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親戚都來祝賀喬遷之喜,他們羨慕爸媽是明星父母,誇我多麼優秀。
爸媽穿金戴銀,笑得驕傲。
我想他們一定不記得了,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而我吃了安眠藥躺在浴缸裡,吹滅了生命最後的火光。
01
我是十裡八鄉最出名的孩子。
大家都知道,老祝家出了一個了不得的童星。
我走到哪兒,都會有人說一句:「快看,那不是老祝家的童星嗎?都上電視了。」
我家以前很窮,在村子裡總是被人排擠,家裡隻有太爺爺留下來的一畝地,一半種麥子,一半種果蔬。
家裡就我一個兒子,從小我就長得好看,鄉下的小孩一般都是灰頭土臉的,我卻生得漂亮,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總是愛憐地捏著我的肉臉,說我是老天爺賜的福娃娃。
當了明星之後,她再也沒有捏過我的臉,因為經紀人白年說,我的臉肉嘟嘟的,會影響顏值。
他帶著我去做抽脂手術,以及打瘦臉針。
看著巨大的針頭在我眼前漸漸放大,我嚇得半S,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媽媽站在一邊心疼地握著我的手。
「平安不怕啊,爸爸媽媽都在呢,不疼的。」
她這樣說,我隻能咬牙,SS地閉上眼,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往出湧。
耳邊傳來白年有些不悅的聲音:「阿姨,咱們可是籤了合同的,您這個稱呼可得改改,不能再叫平安了。」
我聽到媽媽悻悻地說:「哎,我又忘了,這都叫慣了,以後慢慢改。」
關於名字,我以前叫祝平安。
聽說我生下來就白白胖胖的,
睜著眼睛,哭聲洪亮,月子裡又愛咯咯地笑,爸媽特意去找了隔壁村子的念經的大師,為我取名字。
「平安可貴,就叫平安吧。」
爸媽很高興,因為這也是他們一開始為我取的名字,希望我的人生平平安安的。
隻是籤經紀公司的時候,我的經紀人白年說:「祝平安這個名字太土了,這都什麼年代了,得換個新穎的名字,公司已經給寶貝安排好了,就叫韓小閃。」
我站在一旁,瞥見爸爸媽媽的臉色並不太好,半天我爸才猶豫著說了一句:「這不是把我們老祝家的姓都賣了嗎?」
白年笑著解釋道:「叔,這是寶貝的藝名,隻是對外這麼叫,也是為了寶貝未來的發展。」
說完,又親切地蹲下來,揉了揉我的腦袋道:「小閃,童星閃耀,這個名字多好聽呀,是不是?」
我不知道說些什麼,
看向爸爸,他思考了一下,最終同意了。
那會我什麼都不懂,白年說什麼,我便乖巧的做什麼,大家都誇我懂事。
公司裡的哥哥姐姐也都很喜歡我,親昵地叫我:「小閃。」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韓小閃這個名字,別有深意。
「韓小閃。」
我躺在浴缸裡,望著頭上寂靜一片的黑暗時,不自覺就喃喃地念出了這個籠罩我一生的名字。
衣服湿答答地貼著我的身體,也不知是哪來的風,吹來了一股冷意。
我打開手機,剛好刷到朋友圈爸媽在曬新買的別墅。
京城房價貴得離譜,尤其是二環內的房子,別說別墅了,就算是幾平米的廁所,底層的普通人奔波一生都買不起。
可我買下來了,還是帶著露天泳池的那種。
我媽曬著自己在別墅門口的自拍,
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鏈,是上次她在黃金店看中的那條,她發給了我,我買給了她。
我爸發了一張在奔馳旁邊舉著車鑰匙的照片,別墅是背景,配文:「我兒子買的碰馳。」
他其實不懂這些,甚至識字不多,多半是我教他的語音轉文字,去買車的時候也隻會說要最好的車。
底下評論清一色的羨慕奉承,都在說爸媽真是上輩子修的福氣。
以前還會有人嘲笑爸爸不認識名牌,現在已經沒有了。
我的手從水裡抬起,伸到架子上摸索了半天,摸到一隻打火機。
啪的一聲按下去,火光瞬間點亮了周遭的黑暗,暈暈晃晃地在我眼前閃爍著,
我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灼熱,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吹滅了火苗。
空氣中混雜著很重的酒味,以及火滅之後的餘熱。
「生日快樂,
祝平安。」黑暗中,我輕聲對自己說。
02
好像踏入這條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我八歲,難得坐村長家的三輪車,跟著爸爸進城裡去幫著做活。
我爸跟在村長後面去幫忙了,我則是和村長家的小夢在街邊玩。
她說我長得好看,就喜歡跟我一起玩,常常還買牛皮糖分給我吃。
糖可是個稀罕物,可惜小夢很摳門,每次隻分給我一塊。
正在蹲著舔糖紙的時候,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回過頭去,看到是一個戴了鴨舌帽的青年,看著我一臉溫和的笑,眼神裡正閃爍著驚豔的色彩。
這個人就是白年,我後來的經紀人。
他跟我爸媽在客廳商議,時不時用激動的眼神看著我,好像看到了什麼寶貝,後來他也確實一直叫我寶貝。
他說如果我進了娛樂圈,肯定能大紅大紫,爸媽連娛樂圈是什麼都不懂,但上電視,拍電影,他們是知道的。
「要是讓寶貝當了童星,咱們一年少說能賺這個數。」白年伸出一根手指頭比劃著。
我爸試探地說了一句:「一千塊?」
我家平時的收入來源基本是賣菜,農忙時去給別家幫工,賺些工錢,一年忙到頭,也不過一千塊,還得留著明年買種子,打蟲藥等等。
所以一千塊對爸媽來說,已經很多。
白年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最後才在爸媽好奇的神情下,說出了答案。
「一百萬。」
爸媽幾乎都傻眼了,半天我媽才結結巴巴地說:「多少?一,一百萬?我的天爺!我這輩子都沒見。」
「這還是最少呢,」白年轉過來又摸我的頭,
問我想不想做童星。
「寶貝,隻要做了童星,你就可以站在光芒四射的舞臺上,許多人喜歡你,支持你,迎接鮮花掌聲,你還可以賺大錢,讓爸爸媽媽過上好日子。」
前面的我聽不太好,但他說可以賺大錢,讓家裡過上好日子,我聽懂了。
我點點頭說:「我想。」
白年熱情地講著童星的待遇,以後的發展情況,爸爸聽得入迷,漸漸眼裡都充斥著光彩,而我媽皺著眉毛插話了一句。
「天上沒有掉餡餅的活兒,我家平安會不會很辛苦?」
白年還沒說什麼,我爸卻直接打斷了她,斥責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不會說話就閉嘴,小白都說了,童星那可是被所有人捧著的,哪來的苦受。」
媽媽終於不再說話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關於我的交易,
最終被敲定下來。
於是,八歲的我被帶到了京城,第一次從窮鄉僻壤到了車水馬龍的大都市,這兒有大汽車,跟天一樣高的樓,還有電影裡的天安門。
一切新事物對我來說,都是那樣的稀奇震驚。白年所在的經紀公司叫星月娛樂,有好多跟我一樣大的小孩,有的在練舞,有的在彈琴。
某次在辦公室看到厚厚的一摞資料,看到上面標注著 S 級,B 級,標了 B 級的小孩長得也很可愛,隻是沒有那麼亮眼。
我看到我的照片下,寫著:「韓小閃,S 級,人設,高冷少年,縮小版韓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韓耀這個名字。
聽大人們聊天說起,韓耀似乎是很久之前一位很火的明星,被稱作國民演員,聽說後來生病了,就離開了人世。
而我,就是靠著韓耀的流量,
如白年說的那樣,大紅大紫了。
雖然我很愛笑,但是白年說,我的人設是高冷,不要總是傻呵呵的笑,也不要話太多。
我問他什麼是人設。
「寶貝,你不用知道這些,你隻需要少說話,不要總是笑,就可以賺錢了,到時候買房子,把爸爸媽媽都接京城來。」他這樣回答我。
原來賺錢這麼容易啊。
我點點頭,將嘴巴抿得緊緊的,避免自己不小心露出牙齒笑。
03
此後的許多年,我很少再開朗地笑。
孩童時在破舊的茅屋外,大約是家裡唯一的雞跑出來了,我們一家滿院子追著雞跑,身上都是雞毛,我仰著頭哈哈的笑,格外開心。
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記憶了,我掙了錢之後,爸媽每天都在開心地笑,我想,他們大概是幸福的吧。
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我已經S了,靈魂卻孤零零地飄在半空,始終跟在爸爸媽媽的身邊,逃離不開。
他們終於應付完了親戚,如今在別墅裡舒服地躺著,我聽到媽媽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小閃在做什麼。」
爸爸一邊欣喜地翻看著朋友圈清一色的羨慕評論,一邊隨口答道:「大概又在拍電影吧,王導上周打電話告訴我了,還請咱們去看電影的首什麼呢。」
盡管我已經S了,但聽到這個名字,我還是忍不住一個哆嗦,心頭都在發顫。
幸而他們沒有再提起。
第一天,爸爸在泳池泡了一天,大概是又聽別人說的所謂日光浴。
他頂著大太陽,曬得臉都是紅的。
第二天,媽媽打了一個電話給我,隻是我已經接不到了。
她疑惑著,但我時常拍電影錄節目,
消息電話不回是最平常不過的。
第七天的時候,他們終於知道了我的S訊。
並不是他們自己發現的,而是鄰居聞到隔壁傳來奇怪的味道,報了警。
我看著爸媽火急火燎地衝到現場,看著我的屍體,直接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浴缸裡都是血水,我的屍體在裡面浸泡有些腫大,有陣陣惡臭從不斷傳來。
而我那張原本帥氣冷峻的臉,被刀子劃了好多道,從眼角劃到嘴唇,幾乎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誰幹的?誰做的!」我媽大概是回過神來了,大聲喊了一句。
可現場的警察和法醫,誰都不忍心開口,眼睛惋惜,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們一定不知道,那是我親手割的,S之前,用刀子狠狠地劃下去,一刀,又一刀。
尤其在眼角的那一刀,
幾乎可以看到模糊的白骨。
因為王仁傑曾經說過,他最喜歡我這雙漂亮的眼睛,幾乎愛不釋手。
所以,我成全他。
我聽到我媽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