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剛回府,連臉上的塵土都沒來得及擦,沈鳴鶴便趕到我面前,獻寶似的將花移種到院子裡。
十五歲的沈鳴鶴還不像現在這樣無趣,那時的定國公活的好好的,他和京中所有的世家子弟一樣,鮮衣怒馬,春風得意。
會帶我畫舫聽雨,也願為心上人遠走嶺南。
隻嘆世事無常啊。
4
按照慣例,新婚夫婦要在次日晚上前往洛水河畔放花燈,祈求恩愛無間。
與沈鳴鶴一起應付完老夫人之後,前往洛水的馬車早早停在門口。
他習慣地為我拉開車簾,扶我上車。
眾人的喟嘆聲將我們環繞,恍若我們真的是一對蜜月中的鴛鴦。
「記得你坐馬車頭會暈,專門點了能減輕症狀的燻香。
」
「要是還暈的話,就枕著我的手臂睡會吧。」
我沒有回答他,隻忍著難受闔上眼小憩。
馬車平穩前進了一段路,此刻卻陡然停了。
「怎麼了?」沈鳴鶴掀開簾子,微微皺眉。
「世子,前面的兩架馬車起了衝突,好像……周小姐也在。」
不等車夫把話說完,沈鳴鶴已經出了車廂。
身側隻餘留他身上淺淡的松木香。
我靠在窗口,掀起一角簾子,靜靜看著二人「敘舊」。
周青窈跌倒在地上,水綠的裙擺隱隱沾上了汙漬,臉頰也多了幾道擦傷。
「阿窈,出了什麼事?」
沈鳴鶴急忙脫下自己的披風為她披上。
女孩強撐著想要自己站起身,「無妨,許久不曾策馬,
今日心血來潮想試試,結果技藝不精……」
她掩唇咳嗽幾聲,表情痛苦。
「是要和千沅一起去洛水邊祈福嗎?快去吧,接應我的馬車很快就到,就不打擾你們了。」
「這怎麼行?」沈鳴鶴回拒地很幹脆。
「剛好我們也有車馬,我載你。」
他將周青窈打橫抱起,朝馬車走來。
「你安心坐吧,我去前面駕車。」
似是想到了什麼,他又頓住了腳步。
回望著我欲言又止。
「沅沅,阿窈在邊疆待慣了,聞不得這些燻香味,你能不能忍忍?」
「看你前半段路程都好好的,很快就到洛水了,應該也不差這一會。」
周青窈也看著我,小心翼翼。
以我對沈鳴鶴的了解,
隻要他認準的事,就沒有改變的可能。
掙扎隻不過讓自己更加可憐。
我點頭,「隨你。」
馬車又重新啟程,車內安靜無言。
周青窈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抬眼的瞬間,方才的柔弱拘謹消散無影。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縱橫沙場的藐視。
「我說過,你爭不過我的。」
她拂了拂身上的灰塵,語氣篤定。
我對她的轉變並不驚訝,隻是可憐驕傲如她,到頭來也會因為一個男人卑躬屈膝,用盡手段。
「周小姐……真是慘啊。」我幽幽嘆了口氣。
她的眸子微微顫了顫,「你什麼意思?」
「身為將軍府的獨女,不需要讀《女經》《女戒》,你平時司空見慣的東西,尋常女子一輩子都無法觸及。
」
「和她們不一樣,你不需要困於四方的宮闱,也不需要終生守著自己的夫君與孩子。」
「我與你交情並不多,卻仍記得許多年前你曾說過的一句話。」
「你說,你的願望是成為像周將軍那樣的人。」
「哪怕身為女子,也能策馬追逐北漠的落日,也能乘風萬裡,讓大齊的旌旗蔽空飄揚。」
「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周青窈猛地轉過頭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抬起頭,衝她揚唇一笑。
「沒什麼,既然你想要沈鳴鶴,我想要自由,倒不如我們換換?」
她眉宇間的驚愕頓在臉上,原先盛氣凌人的威嚴也淡了下去。
似乎過了很久,她終於給出了答案。
「你最好別耍花招。」
5
我與周青窈的談判出乎意料的順利。
這人雖然偏執任性,但好歹看得清局勢。
望著角落那盞周青窈親手點燃的、即將燃盡的燻香,不知怎的,原先心中的鬱鬱之氣居然減淡了許多。
「阿窈,既然遇到了,便一同去洛水祈福吧,你與伯父常年徵戰,我不放心……」
已經到了周府,沈鳴鶴卻不打算與周青窈告別,反而向她發出邀約。
他笑望著周青窈,琥珀色眸子籠罩著一層暖意。
周青窈瞥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
「那……也好。」
彼時已近傍晚,京城有宵禁,洛水邊的人寥寥無幾,大都回家歇息了。
唯有一個花燈攤子還支著攤。
「客官可是來為夫人祈福的?您來得可真巧,再晚點我就要收攤啦。
對了,我這兒的花燈許願可是出奇的靈,保準二位和和美美、恩愛長久……」
周青窈身上還披著沈鳴鶴的披風,小攤老板似乎憑此默認了他們的身份。
沈鳴鶴身形一頓,面上有一瞬的猶豫,卻不曾開口解釋。
「把你們這的所有燈都拿出來,我要陪我夫人放個痛快。」
他低聲吩咐攤主。
「這……小店隻剩最後一個雙蒂蓮花燈了……」
攤主有些為難。
按照慣例,一朵蓮花隻屬於一個人,那我們中必須要有個人退出。
沈鳴鶴皺了皺眉,扭頭看向我,眼神閃爍。
「沅沅,阿窈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很快又要去邊疆了,錯過了這次要等很久,但你不一樣……」
「把你的那份給阿窈,
好嗎?我答應你,以後你要是想來,我隨時都可以跟你一起。」
縱然已經不愛了,但當我真正聽到這番話時,心髒還是會悶悶的鈍痛。
隻能靠指甲SS掐入掌心才能勉強不讓自己失態。
「好啊,周小姐為大齊立下赫赫功勳,為她讓步,我沒有異議。」
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喉嚨裡再也發不出一個字。
沈鳴鶴走到我身前,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下月我帶你去靈山吧,去看漫山遍野的紅梅,那全都是你喜歡的花……」
原來,他也知道這樣會傷到我啊。
隻是恐怕等不到下個月了。
二人捧著蓮花燈,面對面在花蒂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暖橘色的燭火映得人臉龐如玉般皎潔。
沈鳴鶴低垂著眉眼,
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周青窈提筆寫完自己的名字,抬眼望著他的那刻,呼吸有一瞬的停滯。
論家世、相貌,沈鳴鶴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再加上兩人一同長大,其中的情分不言而喻。
如此看來,似乎一切都是我的錯。
是我拆散了他們,讓他們不得不分開,是我將這樁婚事攪成了一灘渾水。
可明明我也是受害者,憑什麼要我承受這一切?
不甘與無力交織。
我緩緩挪動腳步,在一片花影下抱膝坐下。
遠處,是正在放花燈的二人。
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潋滟水光,幾葉小舟在洛水上微微晃動,駛向不知名的目的地。
我想起了記憶中的江南,六七月的煙雨江南就是這樣的。
6
沈鳴鶴託著蓮花燈,
蹲下俯身將花燈送向水面。
周青窈立在一側,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花燈入水的那一秒,沈鳴鶴腰間系的香囊不知為何突然掉了。
那枚裝著我與他結發的香囊,順著河水與花燈漸漸流遠。
沈鳴鶴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夠回來,奈何晚了一步。
「寒冬臘月,要是衣裳沾了水,保不準要生病的。」周青窈關懷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修長的骨節縮回,沈鳴鶴重重嘆了一口氣。
「回去吧。」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
「走吧,沅沅,該回家了。」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映著月色。
我思索了片刻,強忍著惡心拉過他的手。
絕對不能讓他有所察覺。
如果他意識到我的反常,就會在我身邊安插更多的眼線。
周青窈也跟了上來,看到面前的這一幕,眼底情緒不明。
臨近分別,我最後囑咐了她一句話。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她不看我,靜靜用手帕擦拭腰間鑲了明珠的短刀,半張臉埋在陰影裡。
「嗯,不會忘的。」
回到沈府後,我的日子依舊如往常一樣。
因為身份低位,不精算數,所以無權接觸管家事物。
因為老夫人對我無感,更不想長孫是由我誕下的,所以不曾過問我與沈鳴鶴私下的房事。
不用打理家務事,不用擔憂沈府的香火,我唯一的用處就是讓沈鳴鶴開心。
好在沈鳴鶴大多時候都在周府陪周青窈,我一個人也樂得自在。
更多的時候,我都靠在窗戶邊繡花。
不分白天黑夜,
繡完一匹錦緞,再繡一片裙裾。
四方的匣子裡擺滿了繡品。
趁著夜色,我帶著它們去了當鋪,把它們換成銀子,再悄悄潛回沈府。
推開門,兩人面面相覷。
「你去哪了?我給你帶了名食樓的點心,你最愛的,快嘗嘗。」
沈鳴鶴見我從外回來,眸底閃過一抹驚訝。
我隨意應付了幾句,好在他信以為真,沒有多問。
「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早?周小姐沒留你下棋?」
我捻起一片玉梅糕放在口中細細品嘗,糕點本身細膩甜香,此刻卻有些食之無味。
沈鳴鶴環住我的腰,下巴輕抵我的腦袋,聲音沙啞。
「你忘了,明天是你的生辰,我要早些回來陪你呀。」
從八歲到十七歲,沈鳴鶴已經陪我過過九年生日。
說實話,長這麼大,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生辰是哪天。
畢竟我娘從沒跟我說過。
就連現在的生辰日期,也是沈鳴鶴根據我們初見那天定下的。
「熒惑守心?聽先生說這是八年前冬季發生的事,可惜沒有文書考據……不如就把我們相遇那日定為你的生日?」
「這樣算起來,好像就是今天呢……」
年少的沈鳴鶴突然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沅沅,你等會,轉過身別偷看!等好了我會叫你的!」
待我回過神來,早已不知他去了何處。
似乎過了許久。
「我回來啦!來,閉上眼,我帶你走。」
沈鳴鶴扶著我,慢慢的、一步步走出內室。
因看不見引起的不安在心頭縈繞,
沈鳴鶴握著我的手又重了幾分。
「有我在,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冰涼的雪粒灑在臉上,視線重新開闊。
院子裡,兩個形態各異的胖墩墩的雪娃娃緊挨著立著。
「看,我堆的我們倆,像不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