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話音一落,謝長逍背影僵了一瞬,很低很低地嗯了一聲:
「阿姮姑娘繡品好,人品也好,我確實心悅於你。」
我將懷中的文書抱緊了些,笑了笑:
「好。」
我答應了謝長逍。
11
謝母知道我要與謝長逍成親,開心得像個孩子。
她翻開老黃歷,說早就算好了日子:
「就兩日後,查過,大吉。」
恰好是裴琰揚言要來娶我的那日。
我回外祖家待嫁。
謝家像是早有準備,一抬一抬聘禮流水般送來,幾乎塞滿了院子。
外祖心疼我,也添了許多嫁妝。
一看便是要大操大辦的樣子。
翌日,謝母讓我去她名下的鋪子,挑幾顆南海珠點綴嫁衣。
沒想到,
遇見了裴知鳶。
她站在陰影裡,冷冷地看著我。
一如往常的,高高在上。
「你倒是好手段,故意離開,欲擒故縱,勾著阿琰不放!」
「他那日居然親口對我說……」她突然哽住,眼圈發紅,「說心裡始終放不下你。」
我看著她,隻覺莫名其妙。
裴琰放不下的,不過是他那點可悲的佔有欲。
「裴姑娘」,我冷聲道,「你與裴琰的事,與我毫無幹系。」
她猛地攥緊帕子,指節泛白:
「少裝模作樣,若不是你從中挑撥,阿琰又怎會不與我成親,明明我們已經不是……」
我實在懶得與她糾纏。
正巧掌櫃將縫好了南海珠的嫁衣拿了過來。
八顆渾圓的南海珠排成新月狀,綴在領口,每一顆都泛著柔潤的瑩光。
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裴知鳶臉色瞬間煞白,胸口劇烈起伏:
「你也配穿這樣的嫁衣?!」
她猛地撲上來,一把抓住嫁衣的袖子:
「憑什麼?你不過是個低賤的鄉野孤女,憑什麼……」
裴知鳶一貫恪守貴女典範,一言一行端莊優雅。
眼下約莫是氣狠了,竟失態到言行無狀。
我正要抬手,忽聽身後裴琰厲聲叫道:
「松手!」
裴琰衝進來時帶起一陣風,他一把扣住裴知鳶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聲音冷得像冰:
「我說過,不許你來找阿姮的麻煩!」
「我早與你說清楚,
婚事作罷。從前是我糊塗不懂事,年少輕狂,總想跟家裡作對,這才犯了錯。」
「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愛的人,是阿姮。」
裴知鳶整個人搖搖欲墜,她看了看裴琰,又看了看我,眼中的淚終於滾落:
「裴琰,我恨你!」
她離開的背影,狼狽得像隻被雨淋湿的雀鳥。
店裡一時寂靜。
我彎腰拾起嫁衣,抬起頭時,裴琰正伸手。
我瞥了他一眼,撫平嫁衣的褶皺。
似乎沒想到我待他如此冷淡,那隻手突兀地停在半空,半晌才緩緩收回。
「阿姮,我和她,早就沒關系了,你別放在心上。」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語氣近乎討好:
「別再跟我置氣了好不好?明日我們就成婚了,得開開心心的。」
成婚?
我以為我說得夠清楚了,正想開口再說一次。
裴琰搶先接過我手中的嫁衣,眼眸亮了幾分:
「阿姮繡的嫁衣真好看,我還記得,你當時繡它時的樣子。」
這些時日,我已經很少想起在許家村的事了。
他驟然提起,我便記起那些在燈下忙碌的時日。
即便十指被刺破,依舊滿心歡喜地期待著。
期待嫁他為妻,從此白首不離。
可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我已經放下了。
「裴琰,我要成婚了,不是……」
裴琰高興起來,猛地打斷我:
「我知道,我這就回去,再檢查婚禮有無疏漏。」
「阿姮,明日,安心等我。」
說罷,
他轉身闊步離開。
我啞然。
掌櫃的面色變了又變。
「喜帖都下完了,怎麼裴公子還……」
我斂眉,隻覺荒謬:
「告訴你家公子一聲。」
12
翌日一早,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迎親隊伍已到了門外。
我被喜娘牽著往外走。
外祖垂淚握了握我的手,萬分不舍。
隔著蓋頭,隻看見謝長逍颀長的模糊身影。
「阿姮,我來接你。」
我的手被他包入掌間,幹燥溫暖。
正彎腰踏入喜轎,街尾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讓開!都給我讓開!」
滿街哗然。
我心下一跳,
謝長逍用力按了按我的手心。
「別怕,一切有我。」
一顆忐忑的心定了下來。
裴琰幾乎目眦欲裂:
「好你個謝長逍,居然敢騙我?以為調虎離山,我便會上當了?!無恥!」
「阿姮才是我的妻子!我今日便是來娶她的!」
謝長逍輕笑,掏出禮部存檔的婚書:
「裴公子怕是糊塗了,今日明明是我和阿姮的大婚吉日。」
「裴公子口口聲聲說阿姮是你的妻子,請問三書六禮,你可拿得出一件來證明?」
裴琰驟然啞了聲。
我再清楚不過,那時裴母因我孤女的身份,說一切從簡,不願操心,裴琰也沒反對。
說到底,那樁婚約,無人在意。
「來人,今日謝某大喜,闲雜人等,趕出去,
莫要誤了吉時。」
不知謝長逍用了什麼法子,忽然我就聽不見裴琰的聲音了。
鑼鼓聲重新響起。
謝長逍抱我下了喜轎。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並未受到任何幹擾。
入夜,蓋頭被輕輕掀起。
謝長逍一襲紅衣,俊朗如玉。
他欲言又止,有些躊躇:
「裴琰一直守在外面,他想見你。」
「你若不想……」
我打斷他:
「我見。」
謝長逍的眸光陡然黯淡,直到我含笑說道:
「總要同他說個明白,免得他又痴心妄想。」
那雙好看的眼眸才重新泛起亮光。
裴琰穿一身皺巴巴的喜服,發冠歪斜,眼底布滿血絲。
他呆呆地看著我身上的嫁衣,滿臉不可置信:
「阿姮,不過短短一月,你真嫁他謝長逍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根本早就有所預謀,你被他騙了!」
我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
我自然知道謝長逍是什麼樣的人。
他救我於水火,解我困窘之境。
他看到我的難處,不舍得我受一絲委屈。
「我嫁他,是因為,他本就是極好的人。」
「是他待我的這段時日,讓我意識到,你待我並不好。」
是你明知我在裴府孤立無援,受人嗤笑排擠,你卻不曾為我撐腰。
是你明知我一心想嫁你為妻,膈應你和裴知鳶,你也不曾避嫌,隻想利用我給家人添堵。
是你明知我有意鑽研刺繡,
卻肆意貶低嘲諷,不曾在意,我會不會難過。
「裴琰,即便沒有謝長逍,我也不會嫁你。」
裴琰怔怔地看著我,好像直到此刻,才發現我並非說笑。
我是真的與他,一刀兩斷了。
我許姮出身鄉野,不懂許多大道理。
但我不傻,知道誰才是真正對我好。
裴琰踉跄兩步,從懷裡掏出那隻玉镯,著急著要往我手上套:
「阿姮,是我錯了,是我不對,我不該這般對你,你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見我躲避,他紅了眼,滿眼苦澀:
「你就這般恨我?」
我隻搖頭,不恨,也不怨。
更不在乎。
「其實當年,為我擋下一箭的那個人,不是你,是謝長逍,對不對?」
裴琰猛然定住,
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從一開始,你便在騙我。」
所以,這段感情,從一開始,便是錯的。
當年土匪悄聲進入許家村時,正巧我在河邊浣衣。
我軟了手腳,掙扎著要去報信時,被匪首發現,一箭射了過來。
是一位身穿靛藍緞繡雲鶴紋、臉戴面具的男子,拔劍替我擋了那一箭。
而後策馬疾馳,S向匪群。
因此,後來我在S人堆裡看見那件衣衫,便不假思索救了裴琰。
藏在袖下的手不住顫抖,裴琰閉眼,隻剩絕望的苦笑:
「阿姮,是我卑劣。」
「從來,都是我配不上你。」
「對不起。」
我轉身離開,轉過廊角。
火紅宮燈映襯著一張清雋如玉的臉龐。
似忐忑,
似期待。
我朝他伸出手,淺笑盈盈:
「夫君,該回去喝合卺酒了。」
13
裴家幾位叔伯相繼牽涉貪腐大案,下了大牢。
裴琰向皇上請了折子,自請去西北監軍。
西北戰事頻繁,缺吃少穿,去了肯定要受苦。
裴母哭腫了眼,也未能讓他改了主意。
他勸裴母,說本家叔伯觸怒龍顏,自己得去軍中掙份軍功,以後才好謀個出路。
聽說出發前,他親自護送裴知鳶去了江洲嫁人。
裴知鳶哭啼了一路,叫夫家看出了端倪,婚後第一日,便抬了幾個通房。
夫妻同床異夢,不過半年便分了居。
這些瑣事,還是富喜告訴我的。
他向來覺得自家大人頂頂好,總忍不住奚落裴琰:
「若他真娶了人家裴姑娘,
我倒還敬他裴琰是條漢子!誰知啊,他就這麼親手把人家送入喜堂。」
「不像我家大人光明磊落,去永州剿匪,對夫人您一見傾心,即便被裴琰冒充了救命恩人,見夫人喜愛他,也不曾卑鄙地從中作梗,隻默默……」
我埋頭理著繡樣,正要開口,身後突然插進一道冷聲:
「嘴這麼碎,這個月俸祿不要了?」
富喜叫苦連天,連連朝我眨眼。
我含笑點了頭,放下手中的活計,招呼謝長逍來看我剛繡好的貓兒嬉戲圖。
繡繃上三隻小貓慵懶交疊,金絲般的毛發在晨光下泛著微光,仿佛下一秒就會伸個懶腰,躍下繡架。
最妙的是那幾雙琥珀色的貓眼,我特意在最暗處藏了一縷銀線,光影變換間,那幾雙眼便仿佛活了過來。
謝長逍立在繡繃前,
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他忍不住伸手,卻在即將觸碰時猛地頓住,像是怕驚擾一場幻夢。
我被他的反應取悅,忍不住笑了笑。
燭花啪地爆響,謝長逍反應過來,將我摟進懷裡:
「我就知道阿姮能做到。」
14
裴琰離京那日,下了暴雨。
雨幕黑沉沉地壓著他的眼。
他徒勞地看著城門,幻想有個人會撐一把傘,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可盯了許久,那裡仍是空無一人。
他苦笑,覺得自己痴心妄想。
阿姮從來都是一個善良聰明的姑娘。
她對人好,是好到心窩裡去的。
他就這麼肆意地揮霍著她這份喜歡。
他以為,無論如何,阿姮總會等著他。
無論多麼混賬,
她總會原諒。
直到她走了,他怎麼也找不到她時,他才慌了。
他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她了。
待真找到人了,一顆無旁無落的心,才放回原處。
他想,該給她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於是,他滿心歡喜地準備著,想象著阿姮穿上那件嫁衣的模樣。
應是極美。
可阿姮要嫁的居然是謝長逍。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她知道了當年的真相。
並非是他救了她。
阿姮待他好的那三年,是他偷來的。
所有的解釋與哀求,都蒼白無力。
洶湧而來的難過和悔恨,壓著他喘不過氣,幾乎站不住。
那一刻,他終於知道,他失去阿姮了。
15
嫁給謝長逍的第二年,
我開了繡鋪,辦了繡學。
不拘男女,凡有十指、有心學者,皆可入門。
第三年,許氏繡坊成為京中一等一的繡樓,名氣漸漸遠傳。
第五年,皇帝壽宴,我獻上一幅千裡江山圖。
三十丈長的素絹上,大周疆域纖毫畢現。
自此,許繡譽滿天下。
第六年,西羌二十萬大軍壓境,西北軍監軍裴琰,親率三千精騎出城誘敵,不幸戰S。
收殓的親發現,他鎧甲盡碎,懷中緊攥著一方褪色的繡帕,依稀可見許繡的針腳。
「可惜了,年紀輕輕就……」
消息傳到我耳邊時,我正低頭挑選著燈籠。
朱雀大街上千燈齊燃,燭火映得夜空如墜星河。
那聲嘆息,隨著人潮,很快湮滅在喧囂中。
「阿娘,快來!」
謝長逍抱著女兒,在橋對岸朝我招手。
燈火憧憧,映出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臉。
我高聲應了。
燈火闌珊回首處,
正是人間好顏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