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梨,這三年來你似乎從沒……再對哥哥那麼笑過。」
我的心口微微顫了顫,甚至有些懵。
一時之間我居然看不出眼前這人是京圈聞風喪膽、人人捧著的江家太子爺。
江佑安要什麼沒有。
他要的東西甚至不用自己去找,大把的人揣測他的一言一行,把如珍如寶的東西捧著送到他面前。
可是如今他是在意我的笑?
而且看他的神情簡直是在意到極致。
眼前人還在繼續,看向我眼眶似乎微紅。淚痣上如畫的眉目微微發紅,膚色極白,神色陰鸷又瘋狂,如同夜色般危險。
「我的乖妹妹……」
「原來,你說隻對哥哥一人這樣笑是在哄我?
」
我抬頭,心中剎那湧過一場海嘯。
原來他還記得。
我隨口的一句戲言,他竟然……還記得。
8
初見江佑安是我十五歲那年。
那是我第一次隨母親來到江家。
彼時是一個深秋的下午,少年推著輪椅從長廊盡頭看著我,眼神陰鸷又蒼白羸弱。盡管如此,那張臉仍舊出眾得讓我失神。
他抬眼朝我看來時,我衝他彎了彎眉眼,笑得燦爛。
隻是他似乎誤會了,以為我的目光是落到他的腿上……
據說江佑安的腿是在一場車禍裡受傷的。會發生這場車禍,是因為江佑安母親開車時受到江父外面女人的挑釁一時失神。
於是那個繁花似錦的春天,
梨花陣陣馥鬱。
江佑安卻在那麼熱烈明媚的時節,永遠地失去了他的母親,以及擁有了一雙受傷的腿。
後來他就恨極了他的父親,兩人如同水火。
耳邊江父還在說話,衝我笑得溫和,連帶著些許討好。
「梨梨,你別理我這個孽子,他就是個殘廢。」
明明江父在笑著,話語卻涼薄得如同秋風陣陣蕭瑟。
我看到少年聞言默默垂下眼睑,一閃而逝的情緒快到我看不清,取而代之的仍舊是平靜的冷漠。
隻是少年緊繃的脊背和泛白的指尖狠狠捏緊出賣了他。
想說點什麼卻堵在嘴裡。
少年轉過身,消失在晃眼的秋日陽光裡。
那年我是風光無限的沈家大小姐,驕傲不可一世。
可是我卻沒能……替他說一句話。
哪怕隻有一句。
9
打斷回憶的是手機打來的微信電話。
陸朝的。
看到來的名字,眼前男人的眸色黯到極致。
我剛想掛斷,卻不小心碰了接聽鍵。
一接聽,對面就噼裡啪啦地輸出:
「梨梨,對不起,今天我本來是想和你鬧點脾氣的,我就是太在意你了。」
「對不起,是我太幼稚了,總是動不動和你冷戰,和你提分手,我以後改好不好。可是我真的不想分手,你知道的我很愛你……」
陸朝的聲音帶著哭腔,看起來可憐極了。
他每次都這樣,曾經無論他如何幼稚冷戰,隻要撒撒嬌服個軟我總會心軟。
於是他有恃無恐自以為拿捏住了我,以為這招百試百靈。
夜色下陸朝的哭腔的求和還在繼續。
江佑安的眸色卻越來越暗,襯託得周圍的溫度越來越低。
他靠近我,居高臨下,直接搶走電話掛了。
猩紅的眼裡,帶著無盡的佔有,卻在離我一步之遙前小心翼翼地停下,他彎下腰輕輕低下頭。
似乎是無奈地嘆息,又似乎是偏執地呢喃:
「原來梨梨喜歡這樣的。」
「如果哥哥比他更會哭,梨梨會心疼哥哥麼?」
江佑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悲涼,轉而變為悶悶的笑意,炙熱瘋狂。
「還是梨梨……更想哭給哥哥看?」
剎那空氣中逼仄的緊張氣氛甜熱。
似乎是因為陸朝的這通電話把江佑安為數不多的理智快要消失殆盡了。
低沉得狂熱,腐爛得徹底。
他的眼裡似乎有什麼在躍動,讓江佑安本就驚豔的眉眼燃燒得更加鮮豔,陰鸷瘋狂蟄伏待發。
我隻能安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眼前人柔軟的頭發。
「我更喜歡哥哥這樣的。」
「我……最喜歡哥哥這樣的呢。」
觸碰的瞬間,江佑安的脊背僵直。
我忍不住多摸了兩下。
幾乎是同一瞬間,眼前男人從耳朵一秒紅到了脖子。
他似乎愣了很久很久。
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如同幼獸嗚咽般把頭靠近我的肩膀,似乎有一滴眼淚落在我的脖頸。
「梨梨,哥哥今天先放過你。」
「下次哥哥……不會這麼好哄的。
」
10
夜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又回到剛來江家的時候。
那時候的江佑安遠遠沒有現在地位卓然,那時候我還叫沈梨。
江父是個情感薄涼的人,任何人在他眼裡都隻分為有價值和沒有,他權衡利弊,現實又算計。
比如在他眼裡此刻的沈家還有價值,就會客氣熱情。
而在他眼裡雙腿受傷又失去鬥志的江佑安儼然是一個恥辱。
於是江父招搖地把私生子接進江家的那年,是赤裸裸地羞辱。
豪門最會踩高捧低,見慣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一個不得當家人喜歡的棄子顯然不被人重視,何況傳聞中他是個孤僻又陰險,惡狠又陰鸷,更加無人問津。
於是一個烈陽天,江父隨便找了個理由就罰他在太陽下曬一下午。
那時的庭院馥鬱的花香,江父就陪著他的小兒子在一旁賞花喝茶,一邊打江佑安一邊大罵他是個廢物。
直到一場傾盆大雨,江父帶著私生子匆匆離開。
漫天的雨,少年緊繃著脊背始終沒有低下頭顱。
鬼使神差地,我撐著傘走到他身前。
想到曾經在他書房裡看到的那些放不下的獎牌和獎杯,還有他從始至終不肯低下的頭顱。
那天我想,江佑安怎麼會是廢物呢。
江佑安,他不是廢物。
他頷首卻沒有接受我的傘。
隻是在離去時背對著我,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那天你看我,是在看什麼?」
那天你看我是在看什麼呢。
是在看我,陰鸷偏激如同海草腐爛後的眼睛。
還是在看我,
破敗不堪、碎痕累累的雙腿。
是在嘲笑一個不堪的我。
還是在同情一個腐爛的我。
那天夜裡,下了五年難遇的大雨。
雷聲大作的瞬間轟隆一聲停了電,母親和江父都在公司沒有回來,更無奈的是其他人離這也有一段距離。
周遭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幾乎將我淹沒。
是的,我向來天不怕地不怕。
卻怕黑。
更怕在黑暗中獨處。
黑暗似乎是海嘯潮來的水,無聲但窒息。
手機僅剩不多的電,走廊盡頭房間傳來的微弱燭光都在驅使我。
去找他,去找江佑安。
敲門的時候,其實心裡是忐忑的。
哥哥。
哥哥。
門始終緊緊關閉,我蹲下來抱緊自己,
企圖汲取一些溫暖和勇氣。
直到最後一絲電時,門開了。
那時候和江佑安一起來的還有他身後微弱的暖色燭光。
猶如無邊潮水中的一葉扁舟。
第一次我認真地,真誠地,朝著江佑安笑了。
「哥哥,謝謝你。」
「哥哥,你真好。」
他仍舊冷淡疏離,隻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微弱的暖色下,他看起來似乎不像外界傳聞的那麼陰鸷狠厲。
甚至他蒼白到極致的臉和袖口下或隱或現的傷疤,讓我覺得有些不忍。
我突然想起江佑安他也隻是十六歲的少年。
十六歲。
明明……明明……比我隻大一歲而已的。
不知道為何,
心口堵堵的。
「江佑安,疼麼?」
他警惕地看向我,有些不解。
我努了努嘴指向他袖口的傷痕。
再次耐心地問了一遍:
「哥哥,疼麼……」
少年沒有回答,隻是偏過頭去。
良久他都沒有回答。
久到我靠在他的輪椅旁,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似乎又問了我那個問題:
「那天,你看我到底在看什麼?」
迷糊間,我不設防地將心底的話和盤託出:
「你好看啊,江佑安。」
「你不知道。」
「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夜晚,
微弱燭光下少年愣了許久。
隻因為,那是他從未設想過的一個答案。
那人不是嘲笑他的不堪。
也不是同情他的腐爛。
恰恰相反,是她欣賞他的燦爛。
美好的燦爛。
似乎錯覺般。
那天也有一滴眼淚落在我的脖頸上。
那滴淚,溫熱滾燙。
痛苦又快樂。
11
再次見到陸朝是在課後的下午。
他和姜妍一下課就堵住了我。
人來人往的潮海,因為他的哭聲停駐了下來,所有人看向我了我。
「梨梨,為什麼那天掛了電話,為什麼不理我……」
眼前人熟悉的臉,帶著哭腔,看起來可憐到極致。
隻是抬起頭,
頭頂上喜愛值是 30。
這段時間冷落了他,居然比上次漲了 10,確實是個受虐的犯賤體質。
不過依舊是不及格,也就是處在討厭的範疇。
陸朝看著周圍人越來越多,哭得越發起勁,不過光打雷不下雨。
「梨梨,我真的很想你,不要因為我們吵個小架就這麼動不動冷暴力我好不好,我知道我有時候直男沒那麼體貼,可是我真的很愛你。」
有意思啊。
明明是他之前冷暴力我,現在說成是我。
把自己的惡毒算計偷換概念成直男和不夠體貼。
周圍人果然看戲一樣看向我,看向陸朝帶著些許同情。
姜妍在旁邊順勢煽風點火:
「梨梨,你都不知道陸朝多擔心你,他這兩天一直在找你。」
「你這幾天不回寢室……在外面過夜過得好不好?
」
說完她捂住嘴一副說多了的樣子。
果然周圍人一副吃瓜的樣子。
「夜不歸宿?玩得太花了,她肯定不是啥好東西。」
「好像之前就聽說江梨不太檢點,貌似被一個糟老頭子B養了,經常穿名牌,很虛榮。」
「靠,陸校草也太可憐了,攤上江梨這麼個愛慕虛榮的女朋友。」
……
陸朝卻哭著搖頭:
「我不在乎,隻要你和我和好,怎麼樣我都接受。」
陸朝果然是心機男孩。
看起來在為我說話,其實順帶潑上髒水,似乎坐實了這些流言蜚語,還給自己立了波深情人設。
姜妍接話:
「梨梨,說句公道話,無論如何陸朝有些小毛病不假,可是他對你真的無話可說,
就說當初他可在小巷子救過你的命……那時候流了那麼多血,挨了那麼多打,你不能忘恩負義啊。」
話至此,吃瓜群眾徹底倒向了陸朝。
「靠,這也太拜金了,為了糟老頭子連救命恩人都能背叛。」
「陸朝又帥又深情,不要這麼戀愛腦吧。」
「江梨真的人品太惡劣了吧,要是有人為我打架去S,無論如何多少錢我都不要。」
……
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人,還有姜妍和陸朝眼裡虛偽的擔憂。
想用輿論裹挾我?
想顛倒黑白讓我屈服?
笑話呢。
我掩面裝作委屈可憐的樣子。
下一秒,我笑出聲來,朝著對面笑得燦爛又惡劣。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就該這樣,
面對你們的指指點點委屈落淚然後重新回到你們的掌控裡。」
「不好意思,這些雕蟲小技,還不足以讓我看在眼裡。」
說完我又看向其中幾個造謠辱罵我的吃瓜群眾。
「還有你們,哪隻眼睛看見我被B養?又哪隻眼睛看見我虛榮呢,還是你們覺得有錢人不能養女兒?」
「今天你們中傷詆毀我的話脫口而出,將來這些話別人也必然輕而易舉地對到你們身上。」
什麼別人朝我砸泥巴,我拿泥巴種荷花。
我要把這些泥巴砸回去。
砸個稀巴爛。
天空猝不及防地飄起了太陽雨。
淅淅瀝瀝的。
我巡視了一圈,最後眼光定在陸朝和姜妍身上。
揚起眉毛,我肆意又張揚。
「還有,你們說的救命之恩……」
我靠近陸朝,
笑得單純又無害。
「到底是真的救命之恩?」
「還是一樣有預謀的犯罪行為,一場精心設計的陷阱……」
聽完陸朝和姜妍的神色不明。
隻是額頭的汗和頓時煞白的臉出賣了他們。
怎麼辦,這個S手锏沒用了呢。
姜妍支支吾吾地試探我:
「梨梨,你什麼意思……」
我笑得模稜兩可。
「你們比我更清楚。」
下一秒我看向陸朝。
在他開口前,我率先開口: