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葉永寧被小小地嚇了一下：「喂……你……」
她問，「小青蛇，你什麼時候修出的人形？」
許久未開口說話，我清了清嗓子：「二百年前。」
「那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你沒去人間生活過吧？」
我如實回答：「沒有。」
往常除了躲在山洞修煉，就是思Ťü₃考怎麼報仇。偶爾去過兩次人間，那裡的人類渾身都包得嚴嚴實實，我著實感到奇怪，但也隻能模仿。
葉永寧嘆了一口氣：「小青蛇，人類要穿衣服的。你既化了人形，
便要記得，往後在人前不可赤身裸體。」
我似懂非懂，為了不被趕走，隻能乖巧點頭。
葉永寧環顧周身，沒找到合適的布料，終於在籃子裡找到了往常墊在我身下的一塊布。她拂開我扒拉著她的手，讓我站起來。
她拿著布雙手環過我的腰，帶起一陣清冷的藥香，在我腰間打了個結。
我感到疑惑：「為什麼是圍住下面，而不是上面？」
葉永寧認真思考了下：「呃……大概是下面比較脆弱，要保護起來。」
「一塊布就能保護嗎？」
「這……反正你知道那裡不能隨便給別人看就是了。」葉永寧怕我沒聽懂，強調了一句，「倘若你赤著身體招搖過市，是要被當成瘋子抓起來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動到她身上某個地方，
被狠狠敲了下腦袋，「別人不能看你，你也不能看別人！記住了？」
我揉揉腦袋乖巧道：「記住了……」
13
在我描述了自己的悲慘遭遇，並且再三保證能夠自食其力，還能幫忙採藥，堅決不給她添麻煩之後，葉永寧終於答應收留我了。
我最初所有關於人類世界的知識、文明都是從她那裡學來的。她說人類都有名字，要讓我給自己也起個名字。
我想跟她一個姓，被葉永寧拒絕了。她說賜名如同收徒，是要擔因果的。我說既然已經救了我，那不是已經產生因果了嗎？葉永寧說一碼歸一碼，她不答應。
鑑於我沒什麼文化，葉永寧給我選了幾個字，讓我自己起名。我搖搖頭，問她身上戴的什麼香。我很喜歡那個味道。
她說：「沉水。」
沉水，
是一味香。
不能姓葉，那便姓葉子蔥鬱的柳吧。我就叫柳沉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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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我纏著葉永寧要跟她一起睡覺，指著狸奴問：「憑什麼它可以，我不可以？」
被葉永寧義正詞嚴地嗆了回來：「它和我都是母的，你是公的！公的和母的不能一起睡覺。」
「可我記得我爹娘就是一起睡覺的啊……」
最後被葉永寧連人帶被子一起丟了出去。
不一起睡就不睡嘛，幹嘛那麼兇。
仔細想想，葉永寧待我更像師長。她對我，似乎沒什麼心思的。她帶我一起採藥，教我醫術，帶我認字、教我人類如何處事。
原以為就這樣一直下去倒也不錯，然而和她相處的第二個年頭，發生了一件事。
「燕王出遊永平郡，
偶聞醫女盛名，召來一見。觀之氣度不俗，貌若天仙，遂一見傾心，求娶之。醫女自命不凡，拒之門外，原與一男私通。燕王怒，S之。」
燕王想要強娶葉永寧，甚至許她正妃之位。葉永寧一再拒絕，隱匿琴山閉門不出。直到山下傳出流言，說葉永寧一直帶在身邊的小徒弟是她的姘頭。流言甚囂塵上，醫女口碑崩塌，直到變成「葉永寧是妖女，先致人害病，再去醫治」。
我氣紅了眼，真想一口氣把他們全都S了。
往常一個個急病投醫的時候卑躬屈膝，現在都落井下石，葉永寧什麼樣他們難道不知道！
「阿水，不可衝動。燕王被我拂了面子，必然氣急敗壞。忍到風波過去便好了。」
某一天，葉永寧理著醫書，吩咐我去百裡外的不老崖採藥。
「我這一陣子不方便露面，你替我去吧。
」
我很幹脆地背上包袱出門了，臨走前，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教你的，可都記得？」
我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脯，怎麼也沒想到，那是葉永寧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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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琴山之時，山火已經燒了一天一夜。是燕王的手下帶領永平郡的百姓，放火燒山。
那些曾被她醫治過的人，都站在山下評頭論足，甚至拍手叫好。
我瘋了一般衝進山裡，濃重的黑煙讓我難以辨別方向，找了許久才找到被燒成灰燼的小木屋。
我用法術做了氣盾擋在周圍，衝進往常溫馨的木屋。房梁被燒斷倒在堂屋，她所鍾愛的醫書都已經化成了粉末。
終於，我在她的臥房找到了一具焦炭。
她保持著雙手交疊的姿態平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完全看不出昔日美麗的容顏了。
焦枯、了無生氣。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她身前，痛苦地號叫。
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她被稱作「妖女」，那天甚至請了許多道士作法制結界。倘若我在，也不一定能逃得掉。
她就這麼自作主張地，又救了我一次。
葉永寧，你以為自己是菩薩嗎？又有誰記得你的好！
我痛哭了許久，最後傷心欲絕地帶著她的屍首回到了以前修煉的山洞。
不知道那些該S的道士做了什麼，我用盡了各種辦法，不要命地為她灌輸靈力，也阻止不了她魂魄的消散。
看著四周星星點點消逝的魂靈，我淚流滿面地痛恨自己無用。
我耗盡了修為，最終隻留下她一魂一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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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聚好她的魂魄，我用了整整八百年。這中間，我每一天都需要為她灌輸靈力。
可那也不夠，於是我把自己的一魄給了她。
漸漸地，我的身體也吃不消了。我已經一千三百歲，在這個靈氣稀薄的時代，修煉變得尤其困難。到最後，我甚至回到了最開始難以自由切換形態的狀態，甚至開始暴露原始的本性。
蛇性本淫，修煉得道的大妖不受欲望支配。可如今的我，連這樣簡單的事情都掌控不了。
我找到一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嬰孩來安放她的靈魂，把她交給我救過的一個人類撫養。那個人善良、有錢，我希望她這一次能夠活得幸福。
但漸漸地就出現了問題。
她的存在是逆天而行。於是天道會想方設法將她從這世間抹S。
我護了她這麼多年。她所遭遇的危機一次比一次嚴重，我卻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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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長到我醒來ẗûₘ的時候，
恍如隔世。許多不屬於我的記憶湧入我的腦子，沉重不已。
我揉揉酸脹的腦袋，發現自己身處小洋樓的臥室。見我醒了，阿水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我問：「我叫什麼名字？」
阿水明顯慌了：「你叫江永寧啊……」
我悽然一笑：「是葉永寧的那個永寧，對嗎？」
阿水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一時愣住了。
「阿水，我希望你明白……葉永寧是葉永寧，我是我。」我知道這對他來說可能很難接受，一個不計後果救了八百年的人，到頭來變成了另一個人。可我……真的不是葉永寧啊，從外表到性格都相去甚遠，就連從本質上講，我隻是她的一魂一魄。
況且，我喜歡阿水，卻得知他對我的好都是源於另一個人。
我也很難過的。
我深吸一口氣：「阿水，我覺得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唇抿成一條線，臉色難看極了：「別這樣說……」
我制止了他：「所以，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反握住他的手，「我喜歡你，阿水。作為江永寧的喜歡。」
阿水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你也喜歡我不是嗎？」在得到他肯定的答案時，我釋然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在一起。就算我不被天道弄S，幾十年後也還是會S，人的壽ṭú₊命很短，我們不要留遺憾，好嗎？
「難不成你原本的打算，是默默看著我和別人結婚生子？」
阿水沉默了。
……「你是笨蛋嗎？喜歡一個人當然要和她在一起，
哪有把她讓給別人的！」我恨鐵不成鋼。
阿水還要說些什麼，我直接把身子前傾，堵住了他的唇。
阿水渾身僵硬，徒留我一個人勾畫他的唇舌。
在撬開他的牙關之時，阿水推開了我。
「別……我會忍不住的。」他耳朵脖子都一片緋紅，眼珠也有隱隱變成豎瞳的徵兆。
我笑：「你那天……不會就是因為這個才變成那樣的吧？」還讓我累得大汗淋漓，腰膝酸軟，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幹嘛了呢。
阿水的耳朵更紅了。
見狀，我直接拉住他的胳膊，一使力，讓他隨我一起倒在了床上。
阿水瞳孔徹底變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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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這裡並沒有結束。
我和阿水確認關系之後，
去了好多地方。最初他的設想是，和我一起住在小洋樓裡，少出門的話，風險會小一些。我沒同意，那樣的話，日子還有什麼意思。我還有一個筆記本的事情想和阿水一塊完成呢。
更何況，閻王要我三更S，我哪能活到五更去。我不害怕是假的，但我覺得，人應該把握機會。
我有錢，阿水會十幾個國家的語言，而且他會瞬移，我們的旅途十分輕松愉快。
大概過了小半年，其間遇到過很多次意外，阿水都一一幫我化解掉了。直到最後。
我們所居住的酒店遭遇了恐襲，大爆炸中,盡管有阿水護著，我還是心脈受損,隻堅持了二十分鍾。
阿水這次眼睜睜看著我離開。這對他很殘忍。我勸他走,他不走，直到最後一刻還緊緊握著我的手。
19
阿寧這次真的去了,什麼也沒有留下。
我一滴淚都流不出來,這八百年過得像一場夢。夢碎了,我又變成獨身一人，帶著永遠缺失的一魄,遊蕩在這世間。
我往常最不屑於求神拜佛,在阿寧走了之後,卻日日為她祈福禱告。我多麼希望這世間,還留存些她的吉光片羽，哪怕在我找不到的地方。隻要她還在，就很好了。
我不知道殘缺的魂魄是否還能夠轉世,我隻求,若是可以，能夠和阿寧一直在一起,無論什麼代價。
我跪在月亮前禱告了很久很久,終於神聽到了我的聲音。
祂的聲音令我感到十分熟悉。
「痴兒……」
「神仙娘娘,求您成全！」
「你們注定不會有結果。」
聞言,我有些急了：「此話怎講！」
話音未落，
我眼前出現了一道水幕。
20
從前有位掌管百草的仙女，叫百無。百無要由仙飛升成神,須經七七四十九劫。
第四十九劫,火劫。
歷劫的痛苦都是真實的,但她不可逃避，否則前功盡棄。
葉永寧S後魂魄消散得如此之快,是百無上仙，不,百無上神收回靈力的緣故。
我強行留住的一魂一魄,也隻是上神的靈力。百無任務已完成，神力無法在人世間久留，因此阿寧注定會S。
21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似乎我的所有愛、恨、痛、樂，都隻是一場笑話。
我執著了八百年的人,究竟是葉永寧，還是阿寧,還是背後那個冷漠旁觀的神？連我也不知道。
我該恨的，卻又不知道該恨誰。我該恨百無嗎？
恨祂無情玩弄了我？可百無在人間的形態葉永寧從未對我有過旖旎的情誼,我也是知道的。與我有情的是阿寧,阿寧擁有自己的意識，並不是百無在背後操控。
我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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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要許願？」
百無的聲音聽起來不悲不喜，我與祂之間隔了難以逾越的鴻溝。我不可能對神有非分之想,所以祂說得對,這注定沒有結果。
於是我譏笑：「我想與阿寧永遠在一起，您能做到嗎？」
神並未因為我的態度而有一絲一毫的波動：「能。」
我愕然，進而笑了：「那便拜託您。」我朝月亮磕了個頭。
23
我變成了一條蜿蜒的河，穿過好幾個貧困山村。
水質出奇地好,一連解決了好幾個山村的用水問題不說，因為水裡的奇觀「水性楊花」吸引來了絡繹不絕的遊人。
貧困山村一天天變好。
水裡的花隨著水流愜意地搖曳。我們都不會說話，但時刻親吻著對方。
神實現了我的願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