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始隻是對我青春痘的嘲諷,可後來,更多的黑料被不斷挖出。
那些人把我的家庭條件扒出來,說我家以前窮的連電視也沒有,怎麼可能知道韓耀是誰?抨擊我從前在節目上說謊,博流量。
公司在學校給我掛了名頭,但其實隻是名義上的,他們就說我明明是學生,卻耍大牌,一天都沒去過上學。
還有人不知道怎麼 P 出來一張給我有七八分像的照片,在整容醫院的門口,說我本來就是靠整容,不要臉地蹭韓耀的流量,才火起來的。
14 歲的我,第一次見識到了輿論的力量,大概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S人。
爸媽也跑到了京城,坐了 31 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了。
他們和公司吵得不可開交,要求公司賠錢,公司一分沒給,拿出那一長串的合同,以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甚至這些年大部分的收益,也就是那一九分成的賺的錢,我是一,公司是九。
都賠給了公司,連回家的路費都是借的。
爸媽是鄉下人,什麼都不懂,公司說要報警,蹲監獄,他們直接就嚇得不行。
灰頭土臉地回來時,我跟在他們身後,始終低著頭不敢說話。
爸爸發了很大的脾氣,罵公司,罵世道,更多的是罵我。
他問我為什麼這麼不省心,要長青春痘,可是我答不上來。
好像,長青春痘這件事,就是我犯下的罪過。
這一次,依舊是糾紛,但我S了。
牽扯到了人命,公司沒有辦法再繼續嚇唬威脅,最後打著人道主義的旗號,給了我爸一百萬。
他一手拿著一袋子錢,一手拉著東張西望的媽媽,眼神悲哀,手都在顫抖。
可是,我一點也不怪媽媽,更不怪媽媽。
我隻是想,如果我不出生,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關於我的S訊,網上還是炸開了鍋。
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我活著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明槍暗箭都朝著我刺過來,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還猶在耳畔。
可是我S了,那些曾經說會一直愛我,支持我的人們又出現了,他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抨擊著那些人。
「這是一條生命啊,他才十八歲,擁有著美好的未來,都是被你們這些鍵盤俠害S的!」
原來我也是一條生命,原來我剛剛十八歲,會有美好的未來。
「14 歲的小孩青春痘很正常好吧,你們沒有經歷過嗎?為什麼當年要那樣嘲諷別人?你是天仙嗎?」
原來,長青春痘是正常的,
並不是我的錯。
可是,這些議論,又或者支持,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的靈魂孤單單地飄著,就跟著爸爸媽媽來到了我的小家。
這是早些年合作商送的,一個很小的公寓,就一間臥室,一個小沙發,一個衛生間。
很難想象一個明星居然會住在這裡。
雖然我每天忙得團團轉,靠著做童星賺了很多錢,但是隻能分到一成的錢,逐年積攢下來,自己身上幾乎沒有餘錢。
賺得一分不差,都給了家裡。
隻聽電話裡,爸爸高興地說自己在村子人脈越來越廣,修築了祠堂,資助了表弟上學等等偉大的事跡。
他說:「早知道童星這麼賺錢,早就送你去了!還是咱家祖墳冒青煙,小閃命好。」
是啊,我命好。
想著,我苦笑了一下,
然後看到爸爸媽媽在我的小窩裡收拾著我的東西。
我的屍體已經被送去殯儀館了,大概這兩天就會火化吧。
不知道屍體被大火燒了,會不會把那些罪惡燒得幹幹淨淨。
我看到我媽坐在地上,在擦拭櫃子,忽然她的視線就落到了櫃子底下的幾張紙上,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掉在那裡的,
07
媽媽撿起來,是幾張不同時期的診斷證明,她看了半天,才辨認出那幾個字。
「抑鬱症?」
媽媽問爸爸:「孩子他爸,抑鬱症是什麼?」
我爸一怔,搖了搖頭。
他平時刷手機,但這些東西,他看不到,也不了解。
我媽低下頭,默默看了許久,然後說:「你說,是不是平安心情不好,太累了。」
這或許是她很久以來對我說的最關心的一句話,
很少有人問我累不累。
是啊,媽媽,我好累。
我忽然想起來,14 歲那一年,跟公司解約後,村裡許多人指指點點,我便去了鎮子上賣烤串,後來生意好一些了,就在縣一中的門口支了個攤子。
那些孩子跟我年齡差不多大,穿著整潔的校服三三兩兩地走進校園,我曾偷偷溜進去過,上課的鈴聲真的很好聽。
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從操場跑進教學樓,伴隨著緊張的歡笑聲。
我趴在窗戶口偷偷看,那個女老師正在講臺上認真地寫著流暢的粉筆字,講解新的詩詞。
她轉過來時,我發現她竟然是姑姑,剛剛調來縣一中。
姑姑見到我,也很驚訝,下了課直接就將我帶到辦公室,我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她,姑姑聽罷卻沉默許久。
當初家裡數她最反對我當童星,
盡管她不停地勸我爸媽,送我上學,但依舊阻止不了他們想要發財的心。
我知道,她是個好人。
此後的三年裡,白天我就站在教室最後一排旁聽,雖然很多聽不大懂,但姑姑也會把我帶去員工宿舍教我。
放學前我會第一時間跑出去,把攤子支好,等著學生們出來買烤串。
後來我的青春痘漸漸退散,十七歲的少年,除了有些瘦弱,都是挺拔帥氣。
很多學生喜歡來我這兒買烤串,也有些女孩子經常偷偷打量我,臉紅的給我遞上錢,又羞怯地跑開。
我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什麼可驕傲的。
那段日子很累很累,但卻是我人生最光亮的幾年,也僅僅是三年而已。
17 歲那年暑假回家的時候,我把幾個月下來賣烤串賺來的兩千塊給了爸媽,他們卻臉色反常,
媽媽有些猶豫,眼神躲閃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爸有些悻悻地笑道:「兒子啊,要不咱們再去京城闖一闖吧。」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我賣烤串的樣子被拍下來發到了網上,引起了一波童星回憶S,巨大的流量再次驚動公司,所以白年又一次不要臉的來了。
他依舊叫我寶貝,語氣親切得仿佛要把人叫化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王仁傑,圈子裡知名的大導演,將我的餘生徹底拖進了黑暗中。
08
「王導真是咱家兒子的貴人吶,要不是他,咱家小閃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人頭地。」
我媽媽常常這樣說。
所以在王仁傑不斷邀請我去參加年會的時候,爸爸媽媽也不停催促我去。
年會上,我被白年帶著,灌了許多酒。
幾乎每一個人,
他都要我去敬酒,說都是行業內的大佬,認識一下對我有好處,可是,明明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那天是我一生的噩夢。
醒來時我已經在酒店的床上了,衣衫不整,幾乎身上全是痕跡。
我腦子嗡的一聲,回憶起了些許零碎的片段,比如王仁傑那張慈眉善目的臉逐漸靠近,還吐出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的手指抓著我的頭發,看著我,誇我的眼睛很漂亮。
我一想起來胃裡就翻江倒海,可爸媽不知道。
在王仁傑不停催我去片場試鏡男二號,而我S活不去時,我爸直接動怒,踹了我好幾腳,說我不懂事。
而我隻要聽到他的名字,甚至有關那個人的一切,惡心和恐懼就會從心底滋生而出。
那天起,我就隨身攜帶著刀子,也不全是為了S人,更多的是自殘。
在我手臂上看不到的地方,每經歷一次,我就會劃一刀,如今算下來,一共是十七刀,我記得格外清楚。
爸媽沒有回村子裡,而是選擇在京城辦我的葬禮。
說是葬禮,但其實就是很簡單的靈堂布置,然後火化了屍體之後拿到S者的骨灰,再按照流程走完,活人的錢和S人的面子也都花完了,也就結束了。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絡繹不絕來吊唁我的人,除了爸爸媽媽,還有一個裹著頭巾的婦女,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左手牽著一個。
而她的右手似乎捏著什麼東西,最後放在了靈堂前。
我看清楚了,那是一把糖,透明的,色彩斑斓。
放下了她,她便默默地轉身離開,消失在了人群裡。
雖然遮擋著頭巾,看不見臉,但我知道她是誰。
昔日村長家的小夢,
與我一同長大,做了童星之後很少再回村子裡,聽說,她爸媽把她嫁給了鎮上老總的兒子,好像過得很好。
我時而想起,若幹年前,我倆蹲在街口舔糖紙的樣子,那時回頭看到白年,是我向地獄墜入的開始。
看著呆呆望著我牌位的父母,我靜靜地垂下眼睛,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散了。
我終於掙脫開了這禁錮,轉身離開的時候,我聽到媽媽在喃喃地叫我的名字。
「平安,平安。」
我並沒有回頭,爸爸媽媽,對不起,下輩子啊,我不想再做人了,如果可以選,我想做風,自由地在空中張揚,想去哪邊去哪。
人間很好,我不想再來了。
視線的盡頭,我好像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人影,單手插在褲兜裡,張揚著笑臉。
「祝平安是吧,我帶你去另一個世界好不好,
跟我走吧。」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心裡總覺得莫名其妙的信任,於是將手遞了過去,跟著他向前走去。
「好。」
後記
圈子裡的大導演王導,已經失蹤一段時間了。
警察翻遍了天,最終在他家自己的院子裡,挖出了他的屍骨,被剁成了十七塊。
這事兒在網上炸開鍋,但接著,還有一件更大的事。
星月娛樂公司宣布倒閉,而就在那一天,一個瘋女人衝進去,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頓時大火彌漫,整頓樓幾乎都燒成了廢墟。
聽說那個瘋女人一直抱著個相框,裡面是一個七八歲孩童的照片,露出兩顆虎牙,笑得明豔陽光。
二環新建的泳池別墅低價轉售,說是發生了一樁命案,大約是主人家自S,人當場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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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童星韓小閃出道十年,黯然隕落。
韓耀女友發文。
「他們在另一個世界,會過得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