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鄭重其事地準備將喜服放回箱子裡。
隻聽到外面似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沒有由來,他感到一陣窒息的心慌。
來人是德旺,身後跟著個裹著棉袍臉上還帶著凍瘡的小兵。
什麼話都沒說,德旺雙目通紅,撲通一聲跪在顧見白面前。
顧見白皺了皺眉,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你這是做什麼,御史大夫讓你來勸朕了....朕知道...但是朕.....」
「我真的很想她....」
德旺搖頭臉上都是眼淚,連帶著聲音都藏著巨大的悲痛:
「玉門關的斥候來報,蠻夷部突襲!守軍大敗敵軍,但姜將軍她.....」
「她為國捐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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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見白身形顫了顫,
腳步已經開始有些虛浮:
「我知道御史大夫擔心我,不要編謊話騙我,我隻是太想她了,我怕與樂生氣不肯原諒我,我得把她哄好,我得去玉門關親自接她回來。」
「十裡紅妝,親自....接她......」
他開始有些失常的激動,沒有在停留,抬腿邁出宮殿。作勢要馬上前往玉門關。
德旺哀嚎出聲,抱住顧見白的大腿,跪在地上:
「陛下節哀,姜將軍她...確實已經戰S了....」
敏感的字眼觸及了他,他震怒起來...朝著德旺發火:
「大膽!你再詛咒我的與樂,我就治你的罪,胡說八道。」
「斥候帶來了姜將軍的隨身物品。」
身後的斥候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件物什。
一根斷成兩截的碧玉簪。
可能是我作戰時被挑於馬下,跌落摔斷的,被他撿到了。
他伸手去拿,卻又在半途中收回了手。
最終,還是不敢置信地握住了斷成兩截的簪子。
他知道的,這是他親手做的,我及笄時他送給我的,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我視若珍寶,如今變成這個樣子。
他盯著碧玉簪看了一晌,努力找出一些不是當初那根簪子的痕跡。
盯了好一陣子,顧見白突然握著簪子,崩潰地痛哭出聲。
少年皇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氣力,癱坐在地。
胸口被刀絞一樣,手在不停地發抖,悲鳴聲從喉嚨裡衝出來。
直到簪子將他的手掌劃破,血液一點點從掌心滴落到地上,他才有了點活人的氣息:
「皇兄!與樂!你們都走了。
」
仍舊是呆呆地望著手裡的簪子,他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這句話。
斥候以頭搶地,磕的地面悶悶作響見了點血色:
「玉門關連下了三天的大雪,將軍的屍首暫時還沒找到。」
他僵硬地扭過頭,朝斥候確認:
「你是說...連屍首都沒有?」
「她到現在....還躺在冰天雪地的戰場上...」
他哽咽地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想起了什麼,站了起來,朝一旁的德旺發號施令:
「你起來,去,下旨!從京城到玉門關鋪滿紅綢,讓禮部準備封後儀式。」
「昭告天下,姜氏女姜與樂,淑慶方亨,壸儀猶在,今特遣使奉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以奉神靈之統,母儀天下,表正六宮。」
「 我要接與樂回家,
我要與她成親。」
德旺似有猶豫,顧見白踢了他一腳,怒目催促道;
「 愣著幹什麼!快去啊!」
德旺忙起身小跑離開,望著德旺跑開的身影。
顧見白的神色又驟然溫柔下來。
「等久了,與樂會生氣,她又怕冷,不能再等了。」
他直直朝御林軍那邊去了,步子很快。
幾乎可以說是在宮城中奔跑。
意識的最後一瞬,宮牆上殘陽如血,宮牆下是他奔跑著的背影。
隨後,我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我想,我快要魂飛魄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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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我還能醒過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看看天色應該是傍晚。
我好像又飄回了玉門關。
外面有哭靈的聲音,
我定睛一看。
原來是我自己的葬禮。
言確先一步找到了我的屍首,他靜靜地跪在我棺前。
眼神空洞,從前京城裡出了名的紈绔子弟如今也消沉成這個樣子。
門外馬蹄聲傳來,是顧見白。
他眼裡的紅血絲很重,估計是沒休息好。
可是看仔細他這個狀態,反而一路策馬像根本沒休息的。
頭頂和睫毛已經有了細碎的冰碴和結晶。
他快步走到我的棺椁前,整個人伏在上面。
顫抖著手掀開掩蓋著的白布。
因為天氣和降雪的緣故,我的屍體保存的很好。
忽略胸口的血窟窿外,連血腥味都很淡。
面色平靜,就是稍微白了一點,跟安安靜靜睡著了沒什麼兩樣。
他沒有哭。
我倒情願他哭一哭。
他像是壓抑著的深山,整個人沉寂而絕望。
眸色暗的像是暴雨時雲團,隻有聲音還微微帶點情緒:
「對不起啊與樂,等很久了吧。」
「我把喜服帶過來了,一路上鋪的是十裡紅妝,我來娶你回家了。」
他輕柔地撫上我的臉。
一張冰涼的毫無生機的臉。
「咱們就在這裡成婚吧,京城那邊溫度高,我怕熱到你,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嫁給我了。」
S人怎麼可能說話。
他將我從棺材中抱起,摟在懷裡。
一如當年他抱著醉酒的我,言確沉默著抓住了他的衣袖:
「讓與樂入土為安吧。」
顧見白聞言,隻是笑了笑,側頭回答言確:
「我跟與樂要成親了,
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兩人無聲地僵持著。
最終,還是言確松開了手,詭異的目光注視著顧見白:
「你瘋了。」
顧見白沒有回應,抱著我的屍體去一旁的房間換上喜服。
屍體畢竟不像真人,換喜服的時候困難很多。
他一邊耐心地給我的屍體套上喜服,一邊絮絮叨叨地零碎說著話:
「與樂,你瘦了,塞北這邊的烤肉估計不合你胃口,我回頭給你做京城的珍珠筍燴鴨子,你往日最愛吃的。」
「你看,袖子尺寸剛剛好,我就說我不會記錯的。」
「這個鳳尾上的珍珠,是你出發去玉門關那天,南海總督剛剛進獻的,我一顆不剩全讓繡娘給你繡上了。」
「對了,咱們一會天黑了就拜堂哈,我等不及了,我太想娶你回家了。
」
「我盼了好多年了,咱倆終於可以成親了。」
「我愛你,我隻愛你,我最愛你。」
「顧見白最愛姜與樂。」
「我們與樂和見白,要一直快快...樂..樂」
那是阿爹臨終前說的話。
17
鞭炮聲和禮樂聲在塞北的夜空中響起。
妝娘的手藝很好,我的臉幾乎和活著的時候一樣。
喜房裡,我的屍體倚在喜床邊,他挑起我的蓋頭,笑著說:
「與樂,我們成親了。」
又激動地端起桌上的合卺酒,一手握酒,一手執著我的手發力,虛虛地相互交纏。
「沒事,與樂,我替你喝。」
他一飲而盡。
他摟著我,仔細地看著我的面龐。
「酒已經喝了,
以後我就是你夫君了,與樂,你如果走的話,慢一點好不好。」
「你從小身子骨健壯,跑的就比我快,黃泉路上,我怕我追不上你。」
「等等我吧,與樂,等我為你報仇,我就去找你了。」
「跟你好一輩子不夠,我要下輩子下下輩子。我要生生世世。」
........
依稀記得,他眼淚不絕顫抖著聲音問我:
「對不起,與樂,一箭穿心的時候疼不疼啊?」
「對不起啊,耽誤了你一輩子。」
我哭的視線模糊,想出聲安慰。
可惜我隻是個要消失的魂魄,什麼都做不到。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
我感覺越來越乏力,他還在說這些什麼。
可惜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想,
這一次。
我是真的魂飛魄散了。
番外一 顧見白
1
喜歡她是上天的一場恩賜。
我記得國子監初遇她。和宮裡那些扭扭捏捏的郡主、縣主一點也不一樣。
她鮮活靈動,像是春日裡的竹子一樣。
兄長天賦異稟,是默認的繼承大統之人。大家對我這個未來王爺就沒有那麼熱切。
那時候,言確總是喜歡欺負我,隻有她會幫我。
幫我罵回去,幫我搶最好的砚臺。
教我騎馬射箭。馬背上英姿颯爽,耀眼地像太陽一樣。
不愧是姜老將軍的女兒,她的騎射可是連御林軍首領都叫好的。
真好,姜與樂,遇見你。
她說想跟我好的時候,我驚喜的不敢相信。
雖然從小到大,
有好東西父皇母後總是第一個想到皇兄,然後才會給我。
但是沒關系,上天已經把她賜給我了。
姜與樂,就是我這輩子收到最好的禮物。
2
我沒想到叛亂來的如此突然。
父皇突然離世,姜老將軍也因為戰S沙場,夜宴上兄長也因為遭到毒害離世,這一定不簡單,我太害怕了。
我必須得保護好你與樂。
還有人,還有人想要S你。
我初登皇位,根基不穩。
叛亂剛剛平息,需要一點時間來清除大昌的毒瘤。
我從未受過帝王之術的培訓,我隻好拼命長大。
這一次,我不想看你在我身前策馬廝S了。
我隻有你了,我必須保你無虞。
3
查到了,林家的人。
可是我暫時動了不他們,更棘手的是林家想S你。
權力的漩渦你是我最明顯的一張牌,眾矢之的。
我需要你遠離我,我才能安心對付林家。我已經不敢讓你涉險了。
對不起,我知道我一定很讓你失望。
娶林含柔是我能想到最快最好的方法了。
玉門關雖然遠,但是遠離京城。那邊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生叛亂了,很安全。
拜託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解決了危險,我任打任罵。
我一定向你跪地求饒。
我那天看到你和言確一同喝酒了,你還喊他相公。
氣的我沒忍住,一把把你搶過來。
與樂,我求求你,對我慢一點失望。
4
你S了。
我花了三個月才接受這個事實。
不過沒關系的,出兵入侵的蠻夷部已經被我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
我們就能相聚了。
你不小心跌摔碎的碧玉簪我讓人修好了,用的是你最喜歡的金鑲玉手法,用了足足的黃金,如今日日帶著身上。
我吩咐過了,我S後它隨我一起入葬。
黃泉路上奈何橋旁,你快我那麼多又弄丟了簪子,我怕你生氣不肯認我。
隻好我戴著了。
與樂,你可一定要認出我。
對了,宗室裡有個孩子叫顧逾,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才華橫溢又武藝高強,是個當皇帝的好苗子。
我已經讓太傅教它帝王之術了。
有時候看著他,我在想。
若是我們有孩子,會不會我們的孩子也是這般優秀。
5
與樂,蠻夷部已經歸順大昌了。
我可英勇了,帶頭衝鋒,你相公厲害吧。
德旺讓我保重龍體,我一點也不想聽他的。
我真的太想你了,塞北又下雪了。
我策馬的時候在想,你那個時候在塞北駐扎的時候想什麼呢。
是不是在心裡悄悄罵我呢。
或許,你連罵都懶得罵我了。
我有點想S,這樣就能早點見到你了。
我怕你跑的太快了,我追不上你。
S你的是蠻夷部的第一勇士,百年難遇的騎射能手。
被我一箭穿心,給你報仇了。
你看,師父這麼厲害,我這個徒弟差不到哪裡去。
下次見面,你可要好好誇誇我。
可惜我閃避不及,
被他射中了肩膀。
其實能躲的但我不想躲了也不想治了,我真的太想你了。
我要去見你了。
對不起與樂,我來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