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告訴他:「回來吧,我一直在。」
可他寧尋替身,亦不願再愛我了。
1
穆延大婚當天,將軍府裡張燈結彩,盈滿了喜意。
便是連我所住的偏院,也象徵性掛了兩個大紅燈籠。
穆延出門迎親前告訴我:「阿姊若不舒坦,便別來觀禮了。」
可我還是去了,隻是在他們行夫妻對拜禮時又狼狽離了場。
我到底還是在意的,在意穆延的夫人不是我。
在意,我抓不住彩緞的那頭。
-
我無甚長處,唯女紅尚可。
穆延平日裡所著衣袍,除了官服,餘者皆出自我之手。
天氣已漸轉涼,他也該添新衣裳了,我想。
是以,
穆延的新婚夜,我則坐在油燈下為他縫制新衣裳。
隨著針線的穿動,我的心亦漸漸平復了下來。
向來,我都是支持穆延的,不是嗎。
可我沒想到,穆延卻帶著一身的酒氣,踉跄來了我的偏院。
我從油燈下抬起頭望向他的那一刻,淚水即刻便決了堤。
隔著蒙眬淚眼,我好似看到,他身著大紅喜袍前來迎娶我。
可我開口同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穆延,你走錯屋了。」
許是我的哽咽亂了穆延的腳步,他更急了些,上前捧著我的臉,慌亂為我拭去淚水。
「阿姊對不起,對不起……阿姊莫哭,我舍不得你哭……」
穆延近乎低語呢喃,待拭幹了我的淚後,他又將我擁入了懷中,
使我緊貼於他心髒上方。
我隔著喜服感受著穆延強有力的心跳,難過卻仍難自抑。
明明,我們那般相愛。
可皇上,卻為他另牽了姻緣。
穆延的痛苦寸寸入了我的眼,我自不能再與他添堵的。
是以,我強撐起笑,以手指了指他的心口道:「在我這裡,論心不論跡的。」
我的少年,隻管去吧。
穆延將我擁得更緊了些,他一字一頓同我保證:「阿姊,再等我三年,三年內我必迎娶你的!」
字字鏗鏘,我願意信他。
2
穆延的新婚夫人,是右丞魏彥欽之女,魏舒容。
而魏彥欽,是當朝四位輔政大臣之首。
數十年的為官生涯裡,魏相於百姓而言無功亦無過,是權臣,卻非奸佞。
然單一個「權」字,
已足以令他九族傾覆。
今皇帝已過二十,魏相卻仍不肯放權,挾制著皇帝的每一個決定。
大廈要傾,不過早晚而已。
皇帝相中了穆延為他之利器,穆延與我,一道從苦難裡走來,並無任何身份背景。於魏相、於皇帝而言,穆延無異於是白紙一張。
然若皇帝公然為穆延賜婚,反倒容易令魏相生疑。
是以,穆延所接的第一道聖旨,是要他接近魏相獨女魏舒容,再徐徐圖之。
古來英雄救美便是唱不衰的佳話,穆延輕易便得了魏舒容之芳心。
未及三月,紅妝便鋪滿了長街十裡。
-
我第一次見到魏舒容,是在她與穆延成親後的第三天。
魏舒容身著紫绡翠紋裙,雖已绾起了青絲,卻仍難掩面上的俏皮與喜意。
她並無多少高門閨女的姿態,
反倒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嬌憨小姐。
甫一見面,她便親昵向我迎了上來,「你便是穆延的姐姐吧!舒容見過姐姐。」
我淡笑著點頭,卻不露痕跡避開了魏舒容欲挽住我的手。
然魏舒容卻好似未有任何察覺,仍是自顧道:「穆延父母已經不在了,幸好還有姐姐你陪著他。以後,我會如侍奉公婆那般對姐姐好的!」
她面上燦爛的笑意,晃了我的眼。
她提及穆延時難掩的繾綣情意,則刺痛了我的心。
我忽然有些同情她,以勝利者的姿態。
可我當真勝利了麼?
歲月悠悠,這場假戲存在的每一刻,都在折磨著我。
至少洞房啊,做不得假。
3
我與穆延雖未成親,卻早有了夫妻之實。
穆延婚後,
亦常來尋我。
搬入將軍府之初,我擇定了最偏的院落。原隻是不想同穆延新婚夫人多有碰面,後來,此卻成了我同他的最佳幽會所。
我是他光明正大養在府上的女人,一個,讓他新婚夫人恨不得將所有好物獻給我的女人。
因為對外,我是他的阿姊。
魏舒容源源不斷往我偏院裡送了許多零嘴兒,得了闲便會來尋我,一坐便是半日。
她與我說了許多她同穆延間的趣事,從她嘴裡,我又重新認識了穆延一遭。
卻原來,我的少年,戲那般好。
-
穆延是從不在我面前提及魏舒容的,隻除在最開始,他同我說:「我從山匪手中救下了魏家小姐,阿姊,我應是要成功了。」
我點頭予了他贊許,笑稱:「做得好。」
然那夜,
伴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我卻睜眼到了天亮。
我向來是盼著穆延成功的,可那夜卻念起了我們曾遭受的苦難。
其實,與他相依為命所經受的苦難,也並非那麼難挨。
4
穆延是我帶大的,在青樓裡。
我們的娘親皆是娼妓,隻是穆延娘親走得早,此後他便養在了我娘親身邊,也成了我自小便疼愛的小弟。
自我有記憶始,娘親和姨娘們便總是很忙,唯有穆延和我互相取暖。
我較穆延長了四歲,可穆延自十歲始,便為我撐起了一片天。
那一年,娘親青絲染了霜,恩客也去了大半。
鸨母欲讓我承娘親衣缽,我懵懵懂懂,娘親卻大為光火。
娘親罵走了鸨母,卻擁著我:「小鶯兒,你是要享福的,日後娘親為你尋個清白人家,
咱不做此等腌臜活。」
我回擁住娘親,眼底起了酸澀。
是娘親,以她眼裡的腌臜活,養育了我和穆延兩個。
可鸨母,到底還是將我賣了。
她支走娘親和幾位疼惜我的姨娘,卻將城東郝官人引進了我的屋。
郝官人有如毒蛇般纏著我,汙穢下流的話語則縈繞在我耳側。
在我萬念俱灰之際,穆延撞破了我的房門,抄起椅子砸向郝官人。
一下一下一下,我的穆延有如發了瘋的狼崽,眼底盡是狠意。
冷不丁被偷襲,郝官人毫無招架之力。
我並未喊停穆延,隻是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麻木地,希望郝官人就此S去。
可鸨母還是來了,龜公痛擊穆延有如痛擊一條已失了戾氣的小狗。
我的穆延啊,倒在地上隻有那麼小小一團,
亂棍之下,他不可自抑地打著顫。
可他還是在我撲向他的那一刻,用盡全力推拒著我:「阿姊,快走!」
可我怎會棄他而去,我隻是將他更擁緊了些許。
我告訴穆延,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無論人間,還是地獄。
我和穆延的命比之恩客老爺自是算不得什麼的,幾有那麼一瞬,我以為我和穆延要命絕於龜公的棍棒下了。
可娘親攔在我們前頭,將一切扛了下來。
郝官人要我娘親當街服侍兩個夜宿S人堆裡的乞丐,隻有將丐老爺服侍好了,他才肯放過我和穆延。
打那之後,娘親便瘋了。
此後,我們便搬離了燕春樓,可二十歲之齡,我又將自己賣了回來。
娘親不隻瘋癲,還得了痨症,我須得掙錢。
或許從一開始,
十四歲的我便不該呼救。
如此,娘親便不會瘋。
我也曾和命運抗爭過,可我並無甚長處,又守著瘋癲的娘親,我又能做什麼呢?
除了青樓,便是富家妾室,我再想不出第三個來錢快的法子。
5
重回青樓,我並未同穆延商議。
可他還是來了。
彼時我正絞著帕子緊張等著恩客到來,穆延卻如十歲那般風風火火闖進了我的房間。
隻是這次,他抓起的是我的手。
他厲聲質問我:「阿姊這是做什麼?」
那一瞬,我張皇避開了他的眼眸,輕聲為自己辯解:「穆延,我要救娘親的。」
然而我一語未落,穆延便將他娘親留與他的傳家玉佩塞進了我手裡:「阿姊拿去,拿去救莞娘!」
可那玉佩是穆延母親留給他的最後念想,
我怎能要?
即便用穆延的玉佩解了燃眉之急,可往後的日子呢?這條路我總也要走的不是嗎。
如此,又何必折耗穆延的玉佩。
是以,我強忍著酸澀告訴穆延:「我不能依靠你過一輩子的,況且,我於青樓出生、長大,這兒才是我的家。」
是的,我認命了。
可穆延不認。
他同我說:「阿姊,我不願見你墮入泥地。」
可我,生來便在泥地的呀。
穆延是頭犟牛,我亦然。僵持之際,他再度將玉佩塞進了我手裡:「阿姊若當真認命,那便,試著取悅我吧。這玉佩,便當是我賞你的。」
他說著如尋常恩客般浪蕩的話,可四目相對時,我卻將他的痛苦盡收眼底。
那一刻,我強壓著的悲傷徹底決堤。
我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
卻在他定定望著我時,又猛地勾下他的脖頸,咬上了他的唇。
直至嘗到血腥味,我方才松開手,人亦往後退了半步。
我扯了個極盡諷刺的笑,挑釁問他:「如何,還繼續麼?」
我原是想勸退穆延的,然他卻猛地捧起我的臉,低頭銜住我的唇瓣,延續了適才未曾加深的吻。
他青澀卻帶著野性,幾是帶著本能攻城略地。
如此的反客為主,輪到我怕了。
是了,他已不再是那個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的小孩。十歲時他便勇救我於水火,如今的他已有了成年男子的高大與健碩,亦懂了閨房之事是為何。
我伸手推拒穆延,他卻將我手腕桎梏了住,直到我呼吸加重時,他方松開了我,於我耳畔輕喘著氣道:「阿姊可願把你交給我?」
「做我一人的阿姊,可好?
」
「阿姊,我想生生世世同你在一起。」
……
見我不語,穆延又吻上了我,待將我吻得七葷八素時,他又於我耳畔道:「阿姊,讓我愛你可好?」
下意識地,我點了頭。
穆延大喜,將我打橫抱起往床榻走去。
他虔誠於我身上處處點火,亦喚了我一夜的阿姊。
於長夜的盡頭,他指著一地細碎的月光同我說:「阿姊,我會娶你,我一定娶你。」
那一刻,我再沒了計較。
6
穆延婚後次年的春夏之交,魏舒容診出了身孕。
破天荒地,那日穆延並未踏足我的偏院。
我守著一地的月光,枯坐到了天亮。
其實這半年裡,我不斷與自己拉鋸著。
我一面清楚魏舒容是個好姑娘,一面又憎惡她是穆延夫人。
我亦一面為穆延對魏舒容的好而痛苦,一面又因穆延對我的面面俱到而沉淪。
可我仍願意相信,穆延愛我。
或者說,我隻願意這般相信。
因為穆延,是我的救贖。
我說不上是何時愛上穆延的,其實倒也不必分那許多,我於這世間所有的感情啊,皆傾注在了他身上。
我是他一人的阿姊,可他卻非我的獨一份。
於我們兩人狹小的世界裡,開始有了他人的嘈雜聲。
而我,多麼想將他私藏啊。
可正如我無法阻擋晨光蓋過月色,我亦做不到隔絕穆延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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