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珠兒,我們生個崽吧。」
生個崽?
要是能像鮫人說得那麼簡單,我早就生個孩子了。
這幾年,我和鮫人也有過兩三次魚水之歡,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讓人快樂的事。
疼痛、黏膩沒什麼歡愉可言,倒不如讓鮫人通宵給我講策論和師傅們的見解,比我自己學習要事半功倍得多。
更重要的是,鮫人與人類的混血天生有異。
藍瞳銀發,即便我和鮫人能在這皇宮手眼通天,還是有許多眼睛看著。
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我不能有半分差錯。
「榮恩王已有四子,小兒子剛滿四月,過繼到你我膝下甚好。
「陛下覺得呢?」
鮫人將腿盤在炕上,
將臉偏向一邊,有些不滿:「你既然說出口那便是已經想好了,何必再問我?」
「不高興了?」
「哼。」
「若你真想要個孩子,便找個你相處得來的嫔妃,到時候我想法子送到宮外去養。」
鮫人猛地轉了過來,一顆顆珍珠撲簌簌地從眼睛裡掉出來:「陸明珠,你就是個渾蛋!」
說完便氣衝衝地走了。
春桃進來時隻看到散落一地的珍珠。
她熟練地將珍珠拾進懷裡:「陛下怎麼越來越喜歡哭了?」
「翅膀硬了,不聽話了。」我的聲音涼薄,不過我知道,這絕不是動手的好時機。
「娘娘……」春桃的聲音帶著顫。
「那個道士怎麼樣了?」
「娘娘放心,大公子都已經安排妥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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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難耐,春桃在一旁搖著扇子:「陛下已經和您鬧了好幾個月別扭了,您還要這麼冷著他嗎?」
「我哪裡冷著他了,是他自己沒事在我殿外晃蕩,請他進來他便有事要走,這奏折都在我宮裡也不知道他要去忙什麼?
「行宮那邊怎麼樣了?」
春桃笑著:「都安排好了,陛下和娘娘可隨時過去。」
「好,走,去養心殿,請一請這耍脾氣的小銀魚。」
昌平行宮清池宮內,鮫人看著偌大的浴池眼裡是藏不住的興奮。
魚嘛,還是喜歡水。
「我已經屏退宮人,下去玩吧。」
「哼,別以為你給我建個小池子我就會開心。
「你還要哄我。」
我眯著眼睛:「當然還給你準備別的禮物了。
」
「什麼?」
「你可還記得我嫡姐讓人去尋能對付妖人的能人異士?」
嫡姐身邊遍布我的眼線,自她開始懷疑鮫人身份的時候我就開始籌備。
嫡母並不信任我,可她信任她的兒子陸和。
陸和原是我的庶兄,但我嫡母隻生了陸昭一個女兒,她隻能把陸和當作繼承人來培養。
也不知道她聽了哪個黑心肝的建議,覺得陸和親生母親還在就會和她不親,便將人發賣了出去。
我知陸和想找他的母親,早就將人找了回來,好好奉養。
陸和將嫡母找的道士法師的情況說與我聽。
有一人讓我十分注意。
一個道士,一個曾經養過鮫人的道士。
他手裡有鮫人的珍珠淚,銀鱗片,甚至還有用鮫人血脈鑄造的法器。
我問他鮫人現在在何處?
道士說鮫人逃了,這鮫人丟了鮫珠,本就活不長了,也許早就在什麼地方發爛發臭。
聽著他的形容,我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見到鮫人時的樣子。
他的銀發枯槁、皮膚老化、魚尾流膿……
我總要給這隻小魚出口氣,做個主。
我將陸和調到工部,除了讓他建造清池宮,還讓他在下面修建了一個地牢。
我舉著火把,拉著小銀魚的手:「慢點兒,看著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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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鮫人會折磨他,將他所遭受的都讓這個道士再遭受一遍。
可是他沒有,他一隻手緊緊拉著我,一隻手破開了道士的胸膛捏碎了他的心髒。
「那時候我快S了,他想在我S之前將我獻給京都的貴人。
「我身上哪都疼,眼睛都看不太清了,我害怕人,我痛恨人,我的鮫珠就是被人騙走的,在法力全無時又遇見了這個道士。
「我以為我不會再接近人族。可我一接近你,就感覺舒服了很多,我喜歡待在你身邊,我喜歡陪著你。
「我什麼都聽你的,讓我一直跟著你好不好?」
小銀魚緩緩跪倒在我的腳邊,抱著我的腰身,抬頭看我時滿心滿眼都是渴望,是祈求。
我低頭看他,內心是有些悲憫的:
明明身負強大的力量,卻還要尋求人族的庇護?丟珠囚禁,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才會讓這隻鮫人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又或是鮫人迷惑我的手段?
我輕輕撫著他的眉眼:
「當然了,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小銀魚。」
要永遠跟著我,
要永遠聽話……
月色皎皎,銀霜潑白雪,小銀魚盡情地在華清池翻湧,折射的銀光耀眼。
他比我想得要好應付得多。
從此,帝後一心。
由他提議,要我垂簾聽政,二聖臨朝。
主政三載,我打擊門閥,扶植庶族,發展科舉,減輕徭役賦稅興修水利。
有人得到了重用自然也有人受到貶謫。
我能感覺到朝堂上有一股勢力與我作對,他們投靠太後尋求庇佑,太後也屢次出手幹預我的決策。
真是不痛快啊。
近日有言官彈劾太後母家安國公強搶民女圈地建宅致使周遭百姓流離失所。
有人說要嚴懲,有人說是誣陷,我將折子放在案臺上隱忍不發,鮫人還在一旁撒嬌耍賴:「珠兒,夏天了,我要去行宮,
我要去避暑,我要去華清池……」
「好好好,都依你。」
朝政惹人,暫且擱置,避暑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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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正在水中翻騰得歡快,春桃從外面匆匆闖了進來。
被打擾的鮫人一臉不悅:「怎麼光長年紀不長性子,什麼事讓你這麼急匆匆的?」
「暗衛來報,昨日安國公從太後宮中出去後便與王大人、李大人在城中密會了城衛營的宋將軍、苟將軍和朱將軍。」
我看著手下的黑白子,也的確是該分個勝負了。
城衛營拱衛京都,營下設九衛守衛皇城各面,禁軍則獨守皇城,隻受皇帝調遣。
我壓了那麼多天的折子,終於讓太後和安國公坐不住了。
鮫人碩大的魚尾拍打著水面,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們都要造反了,
你還有闲心在這下棋?」
「造反不至於,大概是效仿前人兵諫,說我牝雞司晨、禍亂朝綱,讓你廢後,還政於皇帝罷了。」
「這也比造反強不到哪去吧?」
黑子落下,勝局已定:「欲先取之,必先與之。置之S地而後生,若不如此,我怎能將異心者一網打盡。」
從我將我兄長調至工部的那一年我就在等待這一刻,昌平行宮地理位置易守難攻,又毗鄰北衛府,陸和在宮內布置機關暗器,我和鮫人多年都在此處避暑,裡面的暗衛S手早在多年前分批次進入行宮,並不會引人注意,隻要拖住一時半刻,援兵一到,就能裡應外合將叛賊誅S。
鮫人玩鬧多年,自然不知我所籌謀的一切。
他擔憂地看著我:「珠兒,我會護住你的,就算是S也會。」
鮫人說得懇切,我並不能分辨其中真假,
認其真心,我隻笑笑:「那就仰仗陛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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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聒噪,夏天總是這樣,讓人又熱又燥。
我流著汗,聽著外面的喊S聲好像又回到了先帝回京的時候,那時候好多人都盯著皇位,他們都要先帝S,刺S的人一撥接著一撥。
我父親很英勇,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刀疤是他的勳章。
就像現在,他跪倒在我腳邊:「臣救駕來遲,陛下和娘娘受驚了。」
我將他扶了起來,等待他的不是慰問的話語,而是刺入心髒的匕首。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為了你的母親?」
「父親,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庶女了。
「可你思考我的行為,看待我的目光卻與當年無異。
「我不明白,也不理解。
「我若隻想要太後頤養天年又何必以身為餌,
這一局本就是為你而設的。」
他的眼中疑惑加重,口中噴出的血沫讓他的話變得含糊不清:「那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是皇後,一個要天下都在我腳下的皇後。
「我要的從來都是一個唯命是從的近臣,而不是一個試圖掌控我的外戚。」
我將父親即將傾倒的身體攬在懷裡。
「阿爹,小時候總想讓你多抱抱我,可你沒有,後來我發現,沒有你在身邊,我也能好好地長大。
「既然以前可以,那麼以後也可以。
「你本可以不S的,是你自己越界了。
「你且放心,你是為我擋刀而S,為救皇帝皇後而S,你S後我會給你無限榮光,陸家的子子孫孫都會以有你這樣的先祖為榮。」
他還在抽氣,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將手柄轉動:「若真有來世,
我們不做父女。」
當他的頭顱徹底低下時,我高聲呼喊:「來人!來人!」
眾人將我提前準備好的S士圍在中間,S士用手裡的劍指著我:
「妖後,今日我不能S你,自有人會來取你性命!」
隨後又仰天長嘯,「太後娘娘,您的恩情我隻能來世再報了!」
說罷,刎頸而S。
事後鮫人問我害怕嗎。
害怕?
這一局,太後黨羽盡數而傾,我父親手裡的兵權全部收回,就連他的S都給我母家更增一份榮光,我有什麼可害怕的?
我想要的,終將能得到。
(正文完)
番外 1.陸明珠
我這一生要風光,要權勢,用人頭、用屍骨來累積臺階,終到了無人之巔,年逾八十還要手握大權。
小孫子爬到我的腿上,
稚聲稚氣地問道:「皇祖母,你最喜歡的人是誰?」
我想了想,是誰呢?
是那個早就忘記了模樣的小娘?
是追隨了我一輩子在前兩年已經去了的春桃?
是那個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鮫人?
還是這些個從宗室過繼跟我毫無血緣關系的可愛孫輩?
都喜歡,也都不喜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