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不是那個人突然出現的話,我可能已經把它們忘了。
我不知道沈鳴鶴從哪打聽到的消息,居然從千裡外的京城趕來了江南,又在無數的地產中精準地找到了我住的地方。
青衣公子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沈鳴鶴盯著我看了許久,昔日清亮的眸子隻剩支離破碎。
「當年為什麼不辭而別?」他張嘴,聲音像哽在喉嚨裡。
搖籃裡的女兒打個哈欠翻了個身。
「噓。」
我輕輕晃動搖籃,示意他小聲點。
沈鳴鶴愣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臉上。
他猛的衝上來攥住我的手腕,眼神像被火點燃,面上是止不住的欣喜,卻強忍著壓低聲音。
「是我們的孩子對嗎……是男孩還是女孩?
」
我懶懶開口,「是我女兒。」
他喘了口氣,滿是憐愛地笑了。
「女兒好啊,女兒肯定像你一樣乖。」
我微微皺眉,這人是聽不懂人話嗎?
「沅沅,跟我回去吧,金陵偏遠孤寂,我不放心你們,我發誓,我向你保證,今後絕對不會辜負你們母女二人。」
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心跳地極快。
我推開他,把他拽到了前廳。
「你可真會想,我說了,這是我的女兒,跟你沒有半點關系。」
沈鳴鶴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還在生氣?」
他蹲下,捧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臉上。
「那……怎麼樣才能讓你消氣?打我?罵我?隻要你不生氣,隨便你怎樣都行。
」
正合我意。
我用盡全力甩了他幾巴掌。
五道紅痕留在沈鳴鶴臉上,嘴角隱隱有血跡滲出。
他用力扯出一個笑容,「還打嗎?手……手疼不疼?」
看見他就煩,我又推了他一把。
出乎意料的是,沈鳴鶴一個大男人居然像紙一樣,一推就倒了。
不想深究,也不想讓他留有幻想。
「聽不懂人話嗎?孩子又不是你的,你瞎操什麼心?」
「當年大婚夜扔下我的人是你,在我與周青窈之間選擇放棄我的人是你,親手終結我們關系的人也是你!沈鳴鶴,你敢說你對我的心始終如一沒有變過嗎?!」
我用力掐自己不讓自己流淚。
「那天晚上你為了撇清關系,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記得。
」
「無數個挑燈的夜晚,無數個等你的夜晚,我一針一線縫制出的東西,在你眼裡就是一堆破爛!」
沈鳴鶴頓住了身子,臉色蒼白,眼神渙散。
「十三歲那年我們吵了一架,我氣得要離家出走,你急了,拿出先前我送你的結發香囊勸我,說既結發,已同心,生氣的時候就想想香囊,不管再生氣,也要給對方解釋的機會,別一聲不響就輕易離開。」
「可香囊也在放花燈的那日丟了,沈鳴鶴,你以為我沒看到嗎?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從那天起,你帶的就隻有周青窈送你的漢白玉佩了。」
「同心結……永結同心……可真好笑啊。」
我朝他搖了搖頭。
「早就不存在同心了,還來找我做什麼。」
沈鳴鶴爬到了我面前,
伸手在衣襟裡翻著什麼,表情幾近癲狂。
「我把它找回來了,沅沅,我把裝有我們同心結的香囊找回來了!」
我接過香囊端詳。
原本精致的香囊因被水浸泡過隻剩一層淺白色,半個布袋破了,現在隻剩下半枚。
我隨手把香囊扔進了炭盆。
「一個破爛而已,有什麼好稀奇的。」
最後一根弦崩斷,淚水決堤,他的神色沉默又悲哀。
情緒崩塌的痛苦嗚咽在我耳邊響起。
沈鳴鶴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或者說,又哭又笑。
「你走吧,回京城繼續當你的世子,記住,餘千沅早就S在了那場火裡,S在了她生日當天。」
他哭了好久,最後沒力氣昏了過去。
外面有他的侍從,我把沈鳴鶴交給了他們。
「世子那天以為你被困在火海裡,院裡所有的僕人都上了,還是沒能攔住他。」侍從說。
我挑眉,「怎麼?我還得三拜九叩謝謝他嗎?」
那人急急擺手,「不是……我隻是想告訴您,世子衝進火場後被燒壞的屋梁壓斷了一條腿,他知道您不見了,但擔心您被夫人處置,隻能對外宣布您的S訊,其實他一直都在找您,礙於腿傷才拖到了現在。」
「您走後,世子再也沒找過周小姐,周小姐原本都打算留在京城了,最後見世子這樣,又跟著老將軍去了邊疆。」
「世子的身體從那之後就每況愈下,現在隻能靠著藥物維持生活……姑娘是個明白人,世子定下心意就不會改變了……」
我關門送客。
11
沈鳴鶴受了打擊,但是依舊沒S心。
在所有我可能經過的地方,總會偶遇他的身影。
橋邊、桑樹林、綢緞鋪。
有時候避無可避,會和他打個照面,然後沈鳴鶴蒼白著臉衝我勉強一笑,我目不斜視走遠。
有時他一個人坐在酒館二樓喝茶,我從街上走過,能感受地到他的目光在緊緊跟隨我。
桑榆在一天天長大,現在已經會走路了。
沈鳴鶴似乎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對她寶貝的不行,經常送給她一些京城的玩意兒。
「桑榆乖,娘親給你做布老虎,你把東西還給別人。」我抱著女兒輕哄。
「玩具而已,小孩子都喜歡,我又從京城新買了許多,不出三天就能到金陵……咳咳……」
沈鳴眉眼彎彎,
輕聲細語。
話說了一半卻咳嗽個不停。
再抬頭,帕子上居然沾了一大團血,似一朵豔紅的芍藥,妖冶到了極致。
「你還是回去吧,S在我這,我可負擔不起。」
我後退半步,垂著眼簾說道。
沈鳴鶴的身體抑制不住地發顫,他緩緩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唇角的血。
「不需要你負責,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沈鳴鶴,你以為這樣能感動誰?」我冷冷嗤笑。
「我早就說過不想再見到你,你這樣陰魂不散地纏著我,自以為用情至深,實際分文不值。」
他的眼眶紅了一圈,睫毛沾染上水汽,颀長的身影險些站不穩。
似是思考了許久,他抬頭慘然一笑。
「那麼,就當這一切是我的一廂情願吧。」
今年的金陵氣候反復無常,
明明已經快開春,居然久違地下起了雪。
沈鳴鶴不知去哪了,距離他上次來已是半月前。
桑榆三歲了,這幾日聽她說話,指著東西咿咿呀呀的,經常從她嘴裡蹦出些意想不到的詞。
「樹!大樹在動唉!」
她被什麼吸引,沓著鞋襪往外跑。
我嘆了口氣,跟在她身後。
兩株紅梅出現在我面前,樹齡至少有百年,枝葉和梅花遮天蔽日,完全夠人遮陰下棋。
沈鳴鶴見了我,面上有些欣喜。
「前段時間故地重遊去了靈山,偶然發現了幾株古紅梅,想著你會喜歡,就把它們帶回來了……咳咳……」
那張俊秀的臉比金陵的雪更白上幾分。
「之前許諾過的話我還記得,
我說,我會帶你去一次靈山……」
冷風吹亂了他的發絲,青絲沾上碎雪,沈鳴鶴吸了吸鼻子。
「我想問,你還願意跟我去嗎?」
「不願意。」我抱起桑榆頭也不回走了。
「最後一次……連最後一次的機會也不肯給我嗎……」
沈鳴鶴哽咽著,脫力跪倒地上,整個人破碎又悽涼。
我不懂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隻知道在那後,我確實清淨了很多。
一日我正在打理賬本,桑榆突然抱著一枝花進來。
「花花!送給娘親。」
她仰起臉,眼睛眯成了月牙。
手中是一株紅白雙色的梅花。
我接過花,心中隱約有股不好的預感。
「這是誰給你的?」
她咬著指甲,一開始支支吾吾不肯說,我又問了一遍她才交代。
「是沈叔叔給我的,他問我娘親現在在幹嘛,我說你在忙,他就讓我把這個送給你,還摸我的頭,讓我以後要聽你的話。」
「沈叔叔好奇怪,娘親,你可別說這是我說的呀,我答應他保密的。」
我讓她在家跟女師補功課,然後出了府門。
雪影裡,好像有個人靠著花樹睡著了。
沈鳴鶴閉著眼睛,靜靜靠在樹下,身邊掉了一圈紅梅花瓣。
還有花瓣落到了他的頭發上,落到他的臉上。
但不管怎麼樣,他都沒反應。
「沈鳴鶴!喂!你在搞什麼?!」
我衝上去,用力晃動他的肩膀。
回應我的隻有呼嘯的風聲。
我失神地站起身,腦海一片空白。
他好像,已經不在了。
唯有手中的那株紅白梅花微微晃動。
12
沈鳴鶴被葬在了金陵的月湖處。
偶爾路過那時,我會遙遙望上一眼。
時常感嘆命運,許久不曾見過的人,居然會在此相遇。
周青窈依舊青絲高束,隻不過氣質成熟了許多。
她換了身男裝,在沈鳴鶴的墓碑前擺了一壇酒。
回頭望見我,她並不驚訝。
「聊聊吧。」她說。
坐在月湖的小亭子裡,我們談了一個下午。
大多是各自的事業與這幾年經歷的事情。
周青窈的父親S在了戰場上,她繼承父親遺願,接管他的軍隊,白天黑夜操練演兵。
哪年打了勝仗,
邊疆的百姓過了個暖冬,那年軍糧告急,她又是怎麼從那群貪官手中摳出銀子的。
她與我一一說道。
我也告訴她我這些年的蛻變。
成了蘇杭的富商,有了個可愛的女兒,開創了獨一派的繡法。
她聽完盎然地笑了。
「哈哈,我就知道,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
「你也不錯。」我微微勾唇。
暮光西沉,將要下雨,周青窈該回去了。
她轉身欲離開,離開之前,不知怎的又停住了腳步。
她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輕聲回應。
「想了想,還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周青窈偏過臉,發絲閃著光。
「其實那天……我許下的願是天下太平。」
我沒忍住笑出聲。
「我知道啊。」
她似是松了一口氣,「你知道就好,不然還以為我會為了一個男人丟了志向呢。」
她最後擺擺手,「走了,有緣再會。」
嗯,有緣再會。
我靠在欄杆上,眺望月湖的水面。
水中央的荷花開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荷香襲人。
蒸騰繚繞的煙雨中,幾艘小舟穩穩駛向遠方。
含香的風夾雜著湿潤的氣息拂過臉龐,預示著不久將到來一場瀟瀟暮雨。
該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