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後坐在主座,她一見我,便叫我跪下。
眼前氣氛,著實叫人不安。
皇後看著我倔然站著,嘆道:「怪隻怪你自己吧。」
我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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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閃雷鳴,雨下了一整夜。
一碗藥湯灌下來,我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我所有的希望都被摔得支離破碎,被剝去身上的一層皮,留下血肉模糊的身軀被人狠狠蹂躪,什麼也沒有剩下。
腹中的絞痛瞬間襲來,我一時站不住,一下子倒了下去。
痛……
疼痛撕扯著小腹內每一處,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有東西被強行剝離,墜感卷著一陣又一陣的抽痛,我看到下身有黏膩的血汩汩流出,浸透了衣裳。
額頭有冷汗浸出,
我緊咬住唇,咬出血來。
渾身疼得已經沒了力氣。
我心裡湧出委屈,滿滿的委屈,酸澀和痛苦張牙舞爪地肆意橫衝直撞,撕扯噬咬著我痛得發抖的心,不留情面。
我大口喘著氣,自己仿佛墜入漆黑一片的深淵,刺骨的冰冷黏膩著四肢,沒有力氣,就要S去。
我好害怕。
SS護著我的小腹,似乎這樣ţŭ₋,我的孩子便不會流掉。
這份蝕骨的疼痛我一直不敢忘記,不敢忘記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化作血水無可救藥地離開我的身體,不敢忘記皇後的這一碗藥,是如何苦澀,痛入骨髓。
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
我甚至忘卻了S父之仇的恨,跪下求謝玦,求他賜S皇後,為我的孩子報仇。
謝玦雙目噙淚,卻也隻是看著我。
看我沒有尊嚴地跪在地上,
撕心裂肺像個瘋婦,哭啼著乞求。
「那是我的孩子!」我快要瘋了,「是生在我腹中的,融於我骨血的,我的孩子!她憑什麼這麼做!他還沒有來到這世上,還沒有喚我一句娘親,她憑什麼代我決定他的生S?!」
「小月兒……」謝玦看著我滿面淚痕,終是不忍地閉上了眼。
「眼下,還不能。」他顫道,「太後的勢力太強大……」
「為什麼?」我立刻想到前朝後宮的形勢,不可思議地望著他,恨意滔天。
「你是皇帝,竟窩囊成這樣?」我頓時覺得十分可笑,眼前這人,哪裡再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影子?
「你哪裡是做了皇帝!」我目光怨恨如淬毒,SS盯著面前這張臉,掩不住心中的唾棄,「你是做了百家的贅婿,低著頭當主子,
跪在龍椅上!」
「江追月!」謝玦氣得渾身發抖,拔出佩劍,直指我喉間,「你竟敢……你敢這麼說朕!便是凌遲也不為過!你真不怕S嗎?」
「謝玦。」我撥開劍,冷冷望向他,「若是回到當初,我一定不要救你。你滾吧,我再也不要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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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軒裡大吵一架後,謝玦再沒有來過。
太後得知此事,說我太過張狂放肆,便日日召我到慈寧宮,學習規矩。
幾個老嬤嬤兇神惡煞,若是從前,我定然畏懼。
如今我再不想謹小慎微。
再恨,也會恨自己從前軟弱,才護不住身邊的一切。
宮苑深深,白日裡與太後她們耗著,身心俱疲。
到了夜裡,月影清疏四方寂寥,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生出無限的寂寞。
日子一久,便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被囚在這深宮之中,報不了仇,一日日蹉跎著,像個木偶。
這個地方,舉目皆是我所恨。
無人解我心頭夢,無人聽我訴衷腸。
直到我救下如意。
如意忠心,隻叫我主子,不肯喚我娘娘。
「我隻跟隨主子一個,旁的人,就是陛下,我也不認。」
我笑著揉亂她的發髻:「真是我的好如意呢!」
有了如意,便覺得心中又有了依靠。
自然是千萬護著,不肯叫任何人欺負了去,也不再想著尋S。
謝玦與太後在前朝鬥得厲害,嫔妃們在後宮也鬥得厲害,聽皇後有了身孕,這些爭鬥便消隱下去,藏到了見不得人的深處。
我再恨,
也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我拉著如意,隻管在疏影軒裡闢了一塊地,要了些菜種種下去,偏安一隅。
我知道這些菜長不起來,但日日照料著,樂此不疲。
淡去仇恨欺騙自己,似乎這樣度過餘生,也還不錯。
隻是我的身子一日日消瘦下去。
如意見我憔悴,傷心得不成樣子,見我日日服下了藥,身體仍不見好,氣得大罵太醫無能。
我卻是知道的。
昔日病痛疊了又疊,憂恨怨怒皆蝕著體內,流產更是傷了身子,到如今,已是沉疴難愈。ƭũ₀
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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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夜夜咯血,疼痛難忍,卻SS掩著不發出聲音,連如意也瞞著。
得知我生病,謝玦來疏影軒,比去鳳儀宮還要勤。
隻是我見了他,
從來沒有什麼好臉色。
他每每來,便每每被我冷嘲熱諷。
氣急了,摔茶盞砸藥碗,我笑他隻敢對我發脾氣,又惹得一通發瘋。
總是大吵一架後,一個憤憤離開,一個偷偷吐血。
最後一次吵架,我說得狠了,話才出口,便已後悔。
謝玦望著我,一雙晦暗陰鸷的眸子,滲出些湿意。
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猛然彎下腰。
咳嗽一陣接著一陣,每聲嘶啞都透支了全部的力氣,因為猛烈的咳聲而不斷顫抖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在夜裡沉下去了。
半夜聽得一陣喧鬧,如意添了燈,將我扶起。
皇後臨盆,誕下一個S胎,滿身青紫斑駁,自出生就沒有氣息。
悲痛欲絕的女人對著她尊貴的姑母發瘋,聲淚俱下,
控訴是我懷恨在心,毒S了她的孩子。
我看著她一張扭曲的臉,看向我時怨毒的目光,被恨意焚去理智的樣子。
突然覺得很好笑。
太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我跪在地上,艱難地撐著身子:「是我。」
謝玦提著劍來興師問罪時,我給如意交代完一切,坐在桌前,對著一壺鸩酒發呆。
人之將S,很多事情想放下,卻發現還是不能。
我難得笑臉盈盈:「陛下要S了發妻,為皇後的S胎報仇嗎?」
謝玦一劍掃落桌上的鸩酒,瓷器跌碎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咬牙切齒:「明明不是你,就非要攬到自己身上嗎?」
「不是我做的,如今也是了。」我在謝玦錯愕的目光中緩緩閉上眼睛,「謝玦,我累了。」
我累了。
一直以來經歷的一切愛恨,
折磨得我日夜痛苦,不得自由。
我太想要解脫。
謝玦下令將我禁足,不許任何人探視。
滿宮上下,似乎都忘了還有一位江貴人。
病一日日重下去。
直到年末,雪涼滿宮,屋外鞭炮煙火聲不絕。
我S在謝玦懷裡,過完了我人生的第十九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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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所有回憶結束。
我S後,魂魄仍留在此地,留在生前日日夜夜想要逃離的深宮裡。
如今還魂到一個宮娥的身上,被一把抓住。
謝玦叫出我名字的一瞬。
寒夜突起驚鵲,聲聲泣血,催我心驚。
燭光明滅,他的神情,他如今的面容,我卻瞧得真切。
我見過謝玦許多種樣子。千水村裡的意氣風發,
少年明眸皓齒,湛然若神;入宮後的藏鋒隱芒,尊貴傲然,就是發瘋失態,也驕傲冰冷,高處不勝寒。
可他現下這副模樣,這般虛弱頹然,卻從來沒有見過。
玄青色的衣袍好像吸盡了他全部張狂肆虐,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任寒夜攀爬吞沒。
他攥住我的手腕,渾身顫抖。
我隻是輕輕搖頭:「陛下,人S不能復生。」
他久久注視著我的臉,猛地松開了手,一把將我推遠。
瘋癲的笑聲斷斷續續,充滿了整個屋子:「S了……哈哈哈哈,是了,她S了,她自由了,怎麼可能還在這裡……」
我默然。
S了還不是被困這兒。
謝玦突然止了笑,湊到我面前,眼睛裡露出潮湿的冷意,
盯住了我的眼睛:「你知道她為什麼恨我嗎?連我的夢裡都不肯來。」
我?我可太知道了!
仍是搖ṱůₙ頭:「不知道。」
「因為我做了錯事,傷她太深,她不肯原諒我。」謝玦嗫嚅道,竟顫著唇,慢慢哭了出來,「我處心積慮,向太後卑躬屈膝,隻想她活著,我隻要她活著,寧願恨我,也不要離開我……身不由己,是我懦弱,負她太多。我隻要她活著,別的都不要……」
我復雜地望著他雙手掩面,肩膀不住地聳著,嗚咽聲從手掌下溢出,變為絕望的悲號。
聽他一件一件說著從前種種,眼淚重重砸到心上,卻不敢記,不敢念。
他用愛我為借口推我入深不見底的暗淵,我明明該恨他入骨,厭惡他卑劣虛假……
怎麼能心中泛起酸澀,
句句不忍?
眼前所見卻逐漸朦朧,又是熟悉的天旋地轉。
我心中慌亂,想此刻抽身離去,手腕上突然傳來一股力道。
謝玦拉過我,將我錮在懷裡:「小月兒,你又要離開我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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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傳來劇烈的剝離感。
謝玦SS抱著我,很緊很緊,仿佛要將我融入血肉。
我感受到他身體瘋狂地顫抖著。
「不要走……不要走……」
乞求聲被哭噎吞盡,翻來覆去隻這一句:「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小月兒,不要走,求求你……」
我渾身疼得厲害。
烈火焚燒一樣,和先前的難受似乎不同。
是真的,
魂魄要飛散了。
我努力地牽出一抹笑:「謝玦……我不恨你。」
也不愛你。
我隻想離開,回到千水村,回到阿爹身邊。
回到沒有你的日子。
如果可以,我寧願不要救你。
也不要認識你。
眼前徹底混沌,耳畔的哭聲也逐漸淡了下去。
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回神,已是我的魂魄,站在一片餘暉下。
環顧四周,草木深鬱,往後看更是積雪泥濘,曖曖深深一片荒林。
荒林……
我一怔,遠處卻蹦蹦跳跳一抹淺碧色,身旁挨著颯颯的白,向我走來。
「小棗,你說瞎子周說得對嗎?再往東走就是荒林了呀,
真的能遇見貴人嗎?他莫不是見我小,糊弄我的吧?貴人會給我什麼呢?漂亮的衣裳,好吃的糕點,金銀財寶……呀!小棗,你慢些!」
清脆的笑聲傳來,我看著面前的一切,一點一點地,湿潤了眼睛。
碧衣小姑娘偎著小白馬,猶猶豫豫地靠近荒林,卻突然眼睛亮亮的,到我跟前,停了下來。
「仙……仙女姐姐。」她牽著小白馬,站在我面前,笑臉盈盈。
我慌然驚亂,自己這副模樣……竟能被人看見?
「我好像沒有見過你呢。」
小白馬歡快地尥蹶子,圍著我和小小的她繞了一圈又一圈。
「你便是那位貴人嗎?」
見她羞赧地拽住小白馬,望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抹去臉上的淚水,笑著看她:「快回去吧,被你阿爹知道了,小心挨訓呢。」
她如夢方醒般,扯過小白馬的韁繩,與我拜別。
見她的身影愈來愈遠,我轉身沒入荒林。
腐葉埋入泥雪的朽味,冷冷的,清冽的。
沒有血味。
什麼都沒有。
我笑出了眼淚,淚珠洇入泥雪,留下潮湿的痕。
阿爹,如意……
我終於自由了。
謝玦,這一世,不要再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