
我想起臨開學時,爺爺把菜園裡那棵開了好些年的紅薔薇給挖了。
我當時問他:「開得這麼好,幹嗎要鏟掉?」
「表面看著好,
其實底部已經黑杆了,遲早會S的。」
我就像是那一叢薔薇。
表面看著繁花簇簇,實際底部的根系已經腐爛。
S亡,隻是遲早的事……
鮮血還在繼續往外湧。
烈烈的風,吹起了我的裙擺。
我看向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如果現在從這裡掉下去,會不會打斷學校精心準備幾個月的校慶?
我往前一步,腳跨在護欄上。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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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回頭,看到了爺爺。
他穿著早幾年姑姑買的,他一直舍不得穿的新外套,蹬著黑色皮鞋。
背著一個大帆布包。
他咧嘴朝我笑,
眼角密密的皺紋層層堆疊:「玲玲,快過來!」
「爺爺湊到錢了,帶你去看病!」
他把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很多寶貝。
「這是爺爺給你曬的魚幹,還有潤餅,肉粽……」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
我的眼淚滂沱而下,轉身飛奔著撲到他懷裡。
爺爺緊緊摟住我,聲音哽咽:「你這孩子,身體不好,大冷的天還站在頂樓吹風,你不要命了?」
「你要急S我嗎!」
他堅持把外套脫給我穿,扯著自己裡面的衣服:「這衣服太舊了,會不會給你丟臉?」
我使勁搖頭,熱淚滾滾:「不會,不會。」
進了樓道,我才發現班主任老陳居然站在門邊。
他額上都是汗珠,看到我後長出一口氣:「表演失誤也不是大事,身體要緊,快跟你爺爺去醫院吧。」
所以,他也知道。
剛才有一瞬間,我動了想S的念頭。
爺爺帶著我去市醫院。
他不太識字,就跟在我背後付錢。
他把鈔票縫在褲腰上,每次掏錢都要去廁所解腰帶。
怕我等著不耐煩,他跟我解釋。
「人多小偷就多,這是你看病的錢,爺爺一分錢都不能丟的。」
「爺爺還能賺十年錢,這裡是大醫院,你的病一定能看好。」
……
醫生開了一大堆檢查。
等待結果時,我們去醫院的小賣部吃午飯。
爺爺給我買了一個豬排盒飯,找店家要了一杯開水。
我們坐在外面的長椅上,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個面餅就著開水吃。
「我在家做多了,不能浪費。」
給我掏幾百上千的檢查費他不眨眼,卻不舍得花十塊錢給自己買一份熱飯。
我真是該S。
我居然忘記了要好好孝順他的承諾。
醫生說我是月經不調,給我開了藥,讓我先按時吃。
出醫院時,天色已經擦黑。
爺爺擔心家裡的雞鴨,急著趕回去。
我送他去坐車。
上車前,他把身後最後的一百多塊遞給我:「玲玲,天冷了,拿去買雙厚鞋子穿!」
他站在大巴的臺階上,摸摸我的頭。
「一定要按時吃飯,身體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學習。」
回了學校,有男生在背後嬉笑議論。
「就是她,那個血染舞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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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窘迫,一道明亮的聲線傳入耳中。
「說什麼呢,你們沒媽媽沒外婆沒有姐妹嗎?」
是班長劉彤。
她攬住我肩膀:「別搭理他們,跟老娘兒們似的,嘴這麼碎。」
正是晚自習期間。
她牽著我進教室,大家紛紛抬起頭來。
看了我一眼後,又低頭,看書的看書,做題的做題。
沒人格外關心或者安慰我。
但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希望大家徹底忘掉那件事,就當從未發生過。
下晚自習時,教英語的王老師叫住我,遞給我一袋東西。
「我跟陳老師給你買的,他不好意思給你,託我出面,
你快拿回宿舍吧。」
「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題,可以來問我們老師。」
袋子裡是幾大包衛生巾,還有紅糖和紅棗,以及一盒全新的內褲。
這所學校裡的絕大部分人都很淡漠。
但,這一點細碎的溫暖,就足夠讓我鼓起勇氣前行了。
醫院的藥吃完,也放寒假了。
情況並沒有太多的好轉。
爺爺敦促爸媽寒假帶我再去看看。
媽媽皺眉:「這麼大的醫院去了都沒啥用,還能去哪裡看嘛。」
「大過年的跑醫院多不吉利!」
爺爺又念又罵。
爸媽最終還是拿了兩千塊出來:「過完年,你帶她再去看看。」
這年正月,天氣很暖和。
爺爺闲不住,大年初六就去菜園子裡刨地。
我跟著去幫忙,聽到他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爺爺?」
「你過來看!」
是那叢被挖掉的薔薇。
本以為肯定S透了,卻沒想到有一根紅色的強芽,從土裡蓬勃而出。
日光燦燦,落在它身上。
它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彰顯著生命的頑強和美麗。
爺爺鋤頭舉起,準備將它鏟去。
卻又在半空時改了路徑。
那根枝條就此留下,靜等繁茂開花。
初十,爸媽前腳帶著弟弟回廠,爺爺後腳就帶我去市裡看病。
他很開心。
「年前賣了一頭豬,你爸你姑又給了點,夠給你看病了。」
去的是新開的醫院。
醫生很篤定:「是盆腔炎,先辦住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