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8
「你回家那晚,我在你右耳邊說的是,我很想你。」陸錦竹說,「我故意的,當時我不想讓你知道。」
我心口堵著,說不上什麼滋味,也或許早有預料。
隻是這一刻,突然覺得我空長陸錦竹三歲。
陸錦竹可以換學校去我曾待過的地方,可以參加物理競賽以提早一年見到我。
可以在物理研究之餘,擠出時間趕跑我身邊的圍繞者。
可以冒著不再受寵的風險,勸陸崢林婉接我回去。
而我隻會退縮,因為李柏,因為尷尬的關系,不主動靠近陸錦竹,兩年裡絕大多數碰面,我和陸錦竹都活在彼此餘光裡。
我們在橙紅天空下短暫觸碰,又分離。
我們對視,緊接著錯開視線。
我忘了,我們之所以能對視,是因為陸錦竹也在看向我。
陸錦竹說:「我說了我的秘密,公平起見,你也應該講一個秘密。」
「你想聽什麼?」
陸錦竹試探問:「耳朵,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
我的記憶最初來自於大山深處和一個黝黑的男人,別人都叫他老鄭頭。
老鄭頭笑得一臉褶子,手裡晃著一塊錢一個的芭比娃娃。
「來,叫阿爸」。
「阿…八。」
我會叫「阿爸」的第二年,老鄭頭跟著工頭造自建房,他把我抱到幹活的工地邊上,因為礙事兒,有個男人又把我抱到半人高的磚堆上。
接近晌午,日頭越來越毒辣,我被曬得又熱又渴,一個恍惚從磚上摔下去,細鋼筋扎進右耳,
有人發現後大叫起來,周圍人湊近看七嘴八舌地吵吵。
等老鄭頭滿頭大汗擠進來時,血哗啦啦已經染紅一片沙子。
京市醫生說是外傷性耳膜穿孔未及時治療,導致單側發病中耳炎,右耳中度聾,不可逆。
縣城醫生如何診斷我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那老醫生說這樣下去會導致左耳也受損,盡早佩戴助聽器。
老鄭頭又問多少錢吶,老醫生說至少幾千。
醫藥費都是借的工頭的,老鄭頭回家路上一言不發,愁得不輕。
直到一個年輕女人出現,說要買走我,老鄭頭舍不得又著實松了口氣。
「這孩子我養不起,你帶走吧。我打聽了,城裡的助聽器一個四千,你接著。」老鄭頭返回屋裡,從床墊下面扒出一疊摞得整整齊齊的舊百元鈔票,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你既然想要這個孩子,
就要好好待她,人在做天在看,你要是昧良心,老天不打雷劈S你,我將來下去了也會去找你。」
一覺睡醒,我出現在綠皮火車上,左邊一個泡面頭大姨,右邊一個吸溜泡面的大哥,我被女人抱著坐中間。
「我阿爸去哪了?」
「那不是你親爸。」
「你騙人,那就是我阿爸。」我拳打腳踢,拼命撲騰起來,大喊,「人販子!人——」
女人迅速一把捂住我的嘴:「我不騙你,以後我就是……我就是你親媽,別鬧了,不然扣你晚飯,讓你餓肚子。」
豆大的眼淚流了女人滿手背,直到懷裡人兒不動彈了,妥協了,她才撤下手,從腳間背包裡掏出一根火腿腸,撕開外衣塞我手裡,讓我抱著啃。
我們從天明坐到天黑,
天黑坐到天明,車窗外連綿不斷的群山變成平原,再變成樓房,屁股都麻得沒知覺了,女人才牽著我下車。
就這樣,我沒了阿爸,有了媽。
我至今都清晰記得視頻裡那天。
高考結束,我染完頭發回家的路上越走越快,穿過人流,爬上五樓,氣沒喘勻就一隻手撐膝蓋一隻手砰砰敲門。
半天沒人應。
按捺下雀躍的心情,我從書包裡翻出鑰匙擰開門,率先進臥室看程岸是不是睡著了,床上平平整整,衣櫃門大敞著。
裡面的小行李箱和衣服不見了。
結合先前程岸種種異常,我隱隱意識到這次不是普通的離開。
九十平的小家翻來覆去找了一個小時,沒找到隻言片語。
我坐在書桌前緊緊攥著手機,終於收到一通錄音。
「程諾,
有些事你也該知道了。」
「我原名姓陸,程岸是我作為漫畫家的筆名,我哥哥是陸崢,也就是鼎盛的陸董。我二十歲那年愛上一個人,父親和哥哥都不同意,我不惜被陸家除名,一分錢不拿就私奔,可……」
錄音到這裡靜了下來,仿佛二十年過去,這句話後面依舊是個難以啟齒的故事。
「可那男人騙了我,把我賣到大山裡給鳏夫當媳婦,有人說隔壁山頭的妮子長得像我,我一路打聽找過去,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陸家的孩子。逃回京市後,我曾考慮送你回陸家,但他們早就不再找你了,就像不再找我一樣。
「程諾,你已經成年了,可以回陸家,也可以自力更生,存折密碼你知道,錢不多但至少能應付大一的學費。而我,終於打聽到那個鳳凰男的下落,我要去找他清算。
「不要去找我,
也不要對別人說我的下落。孩子,天天開心。」
程岸程岸,乘舟離岸。
程諾承諾,遵守承諾。
程岸履行承諾,對我很好,在最困難的時期,也帶我去看名醫買助聽器。
我叫程岸「媽媽」的次數屈指可數,更不曾叫過「姑姑」,總是直呼其名。
沒想到,一眨眼,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大一暑假,憑著記憶,我坐火車、大巴、面包車、拖拉機,徒步十幾公裡去找過老鄭頭,可惜他已經不在了。
9
我在網上查閱資料,發現陸崢有個女兒,比我小三歲。
我買了瓶燒酒,拎進隔壁維修店裡。
「叔,聽說你明天要去初中布置燈光,能不能帶我去啊。」
林叔正在卷燈帶,聞言頭也沒抬:「你去幹嘛?」
我笑笑:「嗯…這可是京市最貴的私立學校,
想去見見世面。」
林叔瞥了眼我手裡的酒瓶:「酒放下。明天上午九點,過時不候。」
第二天,安裝測試完燈光音響後,林叔先離開,我混進維修人員中,躲在幕後一直等到傍晚畢業典禮開始。
晚會現場,陸錦竹和一高個清俊男生主持晚會,聽化妝間學生說兩個人成績名列前茅,家世相當,學校超話很多人磕他倆 cp。
我放下右肩沉重的工具包,躲在黑黢黢的幕後偷看,陸錦竹穿著白色重工長裙,背影散發著光。
她的名字、臉上永遠輕松的笑,無一不昭示著陸錦竹被家人養得很好。
我悄悄舉起手機偷拍,按鍵的一秒,照片裡的人恰好回頭,左手比耶。
我驚了一下,猛地背起手藏手機,當著臺下無數觀眾,陸錦竹依舊維持回頭的姿勢,衝我輕輕一笑。
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接收過他人單純的笑意,
所以難以形容這個笑容帶來的震撼。
就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長跑,路邊突然出現一個人,遞上一杯水,問:「你喝嗎?」
「不,謝謝,我不渴。」我想拒絕,但居然張不開口。
一張嘴,唇幹裂出血,嗓子眼冒起滾滾濃煙。
原來我渴瘋了。
次日我坐最早班公交車,到陸氏大樓對面蹲守。
我餓得胃痙攣,不敢離開,等到十一點左右,百科詞條中的人物終於出現在眼前。
我衝上前,顧及別人在場,磕磕巴巴地說:「陸董好,我剛高考完,以後想進鼎盛工作,能不能和您單獨說幾句話?」
陸董攔住要趕人的助理,帶我走到一邊。
「小同學,你想問什麼問吧。」
我抓著衣擺,早就打好的腹稿統統忘光,緊張地回話:「您認識程岸嗎?
她說我是你的女兒。」
陸董原本溫和親切的臉頓時沉下來,嘴角微微垂下來,眉頭皺著。
第一反應不是震驚,不是失而復得的喜悅,而是皺眉頭。
注意到這一點後,我一腔熱忱被冷水澆透,一點火星子都沒有了。
或許「程岸」兩個字打消了陸董大部分懷疑,他打量著我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似乎勉強相信了我的話。
「我們可以去親子——」
沉思半晌的陸董突然問:「你想要多少錢?」
轟隆!
豔陽天有道雷電精準地劈在我和陸崢中間。
不用看也知道,我像個小醜一樣臉色青紅交織,以為聽錯了:「什麼?」
「你是不是缺錢了,這樣,我先給你一張卡。」說著就要叫在一旁待命的助理。
我大喊:「我不是來找你要錢的!」
陸崢陷入沉默。
我最後問一句:「陸錦竹是我妹妹嗎?」
或許那個漂亮的女孩兒會喜歡我,期待我加入她們這個家庭。
「她和你沒有血緣關系。」陸崢說。
一句話打破我僅存的幻想。
如果說我是親生的,那陸錦竹就是被領養的,她怕我搶走她的爸媽,絕無可能會喜歡我。
明明我才是親生的,但陸崢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把我指摘成外人。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陸家三口人是個完整的三角形,而我是企圖擠入,使三角形變成左右搖晃正方形的惡人。
我拼命地舉起我脆弱不堪一擊、早就碎成一地的自尊,笑著掛在臉上。
「打擾了。」我匆匆說完,
不等回話用盡全身力氣跑開,跑到司機助理門衛員工的探究視線之外。
我的身影混進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擠上公交車,走進廉價密集的破樓房裡,這樣就不再突出,不再孤身一人。
後來,他的助理找到我打工的漢堡店,助理衣著考究,視線也沒有落在我的身上,但我還是下意識地,低頭看一眼身上浸著油漬的圍裙,無聲動了動唇,等他開口。
助理遞上一張卡,說:「陸董會尋一個恰當的時機,和夫人及陸小姐坦白,等她們接受後會接您回去。」
我非常需要這筆錢,這樣我就不用操心四年的學費生活費,或許還能出去旅個遊,像朋友圈裡其他同學一樣曬曬生活。
我說:「不需要。你轉告陸崢,不用告訴陸錦竹,就當是我和他的秘密。以後請你們別再來打擾我。」
10
先後衝完澡出來,
我問:「其實,陸崢沒有告訴你們是吧,我回陸家是你的想法?」
陸錦竹帶著鼻音,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錦竹不想錯過,想再試一次,看她努力制造的第二次羈絆有沒有用。
我趕忙抽出兩張紙巾,小心翼翼地幫忙擦淚。
「哎,怎麼又哭了。」
陸錦竹眼尾紅紅的:「其實爸不是不喜歡你,他隻是怕我和媽會受不了。」
陸錦竹出生後被人扔在孤兒院門口,她一直不愛笑,但遇見林婉的那天,陸小朋友流著口水的小嘴突然甜甜笑起來。
她生得粉雕玉琢,一隻手還緊緊攥住陸夫人的食指,把因失去女兒痛苦許久的陸夫人一下子拉進蜜罐裡。
夫婦倆對視一眼,當即決定帶這個小甜豆回家。
林婉喜歡她笑,但她丟了的孩子很安靜不愛笑,
兩個孩子一點也不像,午夜夢回,她總是想起親女兒,對陸錦竹好的同時覺得愧對自己親生女兒。
「你不像,你為什麼不像……」林婉一個人念念有詞,一度陷入瘋魔中。
陸崢忙,保姆帶著小陸錦竹陪林婉去看醫生,醫生家裡人都勸林婉,想開點,看看你身邊的女兒,她還那麼小,需要你照顧呢。
陸錦竹早慧,配合著軟軟糯糯地喊「媽媽」。
林婉最開始不能接受這個稱呼,扯住陸錦竹肩膀打她小小的後背,神經質地呢喃:「別喊了,誰讓你喊的。」
陸錦竹很害怕,但不躲也不喊疼,還是哭著喊媽媽、媽媽,林婉在這一聲聲媽媽中情緒傾瀉,俯身把陸錦竹抱進懷裡,哭著說:「對不起寶貝,對不起,媽媽以後一定好好照顧你……」
林婉說到做到,
後來把陸錦竹疼進骨子裡,陸錦竹記事開始就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